林记饭馆开张第四天,门口还是人挤人。

  纯金大字招牌,红漆大门,锃光瓦亮。

  街坊打门口过,都得站住看一眼。

  “嚯,金子打的?”

  “林掌柜抖起来了。”

  “啧啧,往后咱下馆子,可有面了。”

  “这小子能耐啊!”

  林建安蹲在门口石墩子上,嘴里叼着根没点着的烟卷,眯着眼瞅自己的新地盘。

  嗯,银子没白花。

  后厨那几台铁疙瘩“哐当哐当”,自己颠勺,自己刷锅,还不用给工钱。

  尤凤霞在前头招呼人,嘴甜得像抹了蜜。

  “大爷里边坐,靠窗亮堂。”

  “婶子您慢点,门槛高。”

  “哎哟同志,您这衣裳真精神!”

  周爱民端着盘子满场飞,吆喝声都带着喜兴。

  “九转大肠!一块二!”

  “酸辣土豆丝!八毛!”

  “来啦——”

  林建安磕了磕烟卷,心说这日子,总算过出点人样了。

  四合院那头,没一个人这么想。

  贾家大门口,“哗”一盆脏水泼出来。

  “秦淮茹!”

  贾张氏一手叉腰,一手举着个豁口的碗。

  “这碗你刷的还是舔的?里头一粒米都没有!”

  秦淮茹挺着肚子,从灶台边直起腰。

  “娘,那碗是您昨儿个吃空的。”

  “吃空的就不用刷了?”

  “我刷过了。”

  “刷过了还这样?”

  贾张氏把碗往地上一墩。

  “你这是刷碗,还是抹墙?”

  秦淮茹没吭声,弯腰把碗捡起来,又放进盆里。

  水是凉的。

  贾张氏肚子鼓得像扣了口锅,棉袄的盘扣绷得死紧。

  “哎哟……”

  她伸手一拽。

  “啪”一声,盘扣崩了。

  棉袄整片敞开,里头一件旧背心,补丁摞着补丁。

  贾张氏低头看看,愣了两秒。

  然后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拍着大腿嚎。

  “没法活啦!衣裳都没得穿啦!”

  “这日子过的是什么日子啊!”

  秦淮茹赶紧过去替她拢衣襟。

  “娘,回屋,街坊都看着呢。”

  “看!让他们看!我这老婆子还有什么不能看的?”

  隔壁门“吱呀”开了条缝,又关上了。

  贾东旭从厂里回来,一进院门就撞见这出。

  “娘!您这是干什么!”

  “我衣裳破了!”

  “破了回屋补啊!”

  “补?谁给我布?”

  贾东旭噎住了。

  秦淮茹低着头,一句话没说。

  贾东旭一甩手进了屋,“砰”把门带上。

  下午,饭馆刚打烊。

  秦淮茹从后门进来,手里拎着一摞碗。

  “林大哥。”

  林建安正拿抹布擦灶台,头都没抬。

  “碗搁池子里。”

  “嗯。”

  她挽起袖子,弯下腰。

  肚子顶着池子边,人够不着底。

  林建安看见了,从旁边拖了个小板凳过来。

  “坐着洗。”

  “……谢谢。”

  洗了半盆,林建安开口了。

  “你家那点事,院里传遍了。”

  秦淮茹的手停了一下。

  “我婆家那脸皮,还能再刷一层呢。”

  “哦?”

  “昨儿个,她那件穿了八百年的棉袄,盘扣崩了。”

  “然后呢?”

  “然后她就坐门槛上嚎,嚎了小半个钟头。”

  林建安笑了一声。

  “嚎给谁听?”

  “……嚎给对门听。”

  “对门谁?”

  秦淮茹不说话了。

  林建安把抹布往台上一扔。

  “易中海家,挨着你们吧?”

  “嗯。”

  “他老伴前年没的?”

  “嗯。”

  “他一个月挣多少,你知道不?”

  秦淮茹抬起头。

  “听说,八十多。”

  林建安往灶台边一靠。

  “一个光膀子嚎街的老婆子,一个没了老伴的八级工。”

  “林大哥……”

  “我什么都没说。”

  他从兜里摸出烟卷,点上,吸了一口。

  “你婆家要的是布,还是要钱?”

  “……都要。”

  “那就让她要个明白。”

  晚上,秦淮茹给婆婆端了碗热水。

  “娘。”

  “干啥?”

  “我今天听说个事。”

  贾张氏眼皮一抬。

  “易中海家,一个月进八十多块。”

  贾张氏手里的碗停在半空。

  “他一个人,吃得了几个钱?”

  贾张氏慢慢把碗放下。

  “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没意思。”

  秦淮茹把碗往前推了推。

  “我就是想,娘这件棉袄,要是有块新布就好了。”

  贾张氏眼珠子转了两转。

  忽然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好!好你个秦淮茹!”

  “娘?”

  “你这脑子,总算开了一回窍!”

  她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

  “明儿个!明儿个就让他老易头好看!”

  “娘,您悠着点……”

  “悠什么着?这院里,谁不是我一句话的事?”

  秦淮茹低头收拾碗筷,没再说话。

  嘴角那点笑,一闪就没了。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四合院里安静得能听见鸡叫。

  易中海披上褂子,端着牙缸出来,刚拉开门闩。

  一声尖叫劈头盖脸砸下来。

  “易——中——海!!”

  全院的门在同一秒开了。

  易中海手里的牙缸掉在地上。

  贾张氏站在他门口,棉袄敞着,头发一绺一绺散着。

  “你给老娘出来!”

  “张、张氏,你这是……”

  “我问你!前天下午,你在院里瞅见啥了?”

  “我什么也没瞅见啊!”

  “没瞅见?我衣裳敞着坐门槛上,你从我跟前过了三趟!”

  “我那是回家!”

  “回家?回家你瞄我干什么!”

  易中海脸白了。

  “我、我没瞄……”

  “没瞄你脸红什么?”

  院里已经围了一圈人。

  “哟,这是怎么了?”

  “张氏这是……敞着怀骂街呢?”

  “易师傅,你真瞅了?”

  “我没有!”

  贾张氏一步蹿上去,揪住他褂子。

  “没有?没有你给我买布去!”

  “买布?”

  “我这件衣裳,是让你看坏的!你赔!”

  “这衣裳是我看坏的?”

  “你不看,它能崩?”

  院里“哄”一声笑了。

  易中海脸从白转红,从红转紫。

  “张氏!你、你不讲理!”

  “我跟谁讲理?跟我这老婆子讲理?”

  她一巴掌拍在自己胸口上。

  “我一个寡妇人家,男人死在厂里,拉扯个儿子,容易吗我?”

  “你倒好,天天在院里晃,眼睛长我身上!”

  “你赔不赔!”

  易中海转身要进屋。

  贾张氏一把抱住他腿,赖在地上。

  “你走!你走我就去厂里!找你领导!说你欺负寡妇!”

  易中海的脚,停住了。

  贾东旭是被院里的人拽出来的。

  他一出院门,脸就白了。

  “娘!您起来!”

  “不起!”

  “娘!”

  “东旭,你评评理,他眼里有没有我这老婆子!”

  贾东旭看看他娘,又看看满院的人。

  院里的笑声还没停。

  有人小声说:“这娘俩,可真行。”

  他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又干又短,听着瘆人。

  “好。”

  他往后退了一步。

  “都挺好。”

  然后一转身,撞开挡道的两个人,往胡同口跑了。

  “东旭!”

  秦淮茹扶着门框追出去。

  “东旭,你回来!”

  胡同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卷着土。

  秦淮茹站在那儿,肚子沉得像坠了块石头。

  她一句话都没再喊出来。

  人群边上,林建安拎着个布袋子站着。

  尤凤霞从后头挤过来。

  “林大哥!院里出事了!”

  “我听见了。”

  “那你怎么不进去?”

  “进去干什么?”

  他看了一眼秦淮茹那个背影,停了一下。

  “啧。”

  然后拎着袋子,转身走了。

  秦淮茹在石墩上坐了很久。

  院里的人散尽了,门一扇一扇关上。

  林建安从她跟前过,把布袋子往地上一放。

  “抬头。”

  她抬起头,眼睛红的。

  林建安把身上那件棉袄脱下来,扔给她。

  “披上。”

  “林大哥,我不冷……”

  “我说披上。”

  她披上了。

  棉袄很大,把她整个人包住,连肚子都遮住了。

  “饭馆后厨缺个洗碗的。”

  “啊?”

  “一天两顿,月底三块。”

  “三块?”

  “嫌多?”

  “不是……”

  她低下头,声音发闷。

  “林大哥,我这情况……”

  “什么情况?”

  “我这肚子里,还有个小的。”

  林建安点上一根烟。

  “孩子又不会洗碗。”

  秦淮茹愣了一下,忽然就哭出声来。

  哭得很难看。

  林建安没劝,站着等她哭完。

  “明儿早来。”

  “嗯。”

  “别迟到。”

  “嗯。”

  易中海最后是认了。

  不认也没法,贾张氏一天三趟堵他门,话还递到了厂里。

  他咬咬牙,扯了半匹蓝布。

  不是新货,是库房压了好几年的老布,颜色灰扑扑的。

  贾张氏摸着布,嘴都合不上。

  “这布,金贵吧?”

  “……贵。”

  “多少钱?”

  易中海没说。

  他不敢说,那是库里最便宜的一档。

  布做成衣裳,盘扣钉了七个。

  贾张氏穿上,在院里转了三圈。

  “看见没?新衣裳!”

  街坊们笑着点头。

  “看见了,喜庆。”

  “什么时候办事啊?”

  贾张氏一愣。

  易中海在旁边,一张脸黑得像锅底。

  话是这么传出去的。

  第二天,院里就吵开了。

  “张氏要嫁易中海了?”

  “听说是张氏自己说的。”

  “老易头答应了?”

  “不答应能怎么办,天天堵门。”

  易中海装了三天哑巴。

  第四天,他买了两包糖,一家一家地发。

  “都是老街坊,别笑话。”

  没人笑。

  就这么着,贾张氏成了易太太。

  头一天,她把铺盖搬进易家。

  第二天,她开始翻易中海的柜子。

  第三天,她捏着易中海的工资条,眼睛都亮了。

  易中海蹲在门口抽闷烟,一根接一根。

  又过了两天。

  饭馆打烊,天黑透了。

  秦淮茹在后厨洗碗,一双手泡得通红。

  “还没完事?”

  林建安从外头进来。

  秦淮茹直起腰。

  “还有一盆。”

  林建安递过来一个搪瓷缸子。

  “喝了。”

  缸子是热的,烫手。

  秦淮茹捧着,指头尖一下就暖了。

  “林大哥……”

  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建安没看她,抬头看了看天。

  “哟,下雨了。”

  院子里“啪嗒啪嗒”,真下起来了。

  秦淮茹有点慌。

  路黑,她还怀着身子。

  林建安从板车底下抽出把旧油纸伞,塞到她手里。

  “拿着。慢点走。”

  伞柄上还留着他手的温度。

  她看着他转身进了屋。

  屋里灯亮着。

  她张了张嘴,终究没说话。

  伞撑开,把冷雨隔在外头。

  秦淮茹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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