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征已经有五日,往北走是越走越冷了。

  岳风率领的先锋营已经到了柳河驿,前头就是黑松岭,离白狼堡还有十日的路。

  苍狼人已经围堡半个月了。

  但是,在柳河驿的官府粮仓有人不识好歹!

  ……

  柳河驿的仓官,只肯拨半数粮草,说先锋营的领粮凭证是兵部的老样式,不合新规矩。

  岳风到时,那仓官正歪坐在椅子里,手里抱着茶盏,眼皮耷拉着:

  “将军,不是小的刁难。上头有令,凭证不合规矩,一粒粮也动不得。”

  岳风没接话。他走到粮囤前,抓了一把粟米摊在掌心,捻开几粒,又俯身抓了一把,凑到眼前看。

  这是新米,满囤都是。

  “仓里的存粮,够这驿站上上下下,吃几年?”

  仓官一愣,茶盏停在半空:“将军问这个做什么?”

  “《百战兵法》第一条,粮道即命脉。”岳风把米一粒一粒撒回囤里,拍了拍手,转过身:

  “命脉卡在你一个八品仓官手里。你倒是说说,是凭证不合规矩,还是有人不想让我合规矩?”

  仓官的身子坐直了,脸上的肉抖了一下:“将军说笑了……”

  “半日。”岳风丢下两个字,走了。

  ……

  半日很快就过了,可是粮草只到了七成。

  仓官擦着满头的汗来回话,说余下的调度不开,请岳风宽限。

  他弓着腰,眼睛却在滴溜溜的到处转悠,一直到处瞟,瞟周围的亲兵,瞟驿站外的战马。他在赌,赌这位年轻的世子爷不敢真杀人。

  岳风听完,没说话,轻轻地解下大氅,递给身边的亲兵。

  “军法官。”

  军法官出列,双手直接展开律册,没有停顿,直接照着册子大声念。

  念到“误军粮者,斩”五个字,仓官吓得腿一软,双膝跪地,嗓子像劈了叉:

  “将军!小的有功名,上头有人……”

  “行刑。”

  岳风只说了两个字,转过身去,不再看他。

  站在两边的兵士,手起刀落,直接干脆的砍了。岳风整个脸全程都保持冷酷,眉毛都不曾动一下。

  驿门前跪了一地全身颤抖的驿卒。当夜,粮草全数出库,还多拨了两车草料。

  【言官的折子,让他们写。粮到了,比什么都值。】

  【这一刀,是砍给他上面的人看的。】

  ……

  后面几日,没有再多的动静,岳风每日都保持天未亮站桩,天黑扎营点灯学习《百战兵法》。

  每日的站桩,风雨无阻。渐渐地这具身体慢慢补了回来。武道九品的皮算是磨成了,但是八品的肉也才刚开始。

  兵法一道,博大精深,书中所写,终究是纸上谈兵,还是得运用到实践中,真正做到实践出真知。但是眼下,书中的知识必须牢记,毕竟这也是他岳父三十年沙场的心血。

  第九日正午时分,全营正在歇息,埋锅造饭,岳风也找了一处地方打坐休息,忽然亲兵快步来报:

  “将军,京城来人了,说是夫人派来的,给将军送家书。”

  岳风抬头打量了一下来的人,是个青衣汉子,风尘满面,眼白里全是血丝,指甲缝里还嵌着泥。

  他看见岳风,立刻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只扁匣,封口压着沈清玉的私印。

  “夫人还有句话。”汉子垂着手,不敢抬眼,“安神方子,别忘了。”

  【安神方子。家里从没开过方子。】

  【应该重点在“方子”。两人定下的“方子”暗号。】

  他摆摆手,屏退了左右的亲兵才准备拆信。

  信的字迹是沈清玉的,笔画比平时压得沉,看来她心里有事。

  岳风仔细核对了一下暗号,都对上了。在家书底下,还垫着一小方裁得极齐的棉纸。

  岳风招手让士兵送来一个火把,把棉纸凑到火上慢慢烤。

  不一会儿,纸边卷起,几行淡痕浮上来。

  是听风阁的急件,没有用鸽子,怕被发现,所以才选择夹在夫人的信件里面。

  第一条:事项一的事已全部落位,打油诗编成了童谣,已全京城传唱。御史台上了三道折子,全被陛下留中了。

  第二条:听风阁在相府内眼线发现相府发了两封密信去了北境,一封送到了冯玉大元帅的中军大帐,一封出了边境,去向暂时不明。

  第三条:匣子底部有个暗格,暗格里面有一本拳法,叫《通背拳》。这是听风阁在京城内搜罗到的,适合八品武者。

  这也是岳风当下最缺的东西。

  他打开了匣子的暗格,找到了那本拳法。

  那本拳谱不厚,纸页发黄,边角卷了毛。岳风就着日头翻了几页,图上人形开肩展背,双臂贯成一条线。八品炼肉,练的是筋骨的整劲,这路拳,正好补上他只会站桩吐纳的空门。

  他把拳谱收进怀里,思索了片刻,需要让来人带个信回去,便吩咐亲兵研墨。

  墨磨浓了,岳风提笔,悬腕,落纸只有八个字:

  “原定事项,立即推动。”

  同时他将暗号也加了进去:

  北境风大,天气越来越冷,夫人在家也注意保暖。

  信封右下角不起眼的地方写了一个two。

  原定事项其实有两个,其中一个是留给听雨楼的,如今传遍京城的打油诗。他也没指望靠这个打油诗扳倒一朝宰相,就是为了抹黑他。有些事情,说着说着,信的人就会越来越多,解释也无用。

  另外一个,是他留给沈清玉的,主要是针对自己的。

  他又取了一张纸,写了第二封,这是给听风阁:所有京城出去的信,必须查清信中内容,另外出境的那一封,查清去向。不要打草惊蛇。

  两封信写完,他把送来的两封信凑到火把上点了,看着火舌卷到指尖才松手。灰落在雪水里,一捻就碎了。

  随后转身去了别处,又将回信做好了防偷防窥的“机关”后,才交给青衣汉子。

  青衣汉子把回信贴身收好,单膝跪地行了军礼,翻身上马,一口气跑出五里地,才敢回头。

  第二日午后,驿道尽头又来了一骑。

  来人青绸袍子,纤尘不染,靴帮上却溅满了泥,泥点一直溅到脚踝。他捧着一只公文匣,隔着二十步就下了马,快步上前,长揖到地:

  “相爷有粮道的公文,命小的送先锋营萧将军亲启。”

  岳风当着他的面拆开公文。例行条文,没有细看,就扫一眼便搁到一边。

  但是他注意到公文底下压着一封短函,落款一个“崇”字。

  他把快速拆开短函,看了三遍。第一遍一目十行,第二遍逐字看过,第三遍,只看了末尾三行。

  “闻世子少年时坠马伤了右臂。北地天寒,旧伤可还作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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