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仁沉默了很久，才轻声道：“有用没用是一回事，提不提是另一回事，至少应该把自己观察到的变化说清楚。”
方明闻言，缓缓在评分表上写下了一行字。
窗外的雨稍微大了一点，雨点落在空调外机上，声音比刚才密了不少。
会议室的光线暗下来，行政办公室负责人起身打开顶灯。
灯亮的一瞬间，白幕上的影像显得更清楚了。
徐弘毅让工作人员调出电梯里的完整录像。
……
画面从患者进入电梯开始。
陆仁和唐晓棠一左一右守在转运床旁，患者的丈夫站在床尾。
刚开始，患者还能抬手调整氧气面罩。
电梯发生震动以后，画面晃了一下，几个人同时抓住床沿。
视频没有声音处理，也没有节目后期配乐。
电梯里的每一句询问，都能听得很清楚！
录像播放到患者第一次血压明显下降时，徐弘毅抬手，“停。”
画面定格。
“这时候你知道什么？”
陆仁看着屏幕：“患者血压继续下降，心率一百三十次左右，胸闷和气促加重，她还能说话，意识没有完全丧失。”
“那你又做了什么？”
“继续吸氧，调整体位，检查静脉通路，开始补液，同时联系外面。”
“为什么没有在这个时候操作？”
“患者还没有到必须立即穿刺的程度，电梯外正在救援，上级医生也已经知道情况，继续支持治疗的风险低于盲目穿刺。”
徐弘毅点了一下头：“继续放。”
画面重新开始，患者的呼吸越来越浅。
她丈夫蹲在旁边叫她的名字。
唐晓棠再次测量血压，监护仪没有给出有效读数。
陆仁摸了摸患者颈动脉，又俯身听心音。
徐弘毅再次叫停，“这里呢？”
“循环已经接近崩溃。”
“你凭什么这么说？”
“血压连续测不出，意识快速下降，颈动脉搏动很弱，继续支持治疗没有改善。”
“你们有没有使用升压药？”
“当时没有完整的抢救药品，患者心脏受压的问题也无法靠升压药解除，即使能够暂时维持，也只能争取一点时间。”
林建东问：“一点时间不是时间？”
“是。”
“那为什么不继续争取？”
“我们不知道电梯什么时候能打开，外面最开始说五分钟，后面又没有给出明确时间，患者当时可能连一分钟都撑不到。”
林建东把患者进入抢救室后的超声图像调出来，和电梯内的录像放在同一块白幕上。
“你现在看见的是检查结果，回答问题时，别拿事后的资料替你当时的判断作证。”
“明白。”
“电梯里没有超声，你只能怀疑心包压塞。肺栓塞可以引起休克，急性心肌梗死可以，主动脉夹层也可以，你排除了几个？”
“都没有完全排除。”
“那你为什么选择心包穿刺？”
“因为当时支持心包压塞的证据最多。”
“哪些证据？”
“此前已经怀疑大量心包积液，患者有持续心动过速、低血压、心音低和颈静脉充盈，呼吸音基本对称，电梯停运以后，她很快进入严重循环障碍，结合这些情况，心包压塞排在第一位。”
“肺栓塞呢？”
“不能完全排除，不过她之前没有明显的单侧下肢肿胀，也没有突发胸痛、胸闷和咯血，现有线索对肺栓塞的支持不如心包压塞。”
“主动脉夹层？”
“没有典型的撕裂样疼痛，两侧上肢血压在留观室时没有明显差异，不过这些都不能完全排除。”
林建东靠在椅背上，“你一直在说不能完全排除。”
“因为当时确实排除不了。”
“排除不了还敢下针？”
“如果能等到超声和上级医生，我不会下针，患者当时已经等不起了。”
林建东看了陆仁一会儿，拿起笔，在表格上打了一个分数。
……
方明从文件袋里拿出唐晓棠当天的通话记录。
“电话接通以后，朱斌明确说过，不允许你们擅自进行侵入性操作，这句话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
“为什么不执行？”
“朱老师说这句话时，患者还有颈动脉搏动，虽然血压低，但还能呼唤，之后她的情况继续恶化。”
“你有没有把最新变化告诉朱斌？”
“没有完整说完。”
方明抬头，“为什么？”
“唐晓棠一直保持通话，我让她继续汇报，后来患者意识丧失，血压测不出，我开始重新判断，没有再等朱老师给出明确回复。”
“也就是说，你在上级医生已经作出禁止操作的要求后，还是实施了穿刺。”
“对。”
“这算不算违反指令？”
“算。”
“你明知道违反，还是做了？”
“是。”
方明在通话记录上点了两下。
“你有没有想过，朱斌在电话里并不知道患者已经恶化到什么程度？”
“想过。”
“什么时候想到的？”
“事后复盘时。”
“当时为什么没想到？”
陆仁沉默了一会儿，“当时注意力全在患者身上，我判断她很快会停跳，想尽快开始处理。”
“这不能算理由。”
“是我的疏漏。”
方明没有顺着他的话放过这一项，“你认为这个疏漏严重吗？”
“严重，现场越乱，越应该把最新情况报告清楚。如果朱老师知道患者已经测不到血压，他的指令可能会发生变化。即使不会，也应该让外面提前做好接应。”
朱斌听到这里，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我补充一句。”
徐弘毅看向他。
朱斌说道：“当时急诊抢救室同时来了两名危重患者，电话那头很乱。我听见的是患者血压下降，还没有听见血压已经测不出。我要是知道她意识也丧失了，至少会让心内科和抢救车直接到电梯门口准备接应。”
方明问：“你会不会授权陆仁穿刺？”
朱斌微微一顿：“隔着一部电话，没有超声，操作者还是实习生，我很难直接授权。”
“所以他的行为仍然违反了你的指令。”
“对！”
方明闻言，缓缓在评分表上写下了一行字。
窗外的雨稍微大了一点，雨点落在空调外机上，声音比刚才密了不少。
会议室的光线暗下来，行政办公室负责人起身打开顶灯。
灯亮的一瞬间，白幕上的影像显得更清楚了。
徐弘毅让工作人员调出电梯里的完整录像。
……
画面从患者进入电梯开始。
陆仁和唐晓棠一左一右守在转运床旁，患者的丈夫站在床尾。
刚开始，患者还能抬手调整氧气面罩。
电梯发生震动以后，画面晃了一下，几个人同时抓住床沿。
视频没有声音处理，也没有节目后期配乐。
电梯里的每一句询问，都能听得很清楚！
录像播放到患者第一次血压明显下降时，徐弘毅抬手，“停。”
画面定格。
“这时候你知道什么？”
陆仁看着屏幕：“患者血压继续下降，心率一百三十次左右，胸闷和气促加重，她还能说话，意识没有完全丧失。”
“那你又做了什么？”
“继续吸氧，调整体位，检查静脉通路，开始补液，同时联系外面。”
“为什么没有在这个时候操作？”
“患者还没有到必须立即穿刺的程度，电梯外正在救援，上级医生也已经知道情况，继续支持治疗的风险低于盲目穿刺。”
徐弘毅点了一下头：“继续放。”
画面重新开始，患者的呼吸越来越浅。
她丈夫蹲在旁边叫她的名字。
唐晓棠再次测量血压，监护仪没有给出有效读数。
陆仁摸了摸患者颈动脉，又俯身听心音。
徐弘毅再次叫停，“这里呢？”
“循环已经接近崩溃。”
“你凭什么这么说？”
“血压连续测不出，意识快速下降，颈动脉搏动很弱，继续支持治疗没有改善。”
“你们有没有使用升压药？”
“当时没有完整的抢救药品，患者心脏受压的问题也无法靠升压药解除，即使能够暂时维持，也只能争取一点时间。”
林建东问：“一点时间不是时间？”
“是。”
“那为什么不继续争取？”
“我们不知道电梯什么时候能打开，外面最开始说五分钟，后面又没有给出明确时间，患者当时可能连一分钟都撑不到。”
林建东把患者进入抢救室后的超声图像调出来，和电梯内的录像放在同一块白幕上。
“你现在看见的是检查结果，回答问题时，别拿事后的资料替你当时的判断作证。”
“明白。”
“电梯里没有超声，你只能怀疑心包压塞。肺栓塞可以引起休克，急性心肌梗死可以，主动脉夹层也可以，你排除了几个？”
“都没有完全排除。”
“那你为什么选择心包穿刺？”
“因为当时支持心包压塞的证据最多。”
“哪些证据？”
“此前已经怀疑大量心包积液，患者有持续心动过速、低血压、心音低和颈静脉充盈，呼吸音基本对称，电梯停运以后，她很快进入严重循环障碍，结合这些情况，心包压塞排在第一位。”
“肺栓塞呢？”
“不能完全排除，不过她之前没有明显的单侧下肢肿胀，也没有突发胸痛、胸闷和咯血，现有线索对肺栓塞的支持不如心包压塞。”
“主动脉夹层？”
“没有典型的撕裂样疼痛，两侧上肢血压在留观室时没有明显差异，不过这些都不能完全排除。”
林建东靠在椅背上，“你一直在说不能完全排除。”
“因为当时确实排除不了。”
“排除不了还敢下针？”
“如果能等到超声和上级医生，我不会下针，患者当时已经等不起了。”
林建东看了陆仁一会儿，拿起笔，在表格上打了一个分数。
……
方明从文件袋里拿出唐晓棠当天的通话记录。
“电话接通以后，朱斌明确说过，不允许你们擅自进行侵入性操作，这句话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
“为什么不执行？”
“朱老师说这句话时，患者还有颈动脉搏动，虽然血压低，但还能呼唤，之后她的情况继续恶化。”
“你有没有把最新变化告诉朱斌？”
“没有完整说完。”
方明抬头，“为什么？”
“唐晓棠一直保持通话，我让她继续汇报，后来患者意识丧失，血压测不出，我开始重新判断，没有再等朱老师给出明确回复。”
“也就是说，你在上级医生已经作出禁止操作的要求后，还是实施了穿刺。”
“对。”
“这算不算违反指令？”
“算。”
“你明知道违反，还是做了？”
“是。”
方明在通话记录上点了两下。
“你有没有想过，朱斌在电话里并不知道患者已经恶化到什么程度？”
“想过。”
“什么时候想到的？”
“事后复盘时。”
“当时为什么没想到？”
陆仁沉默了一会儿，“当时注意力全在患者身上，我判断她很快会停跳，想尽快开始处理。”
“这不能算理由。”
“是我的疏漏。”
方明没有顺着他的话放过这一项，“你认为这个疏漏严重吗？”
“严重，现场越乱，越应该把最新情况报告清楚。如果朱老师知道患者已经测不到血压，他的指令可能会发生变化。即使不会，也应该让外面提前做好接应。”
朱斌听到这里，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我补充一句。”
徐弘毅看向他。
朱斌说道：“当时急诊抢救室同时来了两名危重患者，电话那头很乱。我听见的是患者血压下降，还没有听见血压已经测不出。我要是知道她意识也丧失了，至少会让心内科和抢救车直接到电梯门口准备接应。”
方明问：“你会不会授权陆仁穿刺？”
朱斌微微一顿：“隔着一部电话，没有超声，操作者还是实习生，我很难直接授权。”
“所以他的行为仍然违反了你的指令。”
“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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