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夏初的风，裹着尘土和草木的气息，从旷野上席卷而来。
斥候的快马在三日前的黄昏已率先抵达了沧州大营，来信：大军已过武州，前锋轻骑五日内可至沧州。
消息传开，大营中紧绷了多日的空气终于出现了一丝松动。
前方战情的确已经到了不容乐观的地步，北戎的主力半个月内连续突破了三道防线，他们来势汹汹，不再像以往那样掳掠一番便退回营帐，反而采取了步步为营的打法，每占一地便筑垒驻守，显然是有备而来，意在长久。
沧州以北近百里内，已有半数沦入敌手，沿途村庄十室九空，逃难的百姓如潮水般涌入沧州城，城内粮价飞涨，柴薪告急，当地府衙已经接连发了七道求援文书。
最令人不安的是北戎的一支偏师已经绕过了沧州正面防线，出现在了大营以东四十里外，这意味着他们的侧方将要面对一场随时可能出现的进攻。
有传闻说北戎这一次增兵到了十二万，虽不知是真是假，但若是靖北军十日内还不能到的话，恐怕沧州城都要守不住了...
*
八日后，沧州大营中终于响起了大军抵达的鼓声。
守营的士卒们纷纷涌向营栅踮脚眺望，正在休整的伤兵也撑着拐杖走出帐篷，眯着眼睛望向那片越来越近的尘烟。
大地在马蹄与靴底之下微微震颤，主帅李锐骑马走在最前面，他没有立刻入营，反而是策马绕着大营外围转了一圈，目光扫过营栅的加固木桩，壕沟深浅，以及哨塔分布，这才勒马回到大营门口。
紧随其后的就是副将白郁川，他是第一个下马的，进来便招了个参军询问敌情和粮草存量情况。
最后进入大营的才是宁王。
沧州这边还有许多人是第一次见到宁王，因此当他骑马经过的时候，那些将士们纷纷侧目而望...
他们原本以为会看到一个威风凛凛，金甲耀目的天潢贵胄，可是眼前这个人却比他们想象得沉稳许多。
尤其是那双眼睛扫过大营时，不是那种被锦衣玉食泡软了的样子，而是一种见过血，见过生死，见过何为真正的战场后才会出现的目光..
低语声渐止，连那些本来靠在栅栏上的民壮都不自觉地站直了身子。
随着主帅副将的营帐灯亮起，伙头军重新拿起了勺，搬运辎重的重新弯下了腰...
夕阳沉入远山，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仗...要开始了。
*
*
*
几日后，武贺善的侄子武少继被关押许久后，经会审复核，查无实证，已与一早开释还家。
又隔一日，武贺善上奏，说自己进来旧疾复发，精力不济，恐耽误公务，恳请圣上恩准辞官归养。
盛帝准允，按惯例让吏部拟了道褒奖其多年勤勉的谕旨，也算是给武贺善的仕途留了些体面。
尚书之位既空，便需有人补上。
吏部拟了几个名字递上，次日，旨意就下来了。
由工部左侍郎苏邈苏大人晋升尚书位，即日上任。
这一退一进之间，牵扯的不仅仅只是工部的人事调动，更是朝堂上那盘从未停止的棋局中明明白白落下的一子。
有人松了口气，有人皱起了眉头，更有人在夜深人静时反复思索这其中的关窍所在...
但默契的是，所有人都保持了沉默。
当夜，虞府的马车低调进入崇仁坊，于宁王府后面短暂停留，随后由青栀引着虞翰入府，穿过后花园直接进了内宅花厅。
虞翰站在那道月门下脚步顿了顿，心知入内宅不妥，但迟疑片刻，还是抬脚走了进去。
远远的，陈沅芷已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她面前摆好了棋盘，见虞翰进来，便浅笑着招呼了句：“虞大人。”
虞翰拱手，“宁王妃。”
“请坐。”
“多谢宁王妃。”
香豆沏了茶，上了两碟爽口的点心就退了下去。
月朗星疏，陈沅芷见虞翰脸上别扭，便伸手先落下一子：“听闻虞大人要成亲了？”
虞翰抿了抿嘴，“是。”
“连州郡守之女，虞老大人未免太过谨慎了些。”
“多事之秋，宁王妃...也要谨慎些好。”说完，虞翰也往棋盘上落下一子。“工部尚书换人这样大的事，你就不怕叫人察觉？”
陈沅芷幽幽一笑，“我家中已然如此，我还怕叫人察觉？”
虞翰沉了沉脸，“听说六殿下...在学士府待了两个时辰...”
“哦？那乔大人可有动作？”
虞翰摇了摇头，“倒是秋闱的主考换成了乔大人...看着似乎与此事并无关系...但...王妃，乔大人...也是你的人吗？”
陈沅芷又放下一枚棋子，“何出此言？”
虞翰拈棋悬停在了棋盘上片刻，而后选择了另一角落子，“....就是...有些想不明白。六殿下....似乎并无野心。你兜了这么大一圈...难道是想对付乔大人？”
陈沅芷笑了笑，拿起茶杯轻轻吹了吹茶沫...
明面上来看，乔沛的确被牵扯进了玉贵人巫蛊案中，此事由静妃与惠妃配合，自然是瞒不了周杞珩，周杞珩知道了等于虞翰也知道了，那么李茼围场归来，谁也不找却直奔了学士府。在他们看来，这就是陈沅芷用的计。
可万梓良那个老狐狸，一定会比旁人再深想一层。
蠢人才会在对手面前暴露自己的目的，陈沅芷当着万梓良的面提及六皇子与玉贵人，他们自然是不会信的。可是紧接着玉贵人在宫里出了这样的事，他们又会猜测她或许是早有谋划，当真要将李茼当做头一个对手来打压吗？
不..从李茼进了学士府开始，这里面的事情就变了。
因为万家很清楚李慕靳与姝妃的关系，与乔家的关系。
所以他们所思所想定是与虞翰等人是相反的。
他们会认为陈沅芷想保乔沛，这才故意在他们面前演戏。
那么上一世那场扳倒乔沛的“秋闱舞弊案”就会重现。
这不就巧了，不必陈沅芷亲自出手，万家自会替她解决一个对李慕靳毫无用处的“血亲”。
说起来这一课还是他们给她上的呢。
血脉亲缘，拴着亲情也绑住了手脚。
既然挡了她的路，那当然留不得。
斥候的快马在三日前的黄昏已率先抵达了沧州大营，来信：大军已过武州，前锋轻骑五日内可至沧州。
消息传开，大营中紧绷了多日的空气终于出现了一丝松动。
前方战情的确已经到了不容乐观的地步，北戎的主力半个月内连续突破了三道防线，他们来势汹汹，不再像以往那样掳掠一番便退回营帐，反而采取了步步为营的打法，每占一地便筑垒驻守，显然是有备而来，意在长久。
沧州以北近百里内，已有半数沦入敌手，沿途村庄十室九空，逃难的百姓如潮水般涌入沧州城，城内粮价飞涨，柴薪告急，当地府衙已经接连发了七道求援文书。
最令人不安的是北戎的一支偏师已经绕过了沧州正面防线，出现在了大营以东四十里外，这意味着他们的侧方将要面对一场随时可能出现的进攻。
有传闻说北戎这一次增兵到了十二万，虽不知是真是假，但若是靖北军十日内还不能到的话，恐怕沧州城都要守不住了...
*
八日后，沧州大营中终于响起了大军抵达的鼓声。
守营的士卒们纷纷涌向营栅踮脚眺望，正在休整的伤兵也撑着拐杖走出帐篷，眯着眼睛望向那片越来越近的尘烟。
大地在马蹄与靴底之下微微震颤，主帅李锐骑马走在最前面，他没有立刻入营，反而是策马绕着大营外围转了一圈，目光扫过营栅的加固木桩，壕沟深浅，以及哨塔分布，这才勒马回到大营门口。
紧随其后的就是副将白郁川，他是第一个下马的，进来便招了个参军询问敌情和粮草存量情况。
最后进入大营的才是宁王。
沧州这边还有许多人是第一次见到宁王，因此当他骑马经过的时候，那些将士们纷纷侧目而望...
他们原本以为会看到一个威风凛凛，金甲耀目的天潢贵胄，可是眼前这个人却比他们想象得沉稳许多。
尤其是那双眼睛扫过大营时，不是那种被锦衣玉食泡软了的样子，而是一种见过血，见过生死，见过何为真正的战场后才会出现的目光..
低语声渐止，连那些本来靠在栅栏上的民壮都不自觉地站直了身子。
随着主帅副将的营帐灯亮起，伙头军重新拿起了勺，搬运辎重的重新弯下了腰...
夕阳沉入远山，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仗...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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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武贺善的侄子武少继被关押许久后，经会审复核，查无实证，已与一早开释还家。
又隔一日，武贺善上奏，说自己进来旧疾复发，精力不济，恐耽误公务，恳请圣上恩准辞官归养。
盛帝准允，按惯例让吏部拟了道褒奖其多年勤勉的谕旨，也算是给武贺善的仕途留了些体面。
尚书之位既空，便需有人补上。
吏部拟了几个名字递上，次日，旨意就下来了。
由工部左侍郎苏邈苏大人晋升尚书位，即日上任。
这一退一进之间，牵扯的不仅仅只是工部的人事调动，更是朝堂上那盘从未停止的棋局中明明白白落下的一子。
有人松了口气，有人皱起了眉头，更有人在夜深人静时反复思索这其中的关窍所在...
但默契的是，所有人都保持了沉默。
当夜，虞府的马车低调进入崇仁坊，于宁王府后面短暂停留，随后由青栀引着虞翰入府，穿过后花园直接进了内宅花厅。
虞翰站在那道月门下脚步顿了顿，心知入内宅不妥，但迟疑片刻，还是抬脚走了进去。
远远的，陈沅芷已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她面前摆好了棋盘，见虞翰进来，便浅笑着招呼了句：“虞大人。”
虞翰拱手，“宁王妃。”
“请坐。”
“多谢宁王妃。”
香豆沏了茶，上了两碟爽口的点心就退了下去。
月朗星疏，陈沅芷见虞翰脸上别扭，便伸手先落下一子：“听闻虞大人要成亲了？”
虞翰抿了抿嘴，“是。”
“连州郡守之女，虞老大人未免太过谨慎了些。”
“多事之秋，宁王妃...也要谨慎些好。”说完，虞翰也往棋盘上落下一子。“工部尚书换人这样大的事，你就不怕叫人察觉？”
陈沅芷幽幽一笑，“我家中已然如此，我还怕叫人察觉？”
虞翰沉了沉脸，“听说六殿下...在学士府待了两个时辰...”
“哦？那乔大人可有动作？”
虞翰摇了摇头，“倒是秋闱的主考换成了乔大人...看着似乎与此事并无关系...但...王妃，乔大人...也是你的人吗？”
陈沅芷又放下一枚棋子，“何出此言？”
虞翰拈棋悬停在了棋盘上片刻，而后选择了另一角落子，“....就是...有些想不明白。六殿下....似乎并无野心。你兜了这么大一圈...难道是想对付乔大人？”
陈沅芷笑了笑，拿起茶杯轻轻吹了吹茶沫...
明面上来看，乔沛的确被牵扯进了玉贵人巫蛊案中，此事由静妃与惠妃配合，自然是瞒不了周杞珩，周杞珩知道了等于虞翰也知道了，那么李茼围场归来，谁也不找却直奔了学士府。在他们看来，这就是陈沅芷用的计。
可万梓良那个老狐狸，一定会比旁人再深想一层。
蠢人才会在对手面前暴露自己的目的，陈沅芷当着万梓良的面提及六皇子与玉贵人，他们自然是不会信的。可是紧接着玉贵人在宫里出了这样的事，他们又会猜测她或许是早有谋划，当真要将李茼当做头一个对手来打压吗？
不..从李茼进了学士府开始，这里面的事情就变了。
因为万家很清楚李慕靳与姝妃的关系，与乔家的关系。
所以他们所思所想定是与虞翰等人是相反的。
他们会认为陈沅芷想保乔沛，这才故意在他们面前演戏。
那么上一世那场扳倒乔沛的“秋闱舞弊案”就会重现。
这不就巧了，不必陈沅芷亲自出手，万家自会替她解决一个对李慕靳毫无用处的“血亲”。
说起来这一课还是他们给她上的呢。
血脉亲缘，拴着亲情也绑住了手脚。
既然挡了她的路，那当然留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