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厂大会定在下午两点，食堂临时改的会场里乌泱泱坐满了人。陈立找了一个靠后的位置，刚坐下，赵明远就凑了过来。
“听说了吗？今天要宣布大项目。”
“什么项目？”
“技改。”赵明远神秘兮兮地说道，“孙总亲自抓的，据说上面压了死命令，三个月必须出成果。”
三个月，这种体量的技改，光是设备选型都不够。
孙耀祖走上台的时候，手里只拿了一张纸。
“长话短说。”他扫了一圈台下，“集团刚批了新一轮技改，核心模块开发，时间紧任务重，我考虑了一下。”
他停顿了两秒，目光精准地落在最后一排。
“陈立，你来牵头。”
会场安静了一会儿，随即响起细碎的议论声。
陈立抬起头，正好对上孙耀祖的目光。那眼神里带着笑，笑底下藏着东西。
“陈立同志技术底子扎实，年轻人有冲劲。”孙耀祖语气轻描淡写，“工期三个月，预算八十万。下周一启动，各部门全力配合。”
陈立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核心模块涉及六套子系统，市面上任何一家正规供应商报出的方案，光硬件采购就不止这个数。更别说三个月工期。光是设备定制周期就要两个多月。
这是个坑，明摆着的坑。
“有问题吗？”孙耀祖问。
全场的目光都压过来。赵明远在旁边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意思是别接。陈立站起来。
“没问题。”
孙耀祖眉毛微挑，显然没料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
“不过我有两个条件。”陈立话锋一转，“第一，团队我自己组，人员由我挑。第二，采购环节我签字就行，不需要走额外的审批流程。”
台下有人倒吸了一口气。孙耀祖的脸色阴晴不定。采购自主权，这意味着陈立可以绕开他控制的供应链体系。
“你倒是会讨价还价。”
“八十万做六套子系统，三个月交付。”陈立看着他，“孙总要是觉得别人能干，我现在就可以让位。”
孙耀祖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笑了。
“行，都依你。散会。”
人群散去时，王建国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拽住陈立的胳膊。
“你疯了？”老主任压着嗓子，额头上青筋都绷出来了，“八十万，三个月，这明摆着让你背锅！你知不知道去年二车间那个项目延期，负责人什么下场？”
“知道。降级调岗。”
“知道你还接？”
陈立把王建国拉到楼梯间，掏出烟递了一根。
“王叔，我问你。咱们厂现在的采购，走什么渠道？”
王建国愣了一下。
“孙耀祖他小舅子那家贸易公司，对吧。”陈立点上烟，“同样的轴承，市场价一千二，他们报两千四。多出来的钱去哪了？”
王建国没说话，但脸色变了。
“我要的就是采购自主权。”陈立吐了口烟，“只要我能选择供应商，他那条利益链就断了。八十万不够，我去找够八十万能做事的供应商。”
“要是找不到呢？”
“找不到，我认。但至少我试了。”
王建国看了他半天，狠狠吸了一口烟。
“你小子，比我胆子还要大。”
傍晚，陈立刚回到工位，林晚秋就堵在了门口。
“你出来一下。”
走廊尽头，林晚秋抱着胳膊，脸色不好看。
“你为什么要当众接？你知不知道孙耀祖在办公室跟人说，三个月后要让你‘体面地走人’？”
“知道。”
“知道你还不推？”
“推了，采购权就拿不到。”
林晚秋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你想借这个项目，把他小舅子的供应渠道踢出去？”
“对。”
“陈立，你想过没有？”林晚秋深吸一口气，压着火，“他敢给你挖坑，就一定留了后手。你采购权拿到了，但工期呢？三个月你交不出东西，他照样能收拾你。到时候你连翻身的余地都没有。”
“所以我需要你帮忙。”
“什么？”
“财务那边，帮我查一下孙耀祖小舅子公司最近半年的走账记录。我要知道他们到底吃了多少。”
林晚秋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你这是让我违规。”
“不违规。正常审计，你有权限调阅。”
“你是在赌。万一查不出东西，万一供应商那边来不及。”
“晚秋。”他打断她，语气很平，“我进厂七年了。从生产线干到技术科，每一步都是熬出来的。孙耀祖这种人我见过，你退一步，他就进三步。这次我退了，下次他让你走人，连理由都不用找。”
林晚秋沉默了。
“我不是冲动。”陈立的声音低了些，“我是算过的。八十万确实不够，但如果我能找到一家愿意赌的供应商。先供货后付款，或者分期结算，就能把成本压下来。我现在要做的，是三天之内把团队拉起来，一周之内拿出技术方案。”
“三天？你上哪找人？”
陈立笑了一下。
“技术科老周，二车间小赵，还有去年辞职到民企应聘的刘工。我给他打电话，他肯定回来。人不用多，五个核心就够。”
林晚秋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你早就想好了？”
“接之前就想好了。”
她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
“行。财务那边我帮你查，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如果过程中发现不对，立刻收手。别硬扛。”
陈立点了点头。
“还有，”林晚秋补了一句，“以后这种事，提前跟我说。别让我从别人嘴里听到。”
陈立刚想说什么，手机响了。赵明远的电话。
“陈立，你猜我刚听到什么？孙耀祖给采购部老马打了招呼，说你的采购申请‘按流程走’，意思是每个环节都卡你三天。你算算，你还有多少天？”
陈立攥着手机，思绪翻涌。
三天卡一道，三道就是九天。他总共只有三个月。
“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看向林晚秋。
“采购部那边会卡我流程。我得更快。”
“多快？”
“明天中午之前，把团队名单和技术方案初稿放到孙耀祖桌上。”
林晚秋瞪大了眼睛。
“你今晚不睡了？”
陈立已经转身往技术科走了。
“睡什么睡。你帮我查账，我去找人。明天中午之前，谁也别找我。”
林晚秋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她摇了摇头，掏出手机，翻出财务系统的登录界面。
“这个疯子。”她嘴上骂着，手指已经开始输入工号。
“听说了吗？今天要宣布大项目。”
“什么项目？”
“技改。”赵明远神秘兮兮地说道，“孙总亲自抓的，据说上面压了死命令，三个月必须出成果。”
三个月，这种体量的技改，光是设备选型都不够。
孙耀祖走上台的时候，手里只拿了一张纸。
“长话短说。”他扫了一圈台下，“集团刚批了新一轮技改，核心模块开发，时间紧任务重，我考虑了一下。”
他停顿了两秒，目光精准地落在最后一排。
“陈立，你来牵头。”
会场安静了一会儿，随即响起细碎的议论声。
陈立抬起头，正好对上孙耀祖的目光。那眼神里带着笑，笑底下藏着东西。
“陈立同志技术底子扎实，年轻人有冲劲。”孙耀祖语气轻描淡写，“工期三个月，预算八十万。下周一启动，各部门全力配合。”
陈立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核心模块涉及六套子系统，市面上任何一家正规供应商报出的方案，光硬件采购就不止这个数。更别说三个月工期。光是设备定制周期就要两个多月。
这是个坑，明摆着的坑。
“有问题吗？”孙耀祖问。
全场的目光都压过来。赵明远在旁边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意思是别接。陈立站起来。
“没问题。”
孙耀祖眉毛微挑，显然没料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
“不过我有两个条件。”陈立话锋一转，“第一，团队我自己组，人员由我挑。第二，采购环节我签字就行，不需要走额外的审批流程。”
台下有人倒吸了一口气。孙耀祖的脸色阴晴不定。采购自主权，这意味着陈立可以绕开他控制的供应链体系。
“你倒是会讨价还价。”
“八十万做六套子系统，三个月交付。”陈立看着他，“孙总要是觉得别人能干，我现在就可以让位。”
孙耀祖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笑了。
“行，都依你。散会。”
人群散去时，王建国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拽住陈立的胳膊。
“你疯了？”老主任压着嗓子，额头上青筋都绷出来了，“八十万，三个月，这明摆着让你背锅！你知不知道去年二车间那个项目延期，负责人什么下场？”
“知道。降级调岗。”
“知道你还接？”
陈立把王建国拉到楼梯间，掏出烟递了一根。
“王叔，我问你。咱们厂现在的采购，走什么渠道？”
王建国愣了一下。
“孙耀祖他小舅子那家贸易公司，对吧。”陈立点上烟，“同样的轴承，市场价一千二，他们报两千四。多出来的钱去哪了？”
王建国没说话，但脸色变了。
“我要的就是采购自主权。”陈立吐了口烟，“只要我能选择供应商，他那条利益链就断了。八十万不够，我去找够八十万能做事的供应商。”
“要是找不到呢？”
“找不到，我认。但至少我试了。”
王建国看了他半天，狠狠吸了一口烟。
“你小子，比我胆子还要大。”
傍晚，陈立刚回到工位，林晚秋就堵在了门口。
“你出来一下。”
走廊尽头，林晚秋抱着胳膊，脸色不好看。
“你为什么要当众接？你知不知道孙耀祖在办公室跟人说，三个月后要让你‘体面地走人’？”
“知道。”
“知道你还不推？”
“推了，采购权就拿不到。”
林晚秋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你想借这个项目，把他小舅子的供应渠道踢出去？”
“对。”
“陈立，你想过没有？”林晚秋深吸一口气，压着火，“他敢给你挖坑，就一定留了后手。你采购权拿到了，但工期呢？三个月你交不出东西，他照样能收拾你。到时候你连翻身的余地都没有。”
“所以我需要你帮忙。”
“什么？”
“财务那边，帮我查一下孙耀祖小舅子公司最近半年的走账记录。我要知道他们到底吃了多少。”
林晚秋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你这是让我违规。”
“不违规。正常审计，你有权限调阅。”
“你是在赌。万一查不出东西，万一供应商那边来不及。”
“晚秋。”他打断她，语气很平，“我进厂七年了。从生产线干到技术科，每一步都是熬出来的。孙耀祖这种人我见过，你退一步，他就进三步。这次我退了，下次他让你走人，连理由都不用找。”
林晚秋沉默了。
“我不是冲动。”陈立的声音低了些，“我是算过的。八十万确实不够，但如果我能找到一家愿意赌的供应商。先供货后付款，或者分期结算，就能把成本压下来。我现在要做的，是三天之内把团队拉起来，一周之内拿出技术方案。”
“三天？你上哪找人？”
陈立笑了一下。
“技术科老周，二车间小赵，还有去年辞职到民企应聘的刘工。我给他打电话，他肯定回来。人不用多，五个核心就够。”
林晚秋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你早就想好了？”
“接之前就想好了。”
她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
“行。财务那边我帮你查，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如果过程中发现不对，立刻收手。别硬扛。”
陈立点了点头。
“还有，”林晚秋补了一句，“以后这种事，提前跟我说。别让我从别人嘴里听到。”
陈立刚想说什么，手机响了。赵明远的电话。
“陈立，你猜我刚听到什么？孙耀祖给采购部老马打了招呼，说你的采购申请‘按流程走’，意思是每个环节都卡你三天。你算算，你还有多少天？”
陈立攥着手机，思绪翻涌。
三天卡一道，三道就是九天。他总共只有三个月。
“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看向林晚秋。
“采购部那边会卡我流程。我得更快。”
“多快？”
“明天中午之前，把团队名单和技术方案初稿放到孙耀祖桌上。”
林晚秋瞪大了眼睛。
“你今晚不睡了？”
陈立已经转身往技术科走了。
“睡什么睡。你帮我查账，我去找人。明天中午之前，谁也别找我。”
林晚秋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她摇了摇头，掏出手机，翻出财务系统的登录界面。
“这个疯子。”她嘴上骂着，手指已经开始输入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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