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哥斯拉》立项和前期筹备工作全甩给徐克和向华盛后,鹿劲坤整个人都轻松了。

  永盛办公室里那场谈话过去三天,徐克已经进入状态,开始拉起人马给剧本大纲进行细化,和画分镜,忙的不亦乐乎。

  向华盛则忙着跑嘉禾,跟邹文怀谈合作投资。拿一盒录像带一出,邹文怀表示嘉禾跟了,还提出让房仕龙演男主。

  然后直接被向华盛拒绝了,表示演员预算总的不能超过300万港币不然没钱拍大场面,这部片子主角是大怪兽,不是人。

  鹿劲坤坐在公寓的沙发上,翻着最新一期的《明报周刊》。

  封面是《剑雨》的剧照,内页有整整四版影评,从胡金铨式光影分析到软剑打斗的美学探讨,写得天花乱坠。

  茶几上摊着《决战紫禁之巅》的筹备文件。

  演员合同、拍摄计划、京城电影制片厂的场地协议……陈勋奇昨天还打电话来问,什么时候北上。

  鹿劲坤原本计划八月就启动这个项目,八月下旬北上,赶在冬天来临前杀青。

  突然,自己刚上手没多久的那款大哥大,摩托罗拉3200响了。

  “坤哥,”单力文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没打扰你吧?”

  “没,什么事?”

  “家驹让我问问你,”单力文顿了顿,“你上次说那个唱片公司的事,还做不做数?”

  鹿劲坤坐直了身体。他想起在咖啡厅偶遇单力文和黄家驹那帮人,自己确实提过要搞一家唱片公司签下BeyOnd。

  当时黄家驹说考虑考虑,后来忙着搞大怪兽,他就把这事搁置了。

  “当然作数。”鹿劲坤说得很肯定。

  电话那头传来单力文和旁边人低语的声音,然后黄家驹的声音接了过来:“鹿生?”

  “家驹,叫我阿坤就行。”鹿劲坤站起身,走到窗边。

  “鹿生,”黄家驹的声音有些犹豫,“你上次说的……是真的?”

  “千真万确。”鹿劲坤说,“唱片公司还在谈,给我最多半个月,我给你准确答复。”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黄家驹说:“好,我等你消息。”

  挂了电话,鹿劲坤站在窗前没动。

  他需要一家唱片公司,而且得快。从头创建不现实,他没时间,也没懂行的人。收购或者入股是最实际的方案。

  大公司不用想。宝丽金、华纳、EMI这些国际巨头,别说收购,入股都难。只能找小公司。

  鹿劲坤在脑子里过滤香港的唱片公司名单。飞碟?滚石?还是……

  他突然想到一家公司。

  鹿劲坤走回沙发,翻开一本小册子拨打了叶玉卿的电话。这年头大哥大可没有通信录。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通。叶玉卿的声音带着慵懒的鼻音,像是刚睡醒:“喂?阿坤?”

  “卿姐,打扰你了?”

  “没啦,”叶玉卿打了个哈欠,“刚睡午觉起来。怎么,有新戏找我?”

  自从金马拿奖后,叶玉卿的身价水涨船高。她现在接戏很挑,非女一号不演,片酬开口就是百万。

  但鹿劲坤找她,她从来不谈钱,她知道自己的金马金棕榈双影后是怎么来的,更知道这个男人的才华深不可测。

  “不是拍戏,”鹿劲坤说,“我想见你哥一面。”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我哥?”叶玉卿的声音清醒了不少,“叶志铭?你见他干嘛?”

  “谈生意。”

  “什么生意?我哥做唱片的,你拍电影的……”

  “就是想谈唱片生意。”鹿劲坤说得很直接,“卿姐能帮我引荐一下吗?”

  叶玉卿又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说:“你等等,我打个电话问问他。”

  电话挂断。鹿劲坤放下手机,重新坐回沙发,脑海中浮现关于叶志铭的信息,

  飞图唱片,这个名字在1992年有了叶玉卿的加盟,小有名气,但还不算响亮。

  但在鹿劲坤的记忆里,这家公司未来会签下张智霖、谢霆锋、屠洪刚、罗文……1995年,叶志铭会把飞图卖给杨受成,成为英皇娱乐的前身。

  更关键的是,叶志铭这个人,卡拉OK的祖师爷,后来出家做了和尚。一个传奇人物。

  手机又响了。叶玉卿打回来的。

  “我哥说可以见,”叶玉卿说,“你现在有空吗?他在公司。”

  “有。”鹿劲坤看了眼手表,“我马上过去。”

  飞图唱片公司在九龙塘的一栋老旧工业大厦里。

  鹿劲坤按照叶玉卿给的地址找过去时,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大厦外墙斑驳,楼道昏暗,电梯运行时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但上了七楼,推开玻璃门,里面倒是别有洞天。

  前台很小,但装修得很现代。

  墙上挂着飞图旗下歌手的海报,梁雁翎、叶玉卿、还有几个鹿劲坤叫不出名字的新人。

  录音室的门紧闭着,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的音乐声。

  叶玉卿已经等在前台了。她今天穿得很休闲,白T恤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素面朝天。

  但戛纳影后的气场还在,往那儿一站就引人注目。

  “来了?”叶玉卿迎上来,“我哥在办公室。”

  她带着鹿劲坤穿过走廊。走廊两边贴满了唱片封套,大多是梁雁翎的专辑,《像雾像雨又像风》、《慢慢地陪着你走》。

  飞图现在主打的就是梁雁翎和刚加入的叶玉卿姐妹档。

  叶志铭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叶玉卿敲了敲门:“哥,阿坤来了。”

  一个男人从办公桌后站起来。

  叶志铭三十多出头的样子,个子不高,穿着简单的POlO衫和西裤,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更像银行经理而不是唱片公司老板。

  但鹿劲坤知道这个人不简单,八十年代做服装生意起家,后来转行做唱片,发明了卡拉OK伴奏带,是香港娱乐业的传奇人物。

  “鹿生,”叶志铭走过来握手,笑容很客气,“久仰大名。”

  “叶老板客气了,”鹿劲坤也笑,“叫我阿坤就行。”

  两人握手时都在打量对方。

  叶志铭的眼神很锐利,打量着鹿劲坤,这个二十四岁就拍出戛纳金棕榈电影的年轻人,这个把自己妹妹忽悠去拍风月片却又把她捧成影后的年轻人。

  说实话,叶志铭对鹿劲坤的感情很复杂。

  当初叶玉卿说要拍《潘金莲》,他气得差点把桌子掀了。

  叶家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也是正经人家,妹妹去拍写真也就算了。但是去拍风月片,还是演潘金莲。

  他坚决反对。但叶玉卿铁了心要拍,兄妹俩为此还大吵一架。

  后来《潘金莲》上映,票房爆了。再后来金马奖、戛纳奖……叶玉卿成了国际影后。

  叶志铭从愤怒到困惑到佩服,他不得不承认,这鹿劲坤确实有本事。

  今年叶玉卿加入飞图当歌手,借着影后的名气,飞图的唱片销量开始好转。叶志铭对鹿劲坤的那点怨气早就烟消云散了,剩下的只有好奇和佩服。

  “快坐,”叶志铭指了指沙发,“阿卿,倒茶。”

  叶玉卿撇撇嘴,但还是乖乖去泡茶了。她在哥哥面前倒是很听话。

  “鹿监制今天来……”叶志铭在对面沙发坐下,“是谈电影合作?”

  “不是,”鹿劲坤说,“我想谈唱片生意。”

  叶志铭挑了挑眉:“唱片?鹿监制对音乐也有兴趣?”

  叶玉卿端着茶盘过来,给两人各倒了一杯茶。然后她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摆出看戏的架势。

  “那鹿生想怎么合作?”叶志铭直入主题,

  鹿劲坤没有绕弯子:“我想入股飞图。”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叶玉卿瞪大了眼睛,叶志铭端着茶杯的手顿在半空。

  “入股?”叶志铭放下茶杯,表情严肃起来,“鹿监制知道飞图现在的情况吗?”

  “知道,”鹿劲坤说,“之前亏损,今年开始转亏为盈,主要靠卿姐和梁雁翎。”

  叶志铭盯着鹿劲坤看了几秒,然后笑了:“看来鹿监制做过功课。”

  “做生意嘛,”鹿劲坤也笑,“总得了解一下。”

  “那鹿监制想入多少股?”叶志铭问得很直接。

  “51%。”鹿劲坤说。

  叶玉卿倒抽一口凉气。叶志铭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的表情。

  “控股?”叶志铭的声音冷了下来,“鹿监制,飞图是我一手创办的。”

  “我知道,”鹿劲坤语气平静,“所以我才会来找你谈,而不是直接收购别的公司。”

  他顿了顿,继续说:“叶老板,我说实话,飞图现在虽然开始好转,但规模太小,资源有限。

  卿姐和梁雁翎能撑一时,撑不了一世。你需要资金,需要资源,需要更多的歌手。”

  叶志铭没说话,只是看着鹿劲坤。

  “我可以提供资金,”鹿劲坤伸出三根手指,“三千万港币,换51%的股份。公司还是你管,我只做大股东不插手日常运营。”

  三千万。叶志铭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

  飞图现在的市值……撑死也就两千多万,靠的还是叶玉卿的加入升值了不少。三千万买51%的股份,溢价超过50%。

  “鹿监制为什么这么看好飞图?”叶志铭问。

  “两个原因,”鹿劲坤说,“第一,我看好卡拉OK市场。叶老板是卡拉OK伴奏带的发明人,这个市场未来会很大。”

  叶志铭的眼睛亮了一下。卡拉OK是他的心血,也是他坚信的未来方向。

  “第二,”鹿劲坤看向叶玉卿,“我看好卿姐。她现在是影后,转行做歌手有天然优势。而且……”

  他转回头看着叶志铭:“我可以签几个歌手过来。”

  “谁?”

  “BeyOnd。”

  这次轮到叶志铭倒抽凉气了。BeyOnd?现在香港最红的乐队之一?虽然他们在香港乐坛被限制针对,看上去没有蚱蜢乐队火,但实力摆在那里。

  “你能签下BeyOnd?”叶志铭的声音有些颤抖。

  “我能。”鹿劲坤说得很肯定,“而且不止BeyOnd。我手里还有资源,可以签更多有潜力的歌手。”

  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车流声。

  叶志铭端起茶杯,手有点抖。他喝了一大口茶,然后放下杯子。

  三千万。BeyOnd。还有鹿劲坤这个人脉和资源……

  “我需要考虑一下。”叶志铭声音恢复了平静。

  “当然,”鹿劲坤站起身,“叶老板可以慢慢考虑。不过我有个条件……”

  他顿了顿:“如果合作达成,BeyOnd必须签过来。而且我要签一个人当音乐总监。”

  “谁?”

  “黄家驹。”

  叶志铭愣住了。签BeyOnd还不够,还要黄家驹当音乐总监?

  “为什么?”他问。

  “因为他是天才,”鹿劲坤说得很认真,“香港乐坛未来十年,需要他这样的天才。”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郑重。

  叶志铭看着他,突然意识到,这个年轻人不是在开玩笑,他是认真的。

  “我明白了,”叶志铭也站起来,“三天内给你答复。”

  叶玉卿送鹿劲坤到楼下。等电梯时,她终于忍不住问:“阿坤,你真要入股飞图?”

  “真。”鹿劲坤说。

  “为什么?”叶玉卿看着他,“你拍电影好好的,干嘛涉足唱片?”

  电梯门开了。鹿劲坤走进去,转身面对叶玉卿。

  “卿姐,”他说,“电影我会继续拍,但音乐我也想做。而且……

  有些事,现在不做,以后会后悔的。”

  叶玉卿站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味着那句话。

  她不知道的是,鹿劲坤说的“后悔”,指的是黄家驹1993年在日本的意外。

  但他不能说出来。他只能去做。

  鹿劲坤站在路边等车,脑子里已经在规划下一步,如果叶志铭同意,接下来就是和BeyOnd谈合同,然后启动音乐公司的重组……

  自己不能只做电影,音乐这条路也要布局。

  手机又响了。是向华盛打来的。

  “阿坤,”向华盛的声音很兴奋,“邹文怀同意了!你那个录像带可把他震住了,嘉禾投五千万!日本那边也有意向,需要过去谈!”

  《哥斯拉》的项目在推进。《决战紫禁之巅》马上要开拍。现在又要收购唱片公司……

  鹿劲坤抬头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深吸了一口气。

  1992年的香港,机会遍地都是。

  而他,想做娱乐大亨,就要两双抓,还要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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