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马德里,皇马训练基地的球员宿舍。

  谢砚拖着行李推开门的时候,愣了一下。

  他那张空了有些日子的床,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床单、被罩全换成了新的,连枕头都拍得方方正正,正等着他回来。

  卢卡斯盘腿坐在对面床上,头也不抬地玩着手机,仿佛什么都没干。

  “谢了,卢卡。”

  谢砚把背包往椅子上一扔。

  “搞这些?”

  卢卡斯终于抬起头,翻了个白眼,“帮华国队拿了个冠军,回来就跟我见外了是吧?”

  “瞎说,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卢卡斯被他逗乐了,放下手机,上下打量他一圈:

  “不过说真的,你现在涨薪续约也尘埃落定了,真不打算搬出去住?豪宅、豪车、司机、保姆、美女……这些东西对你现在的身价来说,不就是一句话的事儿。”

  谢砚在床上躺下,四肢摊开,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舒服得直哼哼。

  “说出来你别觉得我装。”

  他望着天花板,“我觉得,我还没到享乐的时候。”

  说完,他顿了顿,忽然坐起身,冲着卢卡斯眨巴眨巴眼睛,声音放得又轻又软。

  “而且,我也舍不得你啊,真的,卢卡。”

  卢卡斯当场做出一个干呕的表情。

  “谢砚,你好恶心,我真是服了。”

  他一脸嫌弃地往墙角缩了缩,“我可警告你,我的偶像是曹操,我喜欢的是人妻,你可别搞我啊!”

  谢砚被他气笑了,抄起枕头就砸了过去。

  这傻逼,无药可救了。

  可笑过之后,他心里是真的觉得踏实。

  他说舍不得,不是客套。

  上哪儿再去找卢卡斯这样的室友?

  会记得你多久没住、默默帮你把床单换好,能陪你一宿一宿地拆解比赛、研究足球,又对这家俱乐部的里里外外门儿清。

  更重要的是,卢卡斯总能在他脑子发热、或者钻进牛角尖的时候,站在局外,轻飘飘地点他一句。

  旁观者清,这四个字,卢卡斯在他身边扮演得极好。

  ……

  第二天一早,谢砚刚跑完晨跑马诺洛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这位西班牙经纪人在电话里语速飞快,恨不得顺着信号钻过来。

  亚青赛夺冠、国家德比绝平,谢砚如今的行情一天一个样,排着队找上门的代言能从基地门口排到伯纳乌,其中最要紧的,是一份几乎所有职业球员都绕不开的球鞋合同。

  马诺洛坚持要见他一面,当面把这些捋一捋。

  谢砚听完,却把这一堆邀约,全都往后推了。

  理由简单得让马诺洛直想翻白眼:

  他太久没回皇马的训练基地了,今天,他哪儿都不想去,就想好好练一天。

  马诺洛看着正在通话中的手机,半天没说出话来。

  在他的印象里,这小子可是出了名的见钱眼开、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半算的主,如今金山银山堆在面前,他居然选择了加练?

  谢砚没解释。

  他只是太清楚了,那些东西跑不掉,可脚下的球,一天不碰,就生分一天。

  ……

  周末,联赛如期而至。

  同一轮比赛,不同的城市,不同的球场,四个从诺坎普看台上走出去的少年,各自迎来了属于自己的90分钟。

  意大利,米兰。

  项阳代表AC米兰二队出战。

  整场比赛,他的存在感强得离谱。

  让人意外的是,最扎眼的还不是他在进攻端。

  角球防守时他回撤到本方小禁区争顶,前场压迫时他第一个扑向对方出球的后卫,一趟趟地折返,半点没有天才中锋的架子。

  进攻端他更是一传一射,帮球队3比0稳稳拿下。

  可终场哨响,项阳脸上没有半点笑意。

  他不满意。

  他在心里把那两个本该再精准半分的传球翻来覆去地回放。

  就差那么一点,队友就能再进两个。

  还有那脚被门将神勇扑出的任意球,他更是耿耿于怀。

  换作谢砚站在那儿,那球,一定进了。

  他对标的,从来就不是眼前这些同龄人。

  ……

  都灵。

  李海峰今晚最亮的一刻,不是一次干净的铲断,也不是一次强硬的头球解围。

  那是下半场,他在中后场得球,抬头扫了一眼前锋的跑位,抬脚送出一记又高又飘的过顶球,球越过整条防线,恰好落在自家前锋的冲刺线路上。

  那是他在这支球队的第一次助攻。

  赛后,主帅特意把他叫住,拍着他的后背,让他以后多这么干。

  李海峰重重点头。

  小砚哥那堂课,他是真听进去了。

  一支球队里,但凡有一半的人能做到“一岗多职”,赢球就会离他们更近一步。

  他李海峰没那个底气去争什么队内第一人、球队王牌,但成为那“一半”,他做得到,也必须做到。

  一个中卫,能像后腰那样把球精准地送出去……

  他会做到的。

  ……

  德国,沃尔夫斯堡。

  陈书友能在这个周末坐上一线队的替补席,全凭亚青赛上那一身扎眼的表现。

  只是他等来的局面,有点惨。

  等他替补登场时,狼堡已经0比4落后给拜仁慕尼黑,主帅给了他二十分钟,多少有点破罐破摔、让年轻人上去见见世面的意思。

  陈书友可不跟你客气。

  上去之后,他只要在禁区前沿逮着机会,拔脚就抡。

  一脚,两脚,三脚……第三脚,球打在防守球员身上狠狠一折,划出一道谁也没料到的弧线,踉踉跄跄地钻进了球网。

  有运气,运气还不小。

  可那又怎样?

  记分牌上,这是一粒货真价实的、攻破拜仁慕尼黑大门的进球。

  陈书友张着胳膊狂奔,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管他怎么进的,进了,就是我的。

  我要学队长的后插上得分!

  ……

  马德里,城南。

  陈若林的日子,是四个人里最不好过的。

  主力门将伤愈复出,他重新回到了二队二门的位置上,板凳,还得接着坐。

  可这位陈少爷身上,偏偏有股别人没有的狠劲。

  他自掏腰包,请了一位专门调教脚下球的私教,在原本已经拉满的每日训练之外,又硬生生加了一练,专门练脚下。

  谢砚在那堂课上说的话,他信。

  他始终觉得,自己是有参与进攻的天赋的。

  早在秦岭学院那会儿,他是雷打不动的主力门将,而当时的谢砚,还只是替补里的替补、陪练里的陪练。

  那时候他就总爱在门线上扯着嗓子大喊,提醒队友哪条防线最薄弱、哪个空当能钻。

  如今,当年那个陪练,已经穿上了皇马的10号。

  而他,愿意从脚下球开始,一步一步,重新追上去。

  ……

  同一天的傍晚,马德里城北,伯纳乌。

  西甲第14轮,皇家马德里主场迎战瓦伦西亚。

  能容纳八万多人的看台,被白色一点点填满。

  国家德比那场荡气回肠的4比4,仿佛还在昨天,余波未平,伯纳乌的球迷就已经迫不及待地想再看一眼那个17岁的华国少年。

  看台上,各式各样的标语铺展开来。

  有本地球迷用西语写的,也有华国球迷用方块字写的,最多的,是那个如今已经响彻欧洲的号码——

  10号。

  要知道,几天前的诺坎普,那是别人的地盘。而今天,这里是伯纳乌,是他的主场。

  这是谢砚第一次,身披皇家马德里的10号,在伯纳乌登场。

  几个月前,他还只是卡斯蒂亚那个披着大号码、被解说员念作“那个华国来的年轻人”的替补。

  几个月后,这座球场已经心甘情愿地把他当成了自己人,当成了这间白色客厅的主人之一。

  唯一的小遗憾,是拉莫斯因为国家德比那张红牌,今晚只能坐在看台上。

  看台上的水爷倒是半点不见郁闷,冲着热身的谢砚使劲挥手,嗓门大得周围球迷纷纷侧目。

  球员通道里,谢砚牵着小球童,一步步走向那片被灯光照得发亮的草皮。

  现场播报念出他名字的那一刻,整座伯纳乌的声浪,轰的一下炸开。

  八万多人齐声高呼,白色的围巾在夜空中齐刷刷举起,汇成一片翻涌的海。

  谢砚深深吸了一口气,踏进场内。

  他低头看了看胸前那枚沉甸甸的10号,又抬起头,望向那片为他沸腾的看台。

  从秦岭学院的泥地,到卡斯蒂亚的青训营,再到几天前诺坎普那条从禁区杀到禁区的白色轨迹……

  他走了很远,才走到今天这一步。

  主裁判一声哨响,比赛开始。

  足球经过几脚干净利落的传递,越过中场,滚向了那个白色的10号。

  谢砚迎球而动,右脚轻轻一停,球像粘在他脚下。

  刹那间,伯纳乌八万人的欢呼与歌声,尽数落在他的脚下,如同一场迟来的、却注定属于他的加冕。

  这是他第一次,以伯纳乌10号的身份,在自家的客厅里,触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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