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淮川还是没说话。

  偏厅里静得能听见墙上那面老钟走针的声音,一下,一下。

  厉鸿远坐在那儿,眼眶发酸。

  他想,大概见不到了。

  这个儿子连一句话都不肯多给他,怎么可能把媳妇带来给他看。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搁在桌面上的手。

  手上的皮肤还绷着,但指节已经起了细纹,青筋也比几年前明显。

  老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是真的老了。

  就在这时候,偏厅门口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厉鸿远抬起头。

  一个年轻女孩子探了半个身子进来。

  她穿了件浅色的羊毛衫,绑着个松松的侧马尾,干干净净的一张脸。

  她往厉淮川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走了进来。

  厉鸿远怔怔地看着她。

  她不是那种一眼惊艳的长相。

  可整个人给人一种很特别的感觉。

  像山涧的水,像桃花瓣上的露珠,像没被踩过的雪。

  特别干净,特别透亮。

  宋青黛走到厉淮川身边,低头看了他一眼。

  他脸色很差,眉宇间压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

  她伸手抚上他的脸,轻轻摩挲了一下。

  厉淮川僵硬的身体在这一刻松了下来。

  他勉强弯起唇角,把脸埋进她温热的掌心里,闭上了眼睛。

  以前,一直是反过来的。

  每次宋青黛难受、心累、情绪不好的时候,她总喜欢把脸往他摊开的掌心里一埋,安安静静地待上好一会儿。

  他以前不懂她为什么那么喜欢这个动作,只觉得她撒娇的方式还挺可爱。

  直到今天换了他。

  一瞬间,刚才和厉鸿远对峙攒下的所有戾气和压抑,都被她掌心的温度一点点抚平。

  他终于懂了,她每次靠过来,不是单纯的依赖,是真的在他这里,找到了别人给不了的安稳。

  而现在,他也完完整整,拥有了这份安心。

  不用硬撑冷漠,不用装无所谓,心里所有的累、烦、堵得慌,全都有人兜着。

  真好。

  宋青黛让他埋了一会儿,才慢慢转向厉鸿远。

  她看着对面那个眼眶泛红的中年男人,叫了一声:“爸。”

  厉鸿远没应声,也没说别的。

  只是慢慢点了点头,眼皮垂了下去,一滴泪无声无息地砸在茶海上。

  算了。

  他想。

  不管接下来这个儿子想怎么安排他,让他死也好,把他送走也好,把他关起来让他一个人烂在这老宅里也好。

  都行。

  他争不过,也争不动,他认了。

  *

  不知不觉间,春节到了。

  海城今年冷得早,腊月里就连下了两场雪,老城区的梧桐树上挂满了冰棱,路灯一照,亮晶晶的。

  街边的铺子早早贴上了春联,红彤彤的一片,从巷口一直铺到巷尾。

  除夕这天下午,路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偶尔有几辆车驶过,车顶都积着一层薄雪。

  沈明珠的案子年前就判了。

  故意伤人,致一人重伤一人残废,情节恶劣,判了十一年。

  她没上诉,也没请律师替自己辩解。

  庭审那天她站在被告席上,全程低着头,最后陈述的时候只说了一句“我认”。

  旁听席上一个人都没来。

  她被带走的时候,外面下着小雪,她回头看了一眼法院门口那片灰蒙蒙的天,然后上了车。

  宋清珩从海医大附一离了职,自己一个人去了西南山区的一个乡村小学。

  那地方不通高铁,坐完火车转大巴,大巴坐到头还要搭一段拖拉机。

  他在那儿教孩子们数学和科学,偶尔也给村里的老人看看头疼脑热。

  沈明珠入狱前给他打过电话,他没接。

  那人后来就没再打了。

  厉鸿远和赵眉被送去了国外。

  对外说是疗养,实际上就是被限制起来了。

  厉淮川在瑞士那边给他们安排了一处房子,在一个安静的小镇上。

  他只提供了住处,禁止任何人安排护工。

  赵眉半身不遂,吃喝拉撒全要人伺候,厉鸿远一个人扛着。

  喂饭、翻身、擦洗、推轮椅出去晒太阳,周而复始,像一个永远走不出去的圆圈。

  他有时候推着赵眉走在小镇的石板路上,看着远处阿尔卑斯山的雪顶,会恍惚地想——这到底是在惩罚赵眉,还是在惩罚他?

  厉鸿远这辈子没伺候过人。

  他连一杯水都没给自己倒过。

  现在好了,五六十岁的人了,要给一个半死不活的女人端屎端尿。

  他有时候坐在赵眉床边,看着她那张歪斜的脸,心里会冒出一个念头——要不,一了百了吧。

  枕头捂上去,几分钟的事。

  她解脱,他也解脱。

  但这个念头每次冒出来,都会被他自己掐灭。

  因为他知道,赵眉一旦出事,厉淮川第一个不会放过他。

  那个儿子等的就是他犯错,等的就是他有把柄落下去。

  瑞士的房子、小镇的宁静,都是表象。

  他的一举一动,怕是都有人在看着。

  更何况还有厉淮安和厉宛凝。

  两兄妹一直留在瑞士,没能回国,时不时会来看一看赵眉。

  如果赵眉死了,他们不会追问吗?不会恨他吗?他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不能再让两个孩子也恨他。

  日子只能这样继续熬着。

  *

  除夕夜,云麓半山。

  别墅里暖气开得足,落地窗外飘着细雪,窗台上摆着宋青黛秋天种的那盆水仙,花苞刚裂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嫩黄的花心。

  刘管家带着佣人们包了饺子,荤素各一半,整整齐齐码在竹屉上。

  灰崽崽趴在沙发扶手上打盹,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的。

  宋青黛盘腿坐在地毯上,面前摊着一堆红纸和剪刀。

  她非要自己剪窗花,剪了半天,剪出来一只四不像的兔子。

  厉淮川靠在沙发上看着她,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把她剪废的那张红纸拿过来,对着看了看。

  “这是什么?”

  “兔子啊。”

  “挺抽象。”

  “才不抽象,我是写实派。”

  宋青黛从他手里把纸抢回去,又剪了一张。

  这次剪了个歪歪扭扭的“福”字,贴到落地窗上,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下,觉得还行。

  厉淮川站起来,走到她身后,从背后圈住她,和她一起看窗外那片薄雪。

  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烟花零星地升起来,炸开,又散下去。

  “又过了一年。”宋青黛感慨着。

  “嗯。”

  “去年这时候我还不认识你,今年就成夫妻了。”宋青黛转过身来看他,“缘分这事,真奇妙。”

  “是缘分么?”

  “不是么?”

  “其实人为更多。”厉淮川笑,“缘分只是给我们开个头,后面走多远,是自己决定的。”

  宋青黛若有所思:“所以想要什么,自己得多争取,对不对?”

  “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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