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景隆从篱笆门里大步迈出来,打了个响亮的饱嗝,嘴里全是葱姜鸡油的焦香。

  “杨先生,会骑马不?”李景隆扯了扯腰间的绦带。

  杨士奇两手拢在破旧的袖子里,神色波澜不惊:“回侯爷,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这‘御’之一道,学生略懂。”

  “略懂就成。”李景隆转头冲着大槐树底下招手,“大刀叔!磨蹭甚呢?把马牵过来!”

  陈大刀身上套着沉重的铁甲,甲叶子哗啦啦撞得乱响,手里牵着两匹枣红健马,小跑着凑到近前。

  “小公爷,咱回城?”陈大刀抹了把额头上的虚汗。

  “回。”李景隆翻身上了其中一匹,马鞍发出嘎吱一声轻响。他马鞭朝陈大刀一指:“把另一匹让给杨先生。”

  陈大刀那张长满横肉的脸瞬间拧成了苦瓜:“小公爷,那是俺的马!”

  杨士奇倒没客气,撩起破阑衫的下摆,踩着马镫纵身而上。动作干脆利落,双手挽住缰绳,身板挺得笔直。

  “走了!”

  李景隆一抖马缰,两匹马踏着碎石黄土,扬起两道烟尘,朝着应天府城绝尘而去。

  官道两旁只留下陈大刀一个人,铁胄歪在一边,两只手扶着腰刀,扯着嗓子在风里嚎:“小公爷!那是俺的马啊!俺的马——”

  午后的三山门内,市井喧闹。

  聚宝门大街旁的一处客栈小院里,气氛却像是被冰水浇透的炭盆。

  院落的青石板上堆着三个半旧的蓝布包袱,两柄挂着剑穗的长剑横放在石桌上。

  “走!回吉水!”

  解缙满面涨红,他猛地把几卷手抄的策论摔进包袱皮里,声音发颤:“我兄弟三人千里迢迢来金陵,本想凭满腹学问入试学。谁知那李景隆竟把咱们当猴耍!拿咱们当枪使,去给他报复私怨!士可杀不可辱,这破江宁试学,谁爱去谁去,咱们不受这窝囊气!”

  长兄解纶皱着眉头,站在一旁叹气:“三弟,收拾东西吧。曹国公府门第太高,咱们惹不起,总躲得起。”

  解纲也是面色阴沉,默默系着包袱角上的死结。

  在石桌另一头,徐允恭身上穿着端端正正的勋卫武袍,头疼得两手按在桌沿上。

  “诸位,先消消气。”徐允恭苦笑劝道,“九江那张嘴你们不知道,他打小就这混账脾气。但他心里断无轻慢天下士子的意思,此中定有利害曲折……”

  “有个屁的曲折!”

  解缙猛一甩袖子,打断了徐允恭的话:“徐大公子,你莫替他遮掩!他亲口编排铁主簿,转头又在县衙溜之大吉!此等纨绔膏粱,也配执掌江宁?告辞!”

  解缙抓起包袱甩在肩上,拔腿就要往院门冲。

  院门“砰”的一声,被人从外头一脚踹得大开!

  门板狠狠撞在土墙上,震落一层白灰。

  李景隆黑着一张脸,大步跨入院中。他那身仙鹤暗纹的锦袍下摆还沾着白水村的泥浆,可整个人杀气腾腾,目光跟锥子似的刮过院里几个人。

  解缙脚步一顿,脸色铁青地冷喝:“李侯爷来得正好!我兄弟三人这便离京,不必侯爷相送!”

  徐允恭见李景隆来了,心里暗道不妙,生怕两人当场动起手来。

  谁知李景隆根本没理会徐允恭的眼色,他走到石桌前,抬手重重一巴掌拍在石面上!

  “滚!想滚现在就滚!”

  李景隆猛地指住院门,声音高得院子外头都能听见:“门没闩着,天还没黑!出了三山门往南走,顺着官道滚回恁那江西吉水老家去!”

  院子里登时鸦雀无声。

  解缙气得浑身哆嗦,指着李景隆:“你……你欺人太甚!”

  “小爷欺人太甚?”李景隆往前逼了一步,“解缙!解大神童!天下人都夸你是江西神童,五岁能赋诗,九岁通经史!小爷呸!你肚子里装的不是经纶,是一肚子的生硬死书,外加半脑子的浆糊!”

  解纶和解纲脸色大变,跨前一步想护住弟弟:“侯爷休要辱人!”

  “辱你们?你们也配叫小爷辱?”

  李景隆声音跟连珠炮似的:“你以为二堂那一出,是小爷拿你当枪使?你以为小爷闲得蛋疼,去逗你玩?解缙,你长这么大脑袋,是光用来顶冠帽的么?”

  解缙一怔,眼底闪过一丝错愕:“不是私怨,还能是甚?”

  “是考局!”

  李景隆抬手指了指紫禁城的方向,神情肃杀得挑不出一丝破绽:“江宁试学下月落成,要选实干之才!这是一场大考!铁铉刚硬,你解缙狂傲。小爷若不用言语激你,小爷若不把你们塞进一间屋子里撕扯,如何能看出你的锋芒、他的肚量?”

  徐允恭愣住了,两只眼睛直勾勾盯着李景隆,脑子里飞快盘算着这到底是不是真的。

  “考局……”解缙嘴唇动了动,手里的包袱松了半截。

  “考的就是你!”

  李景隆抓起桌上一卷《平赋役疏》,在掌心里拍得啪啪作响:“字写得漂亮,典故用得精妙!均平田赋、清厘隐田,话说得比唱的还好听!可你解缙下过几回田埂?你知不知道江宁县二十一乡,地主豪强是怎么跟胥吏串通藏地的?你知不知道秣陵镇的大户养了多少恶奴霸占水渠?你以为治国就是大笔一挥写篇文章?纸上谈兵的赵括,当年也觉得自己天下第一!”

  李景隆一把将策论摔在解缙胸口:“受了这么一丁点憋屈,连对手的底细都没摸清,就要打起包袱滚回老家装清高!就你这点气量,还想经世济民?去,赶紧滚!滚回吉水去给乡间孩童教《千字文》,别在金陵丢天下士子的脸!”

  解缙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手里的包袱彻底滑落在脚边。

  解纶也是神情震动,拱手道:“侯爷……当真是考局?”

  李景隆转过身去,负手而立:“试学要的是能顶风冒雨的梁栋,解缙,你要是个带把的,就带着你两个哥哥,拿着鱼鳞图册下到乡里去,一亩一分地去跟豪强斗,去把隐田抠出来!”

  “不敢去的,现在就滚出门去,小爷绝不拦你们!”

  说罢,李景隆大袖一甩,看都不看解缙一眼,拔腿就走。

  走出两步,他眼角余光扫见解缙立在原地,两拳握得紧紧的,脚下却像生了根一样,半步也没有朝院门迈。

  李景隆心头暗笑,脸上却依然紧绷着,径直出了客栈,翻身上马。

  “走!去县衙!”

  徐允恭快步追出院门,在马下喊道:“九江!这真是你设下的考局?”

  李景隆拉转马头,高深莫测地扫了他一眼:“徐老大,有些事,心里明白就成,别到处嚷嚷。走,跟我去县衙!”

  马蹄嗒嗒,直奔江宁县衙。

  两刻钟后,县衙二堂。

  堂内的案桌上码着厚厚两摞陈年赋税账册,算盘珠子在案上散乱地摆着。

  铁铉换了一身青布常服,背对着大门,正一笔一划在纸上写着辞官的书信。

  门帘霍然被掀开。

  李景隆大踏步走入堂内。

  铁铉动作没停,甚至连头都没抬,笔尖划过宣纸沙沙作响:“李侯爷回来了。辞呈下官已备好,今日便回国子监领罚,不再碍侯爷的眼。”

  “你那纸扔了吧,留着擦屁股都嫌硬。”

  李景隆直接走上前,一把夺过铁铉手里的狼毫笔,啪的一声掷在砚台上,黑墨溅出几滴在案牍边缘。

  铁铉抬起眼皮,两眼如古井无波:“侯爷这是何意?”

  “何意?小爷来教训教训你这个榆木疙瘩!”

  李景隆拉过一把太师椅坐下,指着铁铉的鼻子:“铁炫,小爷问你,这江宁县的主簿,管的是全县钱粮,还是管你那一肚子的清高?”

  铁铉站起身,语气生硬:“下官自问行事坦荡,秉公办案。倒是侯爷,借故挑唆士子生事,损公废私,下官不敢苟同。”

  “放你娘的狗臭屁!”

  李景隆破口大骂,吐沫星子喷在案桌上:“解缙是狂,可狂生有才!朝廷要办试学,要的是广纳天下英才,不是找一帮唯唯诺诺的奴才!小爷故意放解缙来撕咬你,就是要看看你这个管钱粮的主官,有没有容人之量,能不能驾驭得了这种烈马!”

  铁铉眉峰动了一下,目光盯住李景隆。

  “结果呢?你倒好!”李景隆猛地一拍扶手,“你寸步不让,当堂跟人家撕破脸皮!解缙要是真被你气得回乡,朝廷失了一介大才,天下士子怎么看你铁铉?怎么看江宁县衙?说你色目后裔容不得汉人士子,排挤异己!”

  铁铉身子晃了晃,脸色瞬间变了。

  “小爷辛辛苦苦把你从国子监要过来,顶着多少御史的弹章保你当掌印主簿,你当小爷图的是你这张死人脸?”

  “现在倒好,写辞呈?你对得起谁?”

  铁铉立在案后,看着桌上溅落的墨迹,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

  良久,他退后一步,两手相叠,长长地躬身下去:“下官……狭隘了。谢侯爷当头棒喝。”

  李景隆从椅子上站起身,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拍了拍铁铉的肩膀:“明白就好。好生办差,别给小爷丢人。”

  说完,李景隆负着双手,步履沉稳地走出二堂。

  刚迈出县衙大门,转过影壁,李景隆整个人瞬间垮了下来,靠在石狮子后头,抬手抹了一把脑门上的冷汗。

  真他娘的险!

  危机不仅过去了,还能指着名臣解缙和铁铉的鼻子臭骂一通,偏偏骂完这俩人还得冲自己作揖道谢!

  爽!
为更好的阅读体验,本站章节内容基于百度转码进行转码展示,如有问题请您到源站阅读, 转码声明。
圣墟小说网邀请您进入最专业的小说搜索网站阅读我叫九江,李景隆那个九江!,我叫九江,李景隆那个九江!最新章节,我叫九江,李景隆那个九江! 圣墟小说网!
可以使用回车、←→快捷键阅读
开启瀑布流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