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布哗啦一声掀开。

  长桌上摆着的是一柄通体泛着乌青铁光的长家伙。

  铳管长近三尺,铳膛打磨得平滑溜圆,后半截嵌在一整块硬木削成的托柄里。最扎眼的是机括处,没有插火绳的弯钩,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带倒齿的铁夹,咬着一块灰黑色的燧石。

  李文忠眉骨跳了一下。他打了二十年仗,经手的火器比李景隆吃过的米都多,只搭了一眼,便看出那弯木托的弧度正好贴合肩窝。

  “张彪。”李文忠偏过头。

  站在院门口的一个汉子应声抱拳,大步走上前来。

  李文忠指了指桌上的铳:“去,试试。”

  “遵国公爷令。”

  张彪走上前,大手刚要抓向铳身,旁边两个浑身铁灰的匠人急忙迎上来。

  年轻些的赵大柱捧着一个油纸小包,另一个缺了半截大拇指的老匠人则端着一碗清水,小心翼翼地站在两侧。

  “小公爷,”张彪摸着光溜溜的铳尾,有些摸不着头脑,“这火绳插在何处?引药罐呢?”

  李景隆从桌上摸起一个粗纸卷成的小药包,在张彪眼前晃了晃。

  “张叔,把以前那一套把式全忘了。”李景隆把纸筒递过去,“牙咬开封口,往药池里倒一层底子,剩下的大半全顺着铳口倒进去,用通条捅到底,掰开机括,贴腮,瞄准,扣扳机就完事。”

  张彪有些迟疑,转头看向李文忠。

  李文忠背着手,眼神凝重:“按他说的来。”

  张彪不再犹豫。他低头用门牙咬破油纸包,一股硫磺味钻进嘴里,但他动作极稳。引药池盖子推开,倒了一小撮,啪嗒合上盖。剩下的黑火药顺着铳口尽数灌入,塞入包裹铅子的纸筒,抽出铁通条,噗噗两下捣瓷实。

  整个过程,不过数了七八个数。

  常年用火铳的老兵都清楚,以往在大风天或者雪天,手抖倒药洒一半是常事,这定装纸筒不仅快,火药分量提前称好。

  赵大柱忽然端起手里的半碗清水,哗啦一声,直接泼在了机括处。

  水珠顺着枪机淌下,铁盖边缘严丝合缝,引药池内滴水未进。

  张彪愣了一下,他抬起火铳,将弯木托抵在右肩窝,那托底的弧度极合身形。

  按照李景隆的吩咐,他拉下击锤,粗糙的食指扣住了下方的扳机,瞄准四十步外立着的一块包铁重木靶。

  咔哒。

  机括松脱,强力弹簧瞬间回弹。咬着燧石的铁夹火石电光般凿击在下方的火镰铁片上。

  一串刺目的火星迸溅开来,火星落入开启的药池,引信瞬间被引燃。

  砰!

  白烟从铳口喷出,伴随着一声闷响。四十步外那面三寸厚的榆木靶子上,铁皮猛然凹陷,崩碎的木屑四处飞溅,铅弹深深嵌入靶心,裂纹蛛网般蔓延开来。

  后坐力顺着弯木托传到张彪肩头,汉子只是身形微晃,脚下纹丝不动。

  “好铳!”张彪忍不住喝了一声。以往放手铳,得双手死死端着,或者架在叉架上,震得虎口生疼还不准。这柄铳抵着肩,打得又快又稳,连火绳都不需要。

  李文忠两步跨上前,一把从张彪手里夺过火铳。他摸了摸尚有余温的铳管,又伸手掰动了一下那精巧的燧石机括。

  “没有火绳。”李文忠抬头,眼中全是震撼,“夜袭时无光无味,雨雪天不熄火,步卒贴肩可射,装药快了足足一倍有余。”

  作为统领过千军万马的大帅,李文忠比谁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骑兵冲锋,百步之内不过十几个呼吸。以往的火铳放完一轮就得弃铳拔刀。

  朱元璋迈着重靴走上前,一言不发地伸出手。

  李文忠双手托着火铳,恭敬递上。

  老皇帝掂了掂分量,重重按在坚硬的燧石上。他在死人堆里滚了一辈子,这杆铁管子有多大杀力,他比任何人都明白。

  “九江。”朱元璋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臣在。”李景隆挺直了身板。

  “这东西,可能量产?”朱元璋盯着他,“造一万杆,要多久?银子咱内帑出,工部的人任你调。”

  李景隆咂了咂嘴,脖子缩了缩:“回皇上……暂时还不行。”

  朱元璋脸色一沉,眼睛眯了起来:“不行?不行恁在这跟咱吹甚么大气?拿一杆样铳来糊弄咱,消遣咱是不是?”

  “皇上息怒,真不是臣偷懒。”李景隆两手一摊,苦着脸解释,“这自生火铳的机括,里头的弹簧钢片、齿轮咬合,差一丝一毫就卡死,要么就是打不出火星。如今工匠们做东西,全凭师傅带徒弟的手感,全靠眼瞅和手摸。”

  朱元璋眉头紧拧:“大明最好的军匠都在这,手艺还能差了?”

  “不是手艺差。”李景隆从袖子里抽出一把骨尺,又指了指赵大柱腰间的一把铁尺,“皇上您瞧,赵大柱手里的一寸,比北征军匠手里的一寸短了小半个指甲盖。一个匠人打出来的零件,换到另一个匠人打的铳里,根本拧不进去。若要在卫所大批配发,坏了一个机括,整杆铳就成烧火棍了。”

  李景隆原本打的算盘是搞后世的流水线,把打铳管、磨齿轮、削木托分给不同工棚。可这几天一试才发现,度量衡根本没法做到毫米级的统一。

  没有统一的公差标准,流水线就是扯淡。稍微差了一厘,零件拼在一起就没用。

  李文忠在旁听得明白,点头道:“上位,九江说的是实情。军器局造的弓弩,各营的箭簇粗细都常有不合,何况是这等精巧的铁器机括。”

  朱元璋把手里的火铳重重顿在桌上。

  “那是恁的事。”老皇帝根本不吃这一套,耍起了无赖,“咱不管你甚么寸长寸短。这火器,咱看着中。”

  李景隆眼皮狂跳:“皇上,慢工才能出细活……”

  “闭嘴。”朱元璋竖起一根粗手指,往前逼了半步,“年前,咱要五千杆。缺铁咱批铁,缺银子咱拨银子,缺工匠咱把工部军器局的人全抓来给你当苦力。年底交不出五千杆合用的,咱把恁塞进铳口里当铅弹打出去!”

  李景隆嘴角抽动:“皇上,五千杆?微臣办不到啊!”

  老皇帝转过身,抬手拍了拍李景隆的肩膀。

  “咱不管恁那么多。”

  说完,朱元璋一甩袍袖,头也不回地朝院外大步走去。

  “保儿,回宫!”

  李文忠看了看长桌上的火铳,又看了一眼满脸发苦的长子,眼中掠过一丝罕见的赞许。

  院子里恢复了安静,只留下了李景隆在风中凌乱。

  赵大柱凑上来,脸色发白:“侯爷,五千杆,年底……这可怎么造啊?”

  李景隆揉了揉被朱元璋拍酸的肩膀,吐出一口浊气,眼里却冒出一股凶光。

  “慌个屁。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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