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仁组完成了下午第一轮上门筛查，刚回到卫生室，便听说了消息。
王梓轩最先愣住了，“啊？没救回来？”
工作人员点了点头，“抢救了半个多小时，没有恢复自主循环。”
王梓轩张了张嘴，过了一会儿才问：“赵哥呢？”
“在活动室后面。”
王梓轩放下急救包就想过去。
陆仁拦住了他，“我先去。”
王梓轩道：“那我也去吧。”
“人多了，他更不想说话。”陆仁道，“你和苏晚把刚才上门的记录整理一下。”
王梓轩迟疑了一下，“我知道赵哥的性格，他可能会把结果怪在自己身上，你准备怎么劝？”
陆仁摇摇头，“先看看。”
一旁，苏晚没有多说什么，只从桌上拿了一瓶水，递给陆仁，“给他。”
“好。”陆仁接过水，沿着活动室旁边的小路走过去。
……
赵宇仍然坐在那里。
听到脚步声，他抬头看了一眼。
发现是陆仁以后，又低下了头，“你怎么来了？”
“看看你。”
“我有什么好看的。”
赵宇的声音有些哑。
陆仁走到他旁边，没有马上坐下，只把水递过去，“你按压出了那么多汗，喝点水。”
赵宇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接了过去。
他拧开瓶盖，只喝了一口，又把水握在手里。
陆仁在旁边坐下，两个人隔着半个手臂的距离。
谁也没有先说话，石墙后面的杂草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远处传来村里的广播。
村长正在通知几位没有接受义诊的老人，让家属带他们去卫生室。
赵宇听了一会儿，忽然问道：“那个心梗老人救回来了，对吧？”
“嗯，血管已经开通，目前在CCU。”
“你们组救回来了一个。”
陆仁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是医疗团队一起救回来的。”
“反正人活着。”
“嗯。”
赵宇低头捏着矿泉水瓶，塑料瓶被他捏得轻轻作响。
“其实……我们发现得也不晚。”
“嗯，我知道，发病时间很清楚，上报和转运都很快。”陆仁道。
“顾言判断得没错，唐晓棠和家属也沟通好了。”赵宇说道，“上车以后，老太太还醒着，她抓过我的手，我还跟她说，很快就到医院。”
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
他没说话，陆仁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继续，“结果……人都没到，就不行了。”
陆仁没有打断。
赵宇抬起自己的手，看了看发红的掌心，“她心跳停了以后，我就一直按，为什么救不回来？”
这个问题，赵宇像是在问陆仁，也像是在问自己。
陆仁看着他，沉默了一下，才道：“因为有些患者病得太重。”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也最难接受。”
赵宇扭头看向别处，“我总觉得，如果我再快一点，或者按得再深一点，也许她能回来。”
陆仁拍了拍他的肩膀，缓缓道：“你们发现患者以后没有耽误，车上出现异常也马上处理了，心跳停止以后，气道、药物、按压和心律评估都按流程完成了。”
“可人还是没了。”
“对。”
陆仁没有说一些听起来好听，却没有用的话。
患者确实去世了，赵宇现在需要的也不是一句“别难过”。
“第一次吗？”陆仁问道。
赵宇愣了一下，“什么？”
“第一次亲手参与抢救，最后人没回来。”
赵宇想了想，“以前见习的时候也碰到过，抢救室里也按过几次，老师让停就停了。”
“那这次为什么不一样？”
“我不知道。”
他说完，自己又摇了摇头，“可能是她上车的时候还醒着，也可能是她女儿一直问我们能不能救回来。”
赵宇的声音越来越低。
“还有，我总觉得这次是考核，我们找到一个急性脑梗，大家心里其实都有点高兴，觉得找到危险患者了。”
赵宇的眼睛有些红了
“那一瞬间，我觉得自己挺混蛋的，她是一个活人，我们却还想着分数。”
陆仁终于明白，他真正过不去的地方在哪里。
抢救失败是一部分，考核和患者死亡撞在一起，又让他多了一层负担。
“你们发现她的时候，有没有为了考核拖延转诊？”
“没有。”
“有没有因为想多收集诊断依据，让她在村里等检查？”
“也没有。”
“抢救时，有没有想过镜头和评分？”
“当然没有！”
赵宇回答得很快。
陆仁点点头：“那你们没有把她当成考题。”
赵宇没有说话。
“找到危重患者以后有一点高兴，很正常，那种高兴来自发现及时，也来自自己判断对了，只要后面的选择都以患者为先，这和希望患者出事是两回事。”
“可是……”
“你会因为她没救回来难受，说明你记得她是患者。”陆仁说道，“真正只想着分数的人，现在应该在考虑这名患者能不能提交，不会坐在这里怀疑自己。”
赵宇低头看着水瓶，瓶身已经被他捏出一道凹陷。
“那你碰到这种情况，会难受吗？”
“会。”
“你不是一直都很冷静吗？上次在电梯里，你都能冷静地盲穿，把患者救回来。”
“冷静是抢救的时候，结束以后，该难受还是会难受。”
陆仁想起了前世。
在县医院工作的那些年，他见过很多死亡。
有人送来时已经没有心跳。
有人经过几个小时抢救，最终还是没能回来。
还有些患者前一天还能和他说话，第二天病情突然恶化。
当医生久了，确实会习惯很多事。
可习惯不代表没有感觉。
只是病房不会因为一个人的难受停下来。
抢救室外面还有家属在等，病区里还有患者需要处理，电话也随时会响。
医生可以记住一个没救回来的患者，却不能永远停在那里！
“后来呢？”赵宇问道。
“什么后来？”
“你难受以后，怎么调整？”
“继续看患者。”
赵宇皱了皱眉，“这么简单？”
“病区还有其他患者。”陆仁说道，“有时候一回办公室，护士就告诉你另一张床发热了，或者新患者到了，你连多想半个小时的时间都没有。”
“听起来挺没人情味。”
“不是没感觉。”陆仁停了一下，“你救不回已经去世的人，可还有人等着你发现问题。”
他说完，指向远处的村子，“名册上还有很多老人没见到。”
“有的人胸闷不说，有的人晕倒了也不愿意去医院，你今天多敲一扇门，也许下一个患者就能赶在最危险以前被送出去。”
赵宇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山坡上有几户人家，屋顶被树挡住了一部分，只能看到升起来的炊烟。
“万一下一个也救不回来呢？”
“先找到再说。”陆仁道，“你不去，他可能连被抢救的机会都没有。”
赵宇沉默了很久。
风吹过来，树叶发出轻微的响声。
他低头喝了几口水，终于将矿泉水瓶放到一旁，“老陆。”
“嗯？”
“你这人安慰别人的方式，也挺像带教老师。”
“有用吗？”
“有一点。”
“那就行。”
赵宇慢慢站起来，坐得太久，他的腿还有些麻。
刚站直时身体晃了一下，陆仁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还能走吗？”
“能。”
“手呢？”
赵宇握了握拳，手掌和手腕都酸，抬起来也有些发颤。
“按压暂时不行，敲门没问题。”
陆仁笑了一下，赵宇也勉强扯了下嘴角。
这个笑并没有维持多久，但是已经比刚回来时好了不少。
……
王梓轩最先愣住了，“啊？没救回来？”
工作人员点了点头，“抢救了半个多小时，没有恢复自主循环。”
王梓轩张了张嘴，过了一会儿才问：“赵哥呢？”
“在活动室后面。”
王梓轩放下急救包就想过去。
陆仁拦住了他，“我先去。”
王梓轩道：“那我也去吧。”
“人多了，他更不想说话。”陆仁道，“你和苏晚把刚才上门的记录整理一下。”
王梓轩迟疑了一下，“我知道赵哥的性格，他可能会把结果怪在自己身上，你准备怎么劝？”
陆仁摇摇头，“先看看。”
一旁，苏晚没有多说什么，只从桌上拿了一瓶水，递给陆仁，“给他。”
“好。”陆仁接过水，沿着活动室旁边的小路走过去。
……
赵宇仍然坐在那里。
听到脚步声，他抬头看了一眼。
发现是陆仁以后，又低下了头，“你怎么来了？”
“看看你。”
“我有什么好看的。”
赵宇的声音有些哑。
陆仁走到他旁边，没有马上坐下，只把水递过去，“你按压出了那么多汗，喝点水。”
赵宇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接了过去。
他拧开瓶盖，只喝了一口，又把水握在手里。
陆仁在旁边坐下，两个人隔着半个手臂的距离。
谁也没有先说话，石墙后面的杂草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远处传来村里的广播。
村长正在通知几位没有接受义诊的老人，让家属带他们去卫生室。
赵宇听了一会儿，忽然问道：“那个心梗老人救回来了，对吧？”
“嗯，血管已经开通，目前在CCU。”
“你们组救回来了一个。”
陆仁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是医疗团队一起救回来的。”
“反正人活着。”
“嗯。”
赵宇低头捏着矿泉水瓶，塑料瓶被他捏得轻轻作响。
“其实……我们发现得也不晚。”
“嗯，我知道，发病时间很清楚，上报和转运都很快。”陆仁道。
“顾言判断得没错，唐晓棠和家属也沟通好了。”赵宇说道，“上车以后，老太太还醒着，她抓过我的手，我还跟她说，很快就到医院。”
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
他没说话，陆仁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继续，“结果……人都没到，就不行了。”
陆仁没有打断。
赵宇抬起自己的手，看了看发红的掌心，“她心跳停了以后，我就一直按，为什么救不回来？”
这个问题，赵宇像是在问陆仁，也像是在问自己。
陆仁看着他，沉默了一下，才道：“因为有些患者病得太重。”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也最难接受。”
赵宇扭头看向别处，“我总觉得，如果我再快一点，或者按得再深一点，也许她能回来。”
陆仁拍了拍他的肩膀，缓缓道：“你们发现患者以后没有耽误，车上出现异常也马上处理了，心跳停止以后，气道、药物、按压和心律评估都按流程完成了。”
“可人还是没了。”
“对。”
陆仁没有说一些听起来好听，却没有用的话。
患者确实去世了，赵宇现在需要的也不是一句“别难过”。
“第一次吗？”陆仁问道。
赵宇愣了一下，“什么？”
“第一次亲手参与抢救，最后人没回来。”
赵宇想了想，“以前见习的时候也碰到过，抢救室里也按过几次，老师让停就停了。”
“那这次为什么不一样？”
“我不知道。”
他说完，自己又摇了摇头，“可能是她上车的时候还醒着，也可能是她女儿一直问我们能不能救回来。”
赵宇的声音越来越低。
“还有，我总觉得这次是考核，我们找到一个急性脑梗，大家心里其实都有点高兴，觉得找到危险患者了。”
赵宇的眼睛有些红了
“那一瞬间，我觉得自己挺混蛋的，她是一个活人，我们却还想着分数。”
陆仁终于明白，他真正过不去的地方在哪里。
抢救失败是一部分，考核和患者死亡撞在一起，又让他多了一层负担。
“你们发现她的时候，有没有为了考核拖延转诊？”
“没有。”
“有没有因为想多收集诊断依据，让她在村里等检查？”
“也没有。”
“抢救时，有没有想过镜头和评分？”
“当然没有！”
赵宇回答得很快。
陆仁点点头：“那你们没有把她当成考题。”
赵宇没有说话。
“找到危重患者以后有一点高兴，很正常，那种高兴来自发现及时，也来自自己判断对了，只要后面的选择都以患者为先，这和希望患者出事是两回事。”
“可是……”
“你会因为她没救回来难受，说明你记得她是患者。”陆仁说道，“真正只想着分数的人，现在应该在考虑这名患者能不能提交，不会坐在这里怀疑自己。”
赵宇低头看着水瓶，瓶身已经被他捏出一道凹陷。
“那你碰到这种情况，会难受吗？”
“会。”
“你不是一直都很冷静吗？上次在电梯里，你都能冷静地盲穿，把患者救回来。”
“冷静是抢救的时候，结束以后，该难受还是会难受。”
陆仁想起了前世。
在县医院工作的那些年，他见过很多死亡。
有人送来时已经没有心跳。
有人经过几个小时抢救，最终还是没能回来。
还有些患者前一天还能和他说话，第二天病情突然恶化。
当医生久了，确实会习惯很多事。
可习惯不代表没有感觉。
只是病房不会因为一个人的难受停下来。
抢救室外面还有家属在等，病区里还有患者需要处理，电话也随时会响。
医生可以记住一个没救回来的患者，却不能永远停在那里！
“后来呢？”赵宇问道。
“什么后来？”
“你难受以后，怎么调整？”
“继续看患者。”
赵宇皱了皱眉，“这么简单？”
“病区还有其他患者。”陆仁说道，“有时候一回办公室，护士就告诉你另一张床发热了，或者新患者到了，你连多想半个小时的时间都没有。”
“听起来挺没人情味。”
“不是没感觉。”陆仁停了一下，“你救不回已经去世的人，可还有人等着你发现问题。”
他说完，指向远处的村子，“名册上还有很多老人没见到。”
“有的人胸闷不说，有的人晕倒了也不愿意去医院，你今天多敲一扇门，也许下一个患者就能赶在最危险以前被送出去。”
赵宇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山坡上有几户人家，屋顶被树挡住了一部分，只能看到升起来的炊烟。
“万一下一个也救不回来呢？”
“先找到再说。”陆仁道，“你不去，他可能连被抢救的机会都没有。”
赵宇沉默了很久。
风吹过来，树叶发出轻微的响声。
他低头喝了几口水，终于将矿泉水瓶放到一旁，“老陆。”
“嗯？”
“你这人安慰别人的方式，也挺像带教老师。”
“有用吗？”
“有一点。”
“那就行。”
赵宇慢慢站起来，坐得太久，他的腿还有些麻。
刚站直时身体晃了一下，陆仁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还能走吗？”
“能。”
“手呢？”
赵宇握了握拳，手掌和手腕都酸，抬起来也有些发颤。
“按压暂时不行，敲门没问题。”
陆仁笑了一下，赵宇也勉强扯了下嘴角。
这个笑并没有维持多久，但是已经比刚回来时好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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