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面上还飘着细雨,青石板路滑得很。徐增寿贴着墙根停下脚,双手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喘粗气。

  回过头,八仙楼后院的方向已经瞧不见了,但鼻子里似乎还残留着那股浓烈的大蒜辛辣味。

  徐增寿抬手抹了一把脑门上的冷汗,嘴里骂骂咧咧。可他直起腰板,脸上的慌张却收得干干净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

  袖袋里沉甸甸的,硬邦邦地硌着肋骨。那是李景隆最初画给他的熟铁铁瓮、紫铜盘蛇管的图纸草样。

  徐家老三平日里是在秦淮河上斗鸡走狗,可他老子是徐达。

  从小在帅帐边上滚大,听得最多的就是中军帐里的金戈铁马,见得最多的就是打完仗被抬进伤兵营的血葫芦。每年夏天北伐,死在鞑子刀下的兵,还没烂肉烂肠子死在营帐里的多。

  那玩意儿如果真能防着伤口化脓。

  徐增寿吸了一口气。那是能让几十万大军少死一半人的神仙方子。

  “李九江这狗东西,藏得真深。”

  徐增寿咬了咬牙,拔腿往魏国公府跑。

  跨进魏国公府东侧角门,管家徐福迎上来:“三少爷,您这一身大蒜味,是去哪家菜窖钻了一圈?”

  “滚一边去,别烦老子。”

  徐增寿头也不回冲进自己的书房,反手把两扇槅扇门扣死,连门闩都插上了。

  他在书案前坐下,拉过一张皮纸,研墨的手有些发颤。

  徐增寿握着狼毫笔,蘸饱了浓墨,在纸上一笔一划地写。

  他平日写字跟鬼画符似的,被徐达揍过不知多少回,今日这笔锋却扎得极稳。

  “……九江在八仙楼后院制药,用烈酒蒸淋,复取大蒜千斤榨汁相合。曹国公已调亲兵封锁。李景隆言明,此酒能涤创止溃,蒜酒能愈金石与内痈。”

  写完两整张,徐增寿将墨迹吹干,连同袖子里掏出来的器械图纸折在一起,塞进牛皮信封,用火漆封了口。

  他拉开门,对外头大喝一声:“徐安,滚进来!”

  一名身材精瘦的徐府家丁快步闪进屋。

  “去马房挑两匹换乘的快马,走驿道,奔北平大营。”徐增寿把信封拍在徐安胸口,“把这信亲手交给我爹。路上要是敢丢了,老子剥了你的皮。”

  徐安一愣:“三少爷,大帅在北平防备北元,这当口送家书。”

  徐增寿瞪起眼,“记住了,路上见着谁都别吭声,要是被盘查,就说是夫人给大帅带的家书!快去!”

  徐安见徐增寿面色凝重,不敢多嘴,将信揣进怀里,抱拳退了出去。

  徐增寿走到窗边,看着徐安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中,长长吐出一口气。

  李家想独吞这天大的军功和圣眷,门都没有。

  同一时间。

  曹国公府的大车已经将八仙楼后院搬得干干净净。

  李景隆坐在回府的马车里,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外头的街景。

  雨水打在车厢顶棚上,劈啪作响。

  张彪骑着高头大马护在车边,低声问道:“大少爷,徐家三少爷方才跑得急,真不用派人去徐府盯着点?”

  “盯他干什么?”李景隆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软垫上,屁股疼的扯了扯嘴角,“老子要是怕他往外说,就不会让他去铁匠铺打器物。”

  徐增寿要是真把这事烂在肚子里,他李景隆反倒要头疼。

  徐达在大明军中的威望无人能及。洪武大帝多疑善猜,这能救千万人性命的药方若是全攥在李家手里,就怕那位寝食难安。

  可要是徐达也掺和进来了。

  “回府,睡觉。”李景隆闭上眼,“屁股疼得厉害,老杜手也是真黑。”

  太医院深处的西跨院。

  这里挨着刑部大牢的后墙,平日里是太医们拿死刑犯试药的地方,向来阴森冷清,泛着一股腐肉和苦药渣子混杂的怪味。

  戴思恭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袍子,站在一间阴暗的石屋门外。

  屋里摆着十二张木板床。

  床上绑着十二个刑部的死囚。

  “戴院判,这真能行?”旁边的小医官端着一只瓷碗,“这烈酒烈得呛鼻子,拿来洗伤口,怕不是要活活把人疼死。”

  戴思恭面无表情,捋了捋花白的胡须。

  戴思恭接过瓷碗,“废什么话,他们横竖也是个死,动手。”

  小医官咬牙,拿棉布蘸了烈酒,按在断腿死囚翻卷的伤口上。

  “嗷!”

  一声凄厉的惨叫撕破了阴暗的屋子。

  那死囚整个人在木床上弓成一张硬弓,捆绑的麻绳被崩得吱呀作响,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

  戴思恭站在床边,神色极度冷静。

  他伸出手指,摸了摸死囚的脉搏,又看了看被烈酒冲洗出来的污血。

  “记下来。”戴思恭道,“洪武十五年四月初四,申时三刻。以烈酒清创一人,创面刺痛暴烈,脉象浮数。用细生绢裹紧,不敷寻常金创药。”

  小医官擦着额头的冷汗,赶紧在簿册上落笔。

  “大人,那咱明日就能见分晓?”小医官问。

  戴思恭横了他一眼:“哪有半天就出结果的?寻常伤口化脓变黑,得两三日;若是热毒攻心发高热,得四五日。不连着看上五六天,神仙也断不出真假来。”

  他把瓷碗放下,目光深沉地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夜色渐深。

  紫禁城,乾清宫暖阁。

  朱元璋批完了最后一份中书省送来的军报,揉了揉发胀的眼角。

  毛骧穿着一身不起眼的青布便服,如幽灵般从阴影里走出来,双膝跪地。

  “回皇爷,东安门外那处养鱼的别院,查清楚了。”毛骧头埋得很低,声音压在嗓子眼里,“别院的名契,挂在太常寺一个致仕老主簿的远房侄子名下。那老主簿是吕本当年的门生。”

  暖阁里的烛火猛地跳动了一下。

  朱元璋手里的朱批御笔停在半空。

  一滴殷红的朱砂墨,啪嗒一声,落在了雪白的宣纸上,染开好大一团刺目的红晕。

  “吕家。”

  朱元璋的声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像一口枯井。

  “标儿知道吗?”朱元璋问。

  毛骧身子贴得更紧:“殿下尚不知情。”

  朱元璋把御笔抓的咯吱乱响。

  “混账!”

  朱元璋站起身,走到暖阁窗前,负手看着坤宁宫的方向。

  那边的殿宇黑沉沉的,只有几盏微弱的宫灯在风雨中摇晃。

  “妹子今日咳了几次?”

  毛骧低声回道:“回皇爷,娘娘有些好转,晚膳喝了半勺清汤。”

  朱元璋宽大的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

  他转过身,盯着毛骧:“李文忠家那个孽障呢?他不是说能制神药?东西弄出来没有?”

  “回皇爷,曹国公今日带人把李景隆折腾的所有坛坛罐罐全运回了国公府,派了五十名重甲老卒把守。徐家的三小子也在里头参和了一脚,刚出八仙楼,就派了快马往北平送信。”

  “徐增寿往北平送信?”

  朱元璋眼睛微微眯起。

  “这帮勋贵猴崽子,毛都没长齐,算盘珠子倒是拨得啪啪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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