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大队部院子里站满了人。
赵德厚披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站在台阶上，后头跟着赵增民。
新知青们排成一溜，眼巴巴地看着。
赵德厚清了清嗓子，“昨天我把话说前头，愿意搭伙的人家不多，各家口粮都紧。你们掏钱吃饭，人家也担着分粮的难处。”
他顿了顿，目光从新知青们脸上一一扫过：“条件差一点的一个月五块，好点的六块钱，自带口粮。”
“菜随家里吃，不许挑三拣四。能行就跟我走，不行就回知青点自己开火。”
众人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赵德厚就领着新知青从大队部出来。
他背着手走在最前面，旧军鞋踩在土路上，一步一个脚印。
“先去王老七家。”
赵德厚头也不回，“他家就一个丫头，饭做得利索。”
何珊跟在后面，眼睛往路两边扫。
土坯房一栋挨一栋，烟囱冒着青烟，空气里混着柴火味和牲口棚的气味。
她皱了皱鼻子，没说话。
沈雨晴凑过来，压低声音：“珊珊，你说赵奶奶家三块钱就都能吃上鱼和肉，这些人家要五块钱、六块钱的肯定差不了。”
何珊“嗯”了一声，手指绕着辫梢。
王老七家在村南头，院墙矮，门板裂着缝。
赵德厚推开院门就喊：“老七家的，人领来了。”
一个黑瘦妇女从灶房探出头，围裙上沾着草灰。
她先看了眼赵德厚，又扫了眼他身后几个年轻人，嘴角勉强扯出点笑：“书记，屋里坐。”
赵德厚摆摆手：“不坐了，人交给你。一个月五块，就按昨晚上说的。口粮他们自己出。”
妇女点头：“成。就是丑话说前头，咱家吃啥他们吃啥，别嫌弃。”
刘丽丽抢着接话：“婶子放心，我不是那挑嘴的人。”
她嗓门亮，惊得院里刨食的母鸡扑棱着翅膀跑开。
赵德厚多看了刘丽丽一眼，没吭声，带着人往外走。
第二户是李广裕家。
会计李广田的堂弟，人实在，婆娘也厚道。
赵德厚简单交代几句，李广丰的婆娘出来迎人，手上还沾着面。
“都进院，正好烙饼呢。”她笑得憨厚。
杜歆闻见香味，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她不好意思地挠头：“婶子，您家这饼香得我走不动道了。”
婆娘笑出声：“小姑娘会说话。晌午管够。”
从李广裕家出来，徐亮小声嘀咕：“这家人看着实诚，比头一家强。”
楚天雄喘着气跟上：“我看那王老七家院子里连个像样的桌子都没有，坐哪儿吃啊？”
“有人管饭就不错了。”
徐亮拍拍他肩膀，“你也不想想，五块钱一个月，上哪儿找这好事。”
沈雨晴回头看了眼李广裕家方向，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接话。
接着新知青们都一一认了门，留下了吃饭的钱。
回知青点的路上，几个人脚步都轻快不少。
快到知青点，刘丽丽突然加快脚步，推开半掩的院门。
王志同正端着搪瓷缸蹲在门口刷牙，泡沫滴在地上。
冯佳佳和陈小芳坐在屋前石阶上，端着碗吃大白菜炖粉条。
郑英男不在，孙红梅蹲在墙角，就着咸菜啃窝头。
刘丽丽站在门口，环视一圈，嘴角翘起来：“哟，老知青们吃饭呢？”
没人接话。
王志同眼皮都没抬，继续刷牙。
刘丽丽也不恼，大步走到院中，提高嗓门：“以后我们不跟你们抢锅了。赵书记给我们安排到老乡家搭伙，一个月五块钱，吃现成的！”
她特意把“五块钱”咬得重，眼睛扫过冯佳佳手里的碗。
“老乡家伙食就是好。赵奶奶家昨天还吃鱼呢。”
“我们虽然去的不是赵奶奶家，可都是赵书记精挑细选的人家，保管比你们这大白菜强。”
陈小芳把碗往石阶上一墩，汤水溅出来：“你神气什么？”
“五块钱一个月，你知道五块钱能买多少粮食？”
“够你自己开火吃仨月的！”
“还吃现成的，等着吧，有你们哭的时候。”
刘丽丽眉毛一立：“陈小芳同志，你眼红就直说。”
“你们守着这口破锅，天天白菜帮子，吃得脸都绿了。”
“我们花自己的钱，爱去哪儿吃去哪儿吃，轮得着你管？”
冯佳佳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声音不高不低：“傻子才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一个月五块，粮食另交，你们算过账没有？”
“城里饭馆吃一顿才多少钱？人家凭什么给你做？还不是看你们新来的好糊弄。”
她说话慢悠悠的，句句都往痛处戳。
徐亮最先受不住，跳出来：“冯佳佳你少阴阳怪气！”
“赵书记亲自安排的人家，能糊弄我们？”
“你自己抠搜不敢花钱，还不许别人花钱买舒坦？”
陈小芳冷笑：“我抠搜？我是没钱。可我再没钱，也没上赶着给人送钱去。”
双方越说越急，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王志同终于刷完牙，用袖子擦擦嘴，把搪瓷缸往窗台一放：“行了，都少说两句。”
老知青们先住了嘴，刘丽丽却不依：“王志同同志，你管不着我们。”
“以后我们不在知青点吃，这锅、这灶，你们爱怎么用怎么用。”
“你们就天天在这吃大白菜、咸菜条子吧！”
王志同看了她一眼，目光像冬天的井水：“刘丽丽，我劝你话别说得太满。老乡家的饭，不是那么好吃的。”
刘丽丽还要顶回去，徐亮拉住她胳膊，轻轻摇了摇头。
“算了，说这些没意思。咱自己过自己的日子，犯不着置气。”
沈雨晴也过来打圆场：“都散了吧，大早上的，还得上工呢。丽丽，咱们先回屋把东西放下。”
刘丽丽甩开徐亮的手，哼了一声，大步往女知青宿舍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冲冯佳佳和陈小芳扬起下巴：“你等着看！看谁先哭！”
冯佳佳端起碗，把最后一口菜汤倒进嘴里，咽下去才说：“好，我等着。”
刘丽丽“砰”地摔上门。
冯佳佳把空碗递给陈小芳，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出声来。
“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
赵德厚披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站在台阶上，后头跟着赵增民。
新知青们排成一溜，眼巴巴地看着。
赵德厚清了清嗓子，“昨天我把话说前头，愿意搭伙的人家不多，各家口粮都紧。你们掏钱吃饭，人家也担着分粮的难处。”
他顿了顿，目光从新知青们脸上一一扫过：“条件差一点的一个月五块，好点的六块钱，自带口粮。”
“菜随家里吃，不许挑三拣四。能行就跟我走，不行就回知青点自己开火。”
众人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赵德厚就领着新知青从大队部出来。
他背着手走在最前面，旧军鞋踩在土路上，一步一个脚印。
“先去王老七家。”
赵德厚头也不回，“他家就一个丫头，饭做得利索。”
何珊跟在后面，眼睛往路两边扫。
土坯房一栋挨一栋，烟囱冒着青烟，空气里混着柴火味和牲口棚的气味。
她皱了皱鼻子，没说话。
沈雨晴凑过来，压低声音：“珊珊，你说赵奶奶家三块钱就都能吃上鱼和肉，这些人家要五块钱、六块钱的肯定差不了。”
何珊“嗯”了一声，手指绕着辫梢。
王老七家在村南头，院墙矮，门板裂着缝。
赵德厚推开院门就喊：“老七家的，人领来了。”
一个黑瘦妇女从灶房探出头，围裙上沾着草灰。
她先看了眼赵德厚，又扫了眼他身后几个年轻人，嘴角勉强扯出点笑：“书记，屋里坐。”
赵德厚摆摆手：“不坐了，人交给你。一个月五块，就按昨晚上说的。口粮他们自己出。”
妇女点头：“成。就是丑话说前头，咱家吃啥他们吃啥，别嫌弃。”
刘丽丽抢着接话：“婶子放心，我不是那挑嘴的人。”
她嗓门亮，惊得院里刨食的母鸡扑棱着翅膀跑开。
赵德厚多看了刘丽丽一眼，没吭声，带着人往外走。
第二户是李广裕家。
会计李广田的堂弟，人实在，婆娘也厚道。
赵德厚简单交代几句，李广丰的婆娘出来迎人，手上还沾着面。
“都进院，正好烙饼呢。”她笑得憨厚。
杜歆闻见香味，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她不好意思地挠头：“婶子，您家这饼香得我走不动道了。”
婆娘笑出声：“小姑娘会说话。晌午管够。”
从李广裕家出来，徐亮小声嘀咕：“这家人看着实诚，比头一家强。”
楚天雄喘着气跟上：“我看那王老七家院子里连个像样的桌子都没有，坐哪儿吃啊？”
“有人管饭就不错了。”
徐亮拍拍他肩膀，“你也不想想，五块钱一个月，上哪儿找这好事。”
沈雨晴回头看了眼李广裕家方向，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接话。
接着新知青们都一一认了门，留下了吃饭的钱。
回知青点的路上，几个人脚步都轻快不少。
快到知青点，刘丽丽突然加快脚步，推开半掩的院门。
王志同正端着搪瓷缸蹲在门口刷牙，泡沫滴在地上。
冯佳佳和陈小芳坐在屋前石阶上，端着碗吃大白菜炖粉条。
郑英男不在，孙红梅蹲在墙角，就着咸菜啃窝头。
刘丽丽站在门口，环视一圈，嘴角翘起来：“哟，老知青们吃饭呢？”
没人接话。
王志同眼皮都没抬，继续刷牙。
刘丽丽也不恼，大步走到院中，提高嗓门：“以后我们不跟你们抢锅了。赵书记给我们安排到老乡家搭伙，一个月五块钱，吃现成的！”
她特意把“五块钱”咬得重，眼睛扫过冯佳佳手里的碗。
“老乡家伙食就是好。赵奶奶家昨天还吃鱼呢。”
“我们虽然去的不是赵奶奶家，可都是赵书记精挑细选的人家，保管比你们这大白菜强。”
陈小芳把碗往石阶上一墩，汤水溅出来：“你神气什么？”
“五块钱一个月，你知道五块钱能买多少粮食？”
“够你自己开火吃仨月的！”
“还吃现成的，等着吧，有你们哭的时候。”
刘丽丽眉毛一立：“陈小芳同志，你眼红就直说。”
“你们守着这口破锅，天天白菜帮子，吃得脸都绿了。”
“我们花自己的钱，爱去哪儿吃去哪儿吃，轮得着你管？”
冯佳佳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声音不高不低：“傻子才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一个月五块，粮食另交，你们算过账没有？”
“城里饭馆吃一顿才多少钱？人家凭什么给你做？还不是看你们新来的好糊弄。”
她说话慢悠悠的，句句都往痛处戳。
徐亮最先受不住，跳出来：“冯佳佳你少阴阳怪气！”
“赵书记亲自安排的人家，能糊弄我们？”
“你自己抠搜不敢花钱，还不许别人花钱买舒坦？”
陈小芳冷笑：“我抠搜？我是没钱。可我再没钱，也没上赶着给人送钱去。”
双方越说越急，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王志同终于刷完牙，用袖子擦擦嘴，把搪瓷缸往窗台一放：“行了，都少说两句。”
老知青们先住了嘴，刘丽丽却不依：“王志同同志，你管不着我们。”
“以后我们不在知青点吃，这锅、这灶，你们爱怎么用怎么用。”
“你们就天天在这吃大白菜、咸菜条子吧！”
王志同看了她一眼，目光像冬天的井水：“刘丽丽，我劝你话别说得太满。老乡家的饭，不是那么好吃的。”
刘丽丽还要顶回去，徐亮拉住她胳膊，轻轻摇了摇头。
“算了，说这些没意思。咱自己过自己的日子，犯不着置气。”
沈雨晴也过来打圆场：“都散了吧，大早上的，还得上工呢。丽丽，咱们先回屋把东西放下。”
刘丽丽甩开徐亮的手，哼了一声，大步往女知青宿舍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冲冯佳佳和陈小芳扬起下巴：“你等着看！看谁先哭！”
冯佳佳端起碗，把最后一口菜汤倒进嘴里，咽下去才说：“好，我等着。”
刘丽丽“砰”地摔上门。
冯佳佳把空碗递给陈小芳，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出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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