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六年三月初三,春水回暖。

  江宁县医院,门前噼里啪啦炸响了三挂万字头的大红鞭炮。

  生铁打制的排水沟泛着黑亮的光泽,大扇的琉璃窗将春日亮光招得通透。

  正门牌匾用黑漆金字写着五个大字——江宁县医院。

  县衙后堂里,李景隆歪在红木交椅上,手里捧着白瓷茶盅,翘着二郎腿。

  他对面坐着太医院戴思恭。

  老头子今儿破天荒没穿太医院的官袍,换了件半旧的宝蓝茧绸直裰,手里端着茶碗,老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风干的菊花。

  “侯爷,老朽思来想去,这院长一职,满京城里就没个合适的人选。”

  戴思恭放下茶碗,身子往前凑了凑,“民间那些铃医,认药尚可,动刀子那就是要人命。太医院那些老骨头,自恃身份,哪肯屈尊来县衙管事。老朽思量再三,干脆把我那不肖长子送来给侯爷当差。”

  李景隆抿了一口茶,眼皮抬了抬:“戴老头,大公子今年贵庚?”

  “三十有六。”

  “学医多少年了?”

  “六岁背汤头歌,九岁辨百草,跟着老朽在太医院抄方子熬药,整整三十年。”

  戴思恭拍着胸脯,言之凿凿,“金创、正骨、经络、脉理,无一不精。之前的手术案子,老朽跟这小子提过一嘴,他整整三天没合眼,非要来见识见识。”

  李景隆放下茶盏,砸了咂嘴。

  学医三十年,出身太医正统,根正苗红的技术大拿,白送上门当院长兼首席主刀。

  这便宜不占,会遭雷劈。

  “成!”

  李景隆一拍大腿,站起身来,“本官准了!戴宗儒挂江宁县医院第一任院长,月俸三十两银子,外加两石精米,县衙账房按月支取。”

  戴思恭喜上眉梢,起身作揖:“侯爷放心,那逆子痴迷医道,只要有新奇法子,您就是让他睡在病榻边上,他也甘之如饴。”

  李景隆那会儿觉得,自己白捡了一个技术骨干。

  然而,仅仅过了三天。

  李景隆就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嘴巴子。

  戴宗儒这人,长得方方正正,穿一身青灰儒衫,面相老实得像个私塾教书先生。

  可这人只要一碰见李景隆,那双眼睛就冒绿光,跟饿了三天的野狗瞅见肉骨头一模一样。

  “侯爷!请留步!”

  江宁县衙后堂夹道上,李景隆刚从偏厅溜达出来,身后就传来一阵急促的木屐踏石声。

  戴宗儒手里托着一本厚厚的宣纸册子,脚步如飞地撵了上来。

  “侯爷!下官这几日反复琢磨您说的‘肉眼不可见之微虫’。”

  戴宗儒一步跨到李景隆身侧,语速快得像倒豆子,“下官查遍了《千金方》《肘后备急方》,古人常说‘蛊毒’、‘邪气’入体,莫非您所言的微虫,便是天地间无形无相的疠气?可既然肉眼不可见,烈酒擦拭伤口,那微虫如何便能化解?烈酒属纯阳,下官明白它能驱寒散瘀,但为何能防金疮溃烂?到底是以热制邪,还是以辛散毒?”

  李景隆脚底下加快步子,头皮一阵发麻。

  “戴院长,本官之前不是说过了吗?那叫蛋白质变性,微虫皮壳被烧透了,它就死了。”

  戴宗儒亦步亦趋,掏出炭笔在册子上飞快记录:“白蛋之质?何为蛋白质?人之血肉是否也是白蛋之质?若是烈酒能烧烂微虫皮壳,那为何烈酒浇在皮肉撕裂处,血肉却不会烂掉,反倒长出新鲜肉芽?这分寸几成最宜?五成功效还是七成功效?”

  “你饶了我吧!”

  李景隆脚底抹油直奔县衙大门。

  戴宗儒追得更紧:“侯爷再说说大蒜清露!这大蒜本是荤物,辛热通窍,它到底是靠何种气机钻入经络祛除小虫的?能否配以当归、黄芪煎服,内外兼治?”

  “戴宗儒!”

  李景隆猛地停住脚步,转过身瞪着他,“本官是江宁知县,不是太医院判!本官现在要去秦淮河巡查春汛,体察民情,懂不懂?”

  戴宗儒收起炭笔,规规矩矩作了个揖,脸色极为诚恳:“下官明白。体察民情要紧,下官正好陪侯爷走一遭。路上人少,下官正好问问那‘阑尾割除之法’。家父回来说,您上次画的肚腹肠道图,右下腹那截盲肠当真割了无碍?若割了之后血流不止,该用何种桑皮线缝合内里?打什么结才不会脱扣?”

  李景隆抬手揉了揉脑门。

  这是造了什么孽,引来这么一个学术活阎王。

  他长叹一口气,撩起袍角,快步走出县衙大门。

  戴宗儒抱着厚厚的册子,脚步稳健地跟在半步之后,嘴里念叨不停:“下官昨日解剖了一具无主死囚尸首,细细探查右下腹。那截盲肠果然如侯爷所言,形似蚯蚓,内藏秽物。只是寻常郎中动刀,一划破肚腹,肠道涌出,极易招致金创痉挛而亡。您说的细盐水洗腹,到底是何讲究……”

  从县衙一路穿过聚宝门,沿着青石板街往秦淮河边走。

  李景隆耳边嗡嗡作响,全是“下官以为”、“古方有云”、“微虫何解”。

  街边做生意的商贩看见县令走过,纷纷躬身问安。李景隆扯出假笑一边点头,一边恨不得把耳朵堵上。

  两人一路晃悠到秦淮河畔的桃叶渡口。

  初春的河水还带着上游融雪的寒意,绿波荡漾。

  还没等戴宗儒把“肠道吻合术”的第三个疑问抛出来,前方渡口处忽然传来一片尖锐的妇人哭嚎声。

  “救命啊!娃子掉进水里了!”

  “快来人!快捞人啊!”

  十几个临河的船夫、闲汉呼啦啦往渡口石阶涌去。

  李景隆眼神一凛,拨开身前晃荡的戴宗儒,两步迈上河堤。

  渡口下方的水流很急,一个穿着大红棉袄的小身影在河面起伏,转眼被卷出去了三丈远,棉袄吸饱了春水,直挺挺往下沉。

  “噗通!”

  一个精壮的水手脱了夹袄,一猛子扎进冰冷的河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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