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的京都，白天热得人发懵，日头一落，风里总算有了点凉意。
面馆子在医院后街的一条老巷子里，门脸很小，一块旧木招牌写着“老赵家炸酱面”，字迹都磨得看不清了。
陆仁看到这个门牌，想到了南华医学院小吃街的太阳面馆，不知道面馆老板现在怎么样了。
推门进去，里面只有七八张方桌。
一个系白围裙的大姐在吧台后面捞面，抬头看见苏晚，笑了一下，一口京片子：“小苏啊，今儿带朋友来了？”
苏晚笑着点点头。
“你常来？”陆仁道。
“下了手术就来这儿。”苏晚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大姐做的芝麻酱凉面，很好吃。”
她熟练地点了两碗麻酱凉面。
大姐应了一声，转身去端面。
“你们神外平时很忙吧。”陆仁主动问了一句。
“写病历，拉钩，守台。”苏晚谈到自己的职业，话明显多了一些，“我们教授手术一做就是七八个小时，我在旁边站得腿都肿。”
“那应该很累？”
“累。”苏晚顿了顿，“但挺值，前几天一个手术病人恢复得很好，昨天出院的时候，还专门给我塞了袋自家腌的梅子。”
苏晚说这话的时候，眉眼弯弯，很是好看。
面端上来了。
大碗里盛着过了凉水的手擀面条，浇一大勺澥好的芝麻酱，铺一层黄瓜丝和心里美萝卜丝，顶上再撒一撮蒜泥。
陆仁把面拌匀了，夹起一筷子送进嘴里。
麻酱香浓，面条筋道，味道还真是没得说。
“怎么样？”
“不错。”
两个人慢慢吃，边吃边聊。
窗外巷子里偶尔有人骑自行车经过，车铃叮地响一声。
大姐在吧台后面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
苏晚的话匣子打开了，缓缓说起她们科室那个教授，说起查房时被问得哑口无言的窘迫。
又说起下了班一个人在宿舍煮速冻饺子的晚上。
陆仁听着，偶尔插一两句。
他只是安静地听，偶尔给苏晚的杯子里添上冰镇的绿豆汤。
这种感觉很奇妙，地方不大，面也不是绝顶的好吃，但是就是让人感觉很舒服，想要就这么一直待下去。
……
吃到一半，靠窗那张桌子突然传出一声闷响。
陆仁下意识抬头。
那桌坐了个六十来岁的老人，一个人来的，面前的面还剩大半碗。
此刻，他整个人顺着椅背往下出溜，一只手死死抓着胸口，额头上全是豆大的冷汗。
“大爷？”邻座的人喊了一声。
老人没应。
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有些散，嘴微微张着，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呻吟。
陆仁立刻站起来了。
他从座位上跨过去，一把扶住老人正要滑到地上的肩膀。
另一只手两根手指已经按在了老人颈侧。
颈动脉，没有搏动！
“让开，都让开！”陆仁大声喝道。
周围几个人下意识往后缩。
苏晚也已经冲了过来。
她当机立断，一掌按在老人额头上，另一手抬起他的下巴，凑过去看胸廓，没有起伏。
“呼吸也没了。”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心跳停了。”陆仁已经把老人平放在地上，“立刻心肺复苏。”
苏晚立刻双膝跪在老人身侧，交叠双手，掌根压在两乳头连线中点，胳膊绷直，整个人的重量压了下去。
一下，两下，三下！
胸廓随着按压明显下陷。
“大姐，打急救电话！”陆仁扭头喊，“说清楚地址，心搏骤停！”
他又转向店里其他客人，“附近有没有除颤仪？哪个药店、哪个便利店有，快去取！”
一个坐在门口的年轻小伙子二话没说就往门外跑。
陆仁跪到老人头侧，仰头抬颏，捏紧鼻子，深吸一口气，嘴对嘴送了两口。
胸廓微微抬了起来。
一旁，苏晚保持着按压频率。
她的额头上很快见了汗，胳膊上的筋绷得发硬。
这种按压力度，普通人几十下就脱力。
整个小馆子鸦雀无声。
大姐握着电话的手在抖，话都说不利索。。
就在这时候，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那个跑出去的小伙子一头汗地冲进来，怀里抱着一个红白相间的小盒子。
“这是我在巷口便利店拿到的！”他喘着气。
陆仁一把接过，撕开包装，把两片电极贴分别粘在老人右上胸和左肋下。
“离手！”陆仁提醒了一句。
苏晚立刻直起身退开。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机器分析了两秒，发出尖锐的充电提示音，随即“哔”地一声长响。
“建议电击。”
陆仁再次按下闪烁的按钮。
老人的身体在地上轻轻弹了一下，又落回去。
“继续按压。”陆仁已经重新跪好。
这一次，他来接替了苏哇，刚按下去第三下，老人喉咙里突然发出一声咳嗽。
紧接着，老人的胸廓开始自主起伏，嘴角抽了抽，眼皮颤动着，慢慢睁开了一条缝。
“有呼吸了！”苏晚立刻凑过去，再次摸颈动脉，“搏动回来了！”
陆仁又按了几下，确认稳定，这才慢慢停手，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他的衬衫后背全湿了。
老人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眼神还散着。
但，好歹是活过来了。
“别动他。”陆仁按住想坐起来的老人，“您刚才心脏停了一下，现在不要动，救护车马上到。”
老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眼角却慢慢渗出泪来。
不到五分钟，外面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
两个急救员拎着担架冲进来。
陆仁三言两语把情况交代清楚。
老年男性，进食中突发胸痛后意识丧失。
现场心肺复苏约三分钟，除颤一次，已恢复自主循环。
急救员对视一眼，看陆仁的眼神有点意外，但没多问，迅速接上监护，把老人抬上担架。
……
馆子里一下子静下来。
担架抬走了，救护车的鸣笛声越来越远。
大姐站在吧台后面，手还在抖，半天憋出一句：“哎哟，可算救回来了，可算救回来了……”
那个跑出去取除颤仪的小伙子，靠墙坐着，脸还白着。
苏晚这才发现自己的手也在抖。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又抬头看陆仁。
陆仁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突然都笑了。
那碗面还摆在桌上，早凉透了。
“面是吃不成了。”苏晚说。
“嗯，下次我请。”
“本来就是你请。”
陆仁被她说得一愣，接着笑了笑。
两人走出面馆。
外面巷子的风一吹，陆仁打了个哆嗦，才发现自己整个人已经被汗浸透了。
两个人并肩往外走，大姐在身后追着喊：“小苏！你这朋友，好人呐！有空再来啊，下次我请！”
面馆子在医院后街的一条老巷子里，门脸很小，一块旧木招牌写着“老赵家炸酱面”，字迹都磨得看不清了。
陆仁看到这个门牌，想到了南华医学院小吃街的太阳面馆，不知道面馆老板现在怎么样了。
推门进去，里面只有七八张方桌。
一个系白围裙的大姐在吧台后面捞面，抬头看见苏晚，笑了一下，一口京片子：“小苏啊，今儿带朋友来了？”
苏晚笑着点点头。
“你常来？”陆仁道。
“下了手术就来这儿。”苏晚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大姐做的芝麻酱凉面，很好吃。”
她熟练地点了两碗麻酱凉面。
大姐应了一声，转身去端面。
“你们神外平时很忙吧。”陆仁主动问了一句。
“写病历，拉钩，守台。”苏晚谈到自己的职业，话明显多了一些，“我们教授手术一做就是七八个小时，我在旁边站得腿都肿。”
“那应该很累？”
“累。”苏晚顿了顿，“但挺值，前几天一个手术病人恢复得很好，昨天出院的时候，还专门给我塞了袋自家腌的梅子。”
苏晚说这话的时候，眉眼弯弯，很是好看。
面端上来了。
大碗里盛着过了凉水的手擀面条，浇一大勺澥好的芝麻酱，铺一层黄瓜丝和心里美萝卜丝，顶上再撒一撮蒜泥。
陆仁把面拌匀了，夹起一筷子送进嘴里。
麻酱香浓，面条筋道，味道还真是没得说。
“怎么样？”
“不错。”
两个人慢慢吃，边吃边聊。
窗外巷子里偶尔有人骑自行车经过，车铃叮地响一声。
大姐在吧台后面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
苏晚的话匣子打开了，缓缓说起她们科室那个教授，说起查房时被问得哑口无言的窘迫。
又说起下了班一个人在宿舍煮速冻饺子的晚上。
陆仁听着，偶尔插一两句。
他只是安静地听，偶尔给苏晚的杯子里添上冰镇的绿豆汤。
这种感觉很奇妙，地方不大，面也不是绝顶的好吃，但是就是让人感觉很舒服，想要就这么一直待下去。
……
吃到一半，靠窗那张桌子突然传出一声闷响。
陆仁下意识抬头。
那桌坐了个六十来岁的老人，一个人来的，面前的面还剩大半碗。
此刻，他整个人顺着椅背往下出溜，一只手死死抓着胸口，额头上全是豆大的冷汗。
“大爷？”邻座的人喊了一声。
老人没应。
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有些散，嘴微微张着，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呻吟。
陆仁立刻站起来了。
他从座位上跨过去，一把扶住老人正要滑到地上的肩膀。
另一只手两根手指已经按在了老人颈侧。
颈动脉，没有搏动！
“让开，都让开！”陆仁大声喝道。
周围几个人下意识往后缩。
苏晚也已经冲了过来。
她当机立断，一掌按在老人额头上，另一手抬起他的下巴，凑过去看胸廓，没有起伏。
“呼吸也没了。”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心跳停了。”陆仁已经把老人平放在地上，“立刻心肺复苏。”
苏晚立刻双膝跪在老人身侧，交叠双手，掌根压在两乳头连线中点，胳膊绷直，整个人的重量压了下去。
一下，两下，三下！
胸廓随着按压明显下陷。
“大姐，打急救电话！”陆仁扭头喊，“说清楚地址，心搏骤停！”
他又转向店里其他客人，“附近有没有除颤仪？哪个药店、哪个便利店有，快去取！”
一个坐在门口的年轻小伙子二话没说就往门外跑。
陆仁跪到老人头侧，仰头抬颏，捏紧鼻子，深吸一口气，嘴对嘴送了两口。
胸廓微微抬了起来。
一旁，苏晚保持着按压频率。
她的额头上很快见了汗，胳膊上的筋绷得发硬。
这种按压力度，普通人几十下就脱力。
整个小馆子鸦雀无声。
大姐握着电话的手在抖，话都说不利索。。
就在这时候，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那个跑出去的小伙子一头汗地冲进来，怀里抱着一个红白相间的小盒子。
“这是我在巷口便利店拿到的！”他喘着气。
陆仁一把接过，撕开包装，把两片电极贴分别粘在老人右上胸和左肋下。
“离手！”陆仁提醒了一句。
苏晚立刻直起身退开。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机器分析了两秒，发出尖锐的充电提示音，随即“哔”地一声长响。
“建议电击。”
陆仁再次按下闪烁的按钮。
老人的身体在地上轻轻弹了一下，又落回去。
“继续按压。”陆仁已经重新跪好。
这一次，他来接替了苏哇，刚按下去第三下，老人喉咙里突然发出一声咳嗽。
紧接着，老人的胸廓开始自主起伏，嘴角抽了抽，眼皮颤动着，慢慢睁开了一条缝。
“有呼吸了！”苏晚立刻凑过去，再次摸颈动脉，“搏动回来了！”
陆仁又按了几下，确认稳定，这才慢慢停手，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他的衬衫后背全湿了。
老人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眼神还散着。
但，好歹是活过来了。
“别动他。”陆仁按住想坐起来的老人，“您刚才心脏停了一下，现在不要动，救护车马上到。”
老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眼角却慢慢渗出泪来。
不到五分钟，外面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
两个急救员拎着担架冲进来。
陆仁三言两语把情况交代清楚。
老年男性，进食中突发胸痛后意识丧失。
现场心肺复苏约三分钟，除颤一次，已恢复自主循环。
急救员对视一眼，看陆仁的眼神有点意外，但没多问，迅速接上监护，把老人抬上担架。
……
馆子里一下子静下来。
担架抬走了，救护车的鸣笛声越来越远。
大姐站在吧台后面，手还在抖，半天憋出一句：“哎哟，可算救回来了，可算救回来了……”
那个跑出去取除颤仪的小伙子，靠墙坐着，脸还白着。
苏晚这才发现自己的手也在抖。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又抬头看陆仁。
陆仁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突然都笑了。
那碗面还摆在桌上，早凉透了。
“面是吃不成了。”苏晚说。
“嗯，下次我请。”
“本来就是你请。”
陆仁被她说得一愣，接着笑了笑。
两人走出面馆。
外面巷子的风一吹，陆仁打了个哆嗦，才发现自己整个人已经被汗浸透了。
两个人并肩往外走，大姐在身后追着喊：“小苏！你这朋友，好人呐！有空再来啊，下次我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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