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在招娣脑子里转了一夜，天刚亮，她顶着眼下的青黑打开碾坊的门，照旧去检查新一批酸辣笋丝的坛盖。
她刚把最后一个坛盖按紧，柱子的三轮车便停在巷口，车后还跟着一辆银灰色面包车。
柱子从车上跳下来，连车斗里的空筐都没搬，便朝里面喊：“招娣姐，有人找你，说是县电视台来的。”
招娣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门口。
面包车里下来两个年轻人，走在前面的男人留着短寸头，背着帆布包，胸口别着工作证，后面那人扛着摄像机，镜头盖还没有摘。
短寸头男人走到门前，把手伸了过来，工作证随着帆布包的带子晃了一下。
“王老板你好，我姓周，县电视台民生频道的记者，之前在本地论坛上看过一篇帖子，说的是你们桃花村酱菜的产品对比，我觉得挺有意思，想过来做个专题采访。”
招娣先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盯着那只手看了看，才伸过去轻轻碰了一下。
“采访？真要上电视啊？”
小周把工作证翻过来，让她看清上面的名字和单位。
“我们台最近在做农村女性创业的系列专题，您这个案例挺典型，从摆摊做到合作社，故事也有内容。”
招娣往后退了半步，围裙带被她绕在指头上，越绕越紧。
“我连普通话都说不利索，真上了电视，回头还不得让人笑话？”
李艳霞从货架后面探出头，刚要接话，招娣已经转过去瞪了她一眼。
小周没有急着劝，只把目光投向碾坊里那排货架。
“今天先看看环境，采访的事您慢慢考虑。”
招娣让柱子给两人倒水，自己回到柜台后面，掏出手机给秦朗发消息。
“县电视台的人来了，说要采访我，我怕说错话。”
秦朗的回复很快。
“你平时做的事都是真的，不用背台词。这个机会能让更多人知道桃花村的东西，别因为紧张放过去。”
招娣看着那条回复，拇指停在屏幕上，删了两遍，才重新打出一句话。
“那我不化妆，穿我的粗布衣服行不行？”
过了几秒，秦朗回她。
“你平时穿什么，就穿什么。”
招娣把手机扣在柜台上，过了会儿才想起要收回去，她端起已经凉掉的水喝了一口，拿着杯子走向小周。
“周记者，采访我可以接，但有两个条件。”
小周正在货架前拍照片，听见她的声音，起身把相机挂回胸前。
“您说。”
“第一，别拍我家里人，我爸身体不好，受不了折腾，第二，你问什么我答什么，我不会编好听的话，播出来以后，你们别嫌土。”
小周点了点头。
“王老板，我们要的就是实话。”
采访定在第二天上午，地点就在碾坊。
第二天一早，招娣把操作台擦了两遍，又把货架上的瓶子逐个转过来，直到每张标签都朝着镜头。
墙上的大红纸沾了油烟，她端来一盆水，踮着脚擦了好几遍，直到纸面只剩下原来的红色。
李艳霞在后面看了半天，终于没忍住。
“你昨天还说不紧张，今天连瓶子都快让你摆出队伍来了。”
“谁紧张了？”
招娣把最后一瓶花椒油摆正，手指碰到瓶身后又收回来，转身拿抹布去擦并没有灰尘的桌角。
小周准时赶到，摄像师把机器搬进来，先在门口试了一遍电池。
灯光从窗口照进来，落在招娣脸上。
小周把椅子往前挪了挪。
“王老板，咱们就随便聊，您当面前没有摄像机，跟我说说，您最早是怎么开始做酱菜的。”
招娣坐在板凳上，双手压着膝盖，裤缝被她捏得歪到了一边。
“最早是跟村里的周婆婆学的，她做了一辈子酱菜，那时候日子过得不好，我就想找条活路，背着她教我做的酱菜，去镇上摆摊。”
“摆摊的时候顺利吗？”
“不顺利。”
招娣抬头看了眼摄像机，话到嘴边又改了口。
“第一天，瓶子就让人踢碎了，碎玻璃扎进手里，流了不少血。”
她翻过左手，看了看掌心那道已经变浅的疤痕。
摄像师把镜头往前推了一点。
小周没有追问瓶子为什么被踢碎，只顺着她的话问下去。
“摊子摆不下去了，后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走村串寨，一家一家敲门，有人肯买，我就多说几句，没人买，就去下一家。”
说到这里，招娣的手从膝盖上放了下来。
“后来镇上面馆的老刘肯买我的货，他成了第一个大客户，我就连夜算给他看，证明从我这里进货，比他从外面拿货划算。”
小周翻了一页笔记。
“您那时候已经会算账了？”
“哪会啊，那时候连字都认不全。”
招娣扯了下嘴角，手指在旧本子的封面上来回摸了一下。
“是秦老师教我的，他在村里支教，白天给孩子上课，晚上教我认字、算账。”
小周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又继续往下记。
“后来县农业局的方局长给了政策支持，林教授帮我们改了工艺，村里人也陆续加入进来，最后是八户人家一起做了合作社。”
说到合作社，招娣终于不用反复琢磨词句，原本压在膝盖上的手也放松下来。
小周翻过一页，语气跟着放轻。
“王老板，论坛上有人提过，您最开始做生意，和一段不太好的经历有关，这件事方便讲讲吗？”
招娣望着他，手指重新落回膝盖上，沿着裤缝来回捻了两下。
她开了口，声音却卡在喉咙里，过了会儿才接上。
“那段日子确实难熬，具体的事我不想在镜头前讲，已经过去了。”
小周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招娣把手从膝盖上拿开，按住旁边的旧本子，手指摩挲着封面上被磨起的毛边。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
“我做这些，起初确实是为了让自己有口饭吃，后来村里的人把花椒、鲜笋、木姜子交到我手上，等着我把东西卖出去，把钱分回去。”
她看向货架上的瓶子，声音慢慢稳下来。
“他们信我，我就不能把这件事做砸。”
招娣低头摸了摸旧本子的边角。
“我想让村里的人都过上好日子。”
这句话说完，她没有再补充，摄像机里的红灯还亮着，碾坊里只剩下机器运转时轻微的电流声。
小周朝摄像师偏了下头，镜头在招娣脸上停了片刻，随后才收回去。
采访结束，摄像师开始拆机器，小周把工作证收进帆布包，走到门口和招娣握手。
“王老板，这期节目剪好以后，我先给您看，您确认了再播。”
招娣点头，手里还攥着那本旧本子。
“周记者，大概什么时候播？”
“快的话下周，慢的话半个月。”
小周把包背到肩上，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您刚才最后那段话挺好，没必要加台词。”
招娣站在门口，看着面包车开出巷子，手指把旧本子的封面捏得向里弯了一块。
李艳霞从后面凑过来，用胳膊肘碰了碰她。
“你刚才在镜头前连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现在感觉怎么样？”
“还行。”
招娣把本子塞回兜里，转身去收桌上的水杯。
傍晚收工，秦朗过来拿采购单，招娣边给他找单子，边把采访的事说了一遍。
秦朗听完只点了点头，接过采购单，低头核对上面的数量和日期。
他走到门口时，脚步慢了下来，又转身回来，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条，放到柜台上。
“张秀兰的新地址，她搬了，从亲戚家搬到县城边上的出租屋。”
招娣拿起纸条，先认出了秦朗的字，随后才看清那串陌生的地址，门牌号被他单独写在最下面。
“她为什么搬？”
秦朗推了推眼镜，手指还压着纸条的一角，没有马上松开。
“她说自己又被人跟了，车子的样子和当年从纺织厂把她接走的那辆，一模一样。”
招娣没有接话，指腹沿着纸条上的门牌号慢慢划过去。
秦朗把手收了回去，站在柜台外看着她。
纸条上那串地址很短，下面却像压着一扇还没有推开的门。
她刚把最后一个坛盖按紧，柱子的三轮车便停在巷口，车后还跟着一辆银灰色面包车。
柱子从车上跳下来，连车斗里的空筐都没搬，便朝里面喊：“招娣姐，有人找你，说是县电视台来的。”
招娣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门口。
面包车里下来两个年轻人，走在前面的男人留着短寸头，背着帆布包，胸口别着工作证，后面那人扛着摄像机，镜头盖还没有摘。
短寸头男人走到门前，把手伸了过来，工作证随着帆布包的带子晃了一下。
“王老板你好，我姓周，县电视台民生频道的记者，之前在本地论坛上看过一篇帖子，说的是你们桃花村酱菜的产品对比，我觉得挺有意思，想过来做个专题采访。”
招娣先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盯着那只手看了看，才伸过去轻轻碰了一下。
“采访？真要上电视啊？”
小周把工作证翻过来，让她看清上面的名字和单位。
“我们台最近在做农村女性创业的系列专题，您这个案例挺典型，从摆摊做到合作社，故事也有内容。”
招娣往后退了半步，围裙带被她绕在指头上，越绕越紧。
“我连普通话都说不利索，真上了电视，回头还不得让人笑话？”
李艳霞从货架后面探出头，刚要接话，招娣已经转过去瞪了她一眼。
小周没有急着劝，只把目光投向碾坊里那排货架。
“今天先看看环境，采访的事您慢慢考虑。”
招娣让柱子给两人倒水，自己回到柜台后面，掏出手机给秦朗发消息。
“县电视台的人来了，说要采访我，我怕说错话。”
秦朗的回复很快。
“你平时做的事都是真的，不用背台词。这个机会能让更多人知道桃花村的东西，别因为紧张放过去。”
招娣看着那条回复，拇指停在屏幕上，删了两遍，才重新打出一句话。
“那我不化妆，穿我的粗布衣服行不行？”
过了几秒，秦朗回她。
“你平时穿什么，就穿什么。”
招娣把手机扣在柜台上，过了会儿才想起要收回去，她端起已经凉掉的水喝了一口，拿着杯子走向小周。
“周记者，采访我可以接，但有两个条件。”
小周正在货架前拍照片，听见她的声音，起身把相机挂回胸前。
“您说。”
“第一，别拍我家里人，我爸身体不好，受不了折腾，第二，你问什么我答什么，我不会编好听的话，播出来以后，你们别嫌土。”
小周点了点头。
“王老板，我们要的就是实话。”
采访定在第二天上午，地点就在碾坊。
第二天一早，招娣把操作台擦了两遍，又把货架上的瓶子逐个转过来，直到每张标签都朝着镜头。
墙上的大红纸沾了油烟，她端来一盆水，踮着脚擦了好几遍，直到纸面只剩下原来的红色。
李艳霞在后面看了半天，终于没忍住。
“你昨天还说不紧张，今天连瓶子都快让你摆出队伍来了。”
“谁紧张了？”
招娣把最后一瓶花椒油摆正，手指碰到瓶身后又收回来，转身拿抹布去擦并没有灰尘的桌角。
小周准时赶到，摄像师把机器搬进来，先在门口试了一遍电池。
灯光从窗口照进来，落在招娣脸上。
小周把椅子往前挪了挪。
“王老板，咱们就随便聊，您当面前没有摄像机，跟我说说，您最早是怎么开始做酱菜的。”
招娣坐在板凳上，双手压着膝盖，裤缝被她捏得歪到了一边。
“最早是跟村里的周婆婆学的，她做了一辈子酱菜，那时候日子过得不好，我就想找条活路，背着她教我做的酱菜，去镇上摆摊。”
“摆摊的时候顺利吗？”
“不顺利。”
招娣抬头看了眼摄像机，话到嘴边又改了口。
“第一天，瓶子就让人踢碎了，碎玻璃扎进手里，流了不少血。”
她翻过左手，看了看掌心那道已经变浅的疤痕。
摄像师把镜头往前推了一点。
小周没有追问瓶子为什么被踢碎，只顺着她的话问下去。
“摊子摆不下去了，后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走村串寨，一家一家敲门，有人肯买，我就多说几句，没人买，就去下一家。”
说到这里，招娣的手从膝盖上放了下来。
“后来镇上面馆的老刘肯买我的货，他成了第一个大客户，我就连夜算给他看，证明从我这里进货，比他从外面拿货划算。”
小周翻了一页笔记。
“您那时候已经会算账了？”
“哪会啊，那时候连字都认不全。”
招娣扯了下嘴角，手指在旧本子的封面上来回摸了一下。
“是秦老师教我的，他在村里支教，白天给孩子上课，晚上教我认字、算账。”
小周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又继续往下记。
“后来县农业局的方局长给了政策支持，林教授帮我们改了工艺，村里人也陆续加入进来，最后是八户人家一起做了合作社。”
说到合作社，招娣终于不用反复琢磨词句，原本压在膝盖上的手也放松下来。
小周翻过一页，语气跟着放轻。
“王老板，论坛上有人提过，您最开始做生意，和一段不太好的经历有关，这件事方便讲讲吗？”
招娣望着他，手指重新落回膝盖上，沿着裤缝来回捻了两下。
她开了口，声音却卡在喉咙里，过了会儿才接上。
“那段日子确实难熬，具体的事我不想在镜头前讲，已经过去了。”
小周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招娣把手从膝盖上拿开，按住旁边的旧本子，手指摩挲着封面上被磨起的毛边。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
“我做这些，起初确实是为了让自己有口饭吃，后来村里的人把花椒、鲜笋、木姜子交到我手上，等着我把东西卖出去，把钱分回去。”
她看向货架上的瓶子，声音慢慢稳下来。
“他们信我，我就不能把这件事做砸。”
招娣低头摸了摸旧本子的边角。
“我想让村里的人都过上好日子。”
这句话说完，她没有再补充，摄像机里的红灯还亮着，碾坊里只剩下机器运转时轻微的电流声。
小周朝摄像师偏了下头，镜头在招娣脸上停了片刻，随后才收回去。
采访结束，摄像师开始拆机器，小周把工作证收进帆布包，走到门口和招娣握手。
“王老板，这期节目剪好以后，我先给您看，您确认了再播。”
招娣点头，手里还攥着那本旧本子。
“周记者，大概什么时候播？”
“快的话下周，慢的话半个月。”
小周把包背到肩上，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您刚才最后那段话挺好，没必要加台词。”
招娣站在门口，看着面包车开出巷子，手指把旧本子的封面捏得向里弯了一块。
李艳霞从后面凑过来，用胳膊肘碰了碰她。
“你刚才在镜头前连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现在感觉怎么样？”
“还行。”
招娣把本子塞回兜里，转身去收桌上的水杯。
傍晚收工，秦朗过来拿采购单，招娣边给他找单子，边把采访的事说了一遍。
秦朗听完只点了点头，接过采购单，低头核对上面的数量和日期。
他走到门口时，脚步慢了下来，又转身回来，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条，放到柜台上。
“张秀兰的新地址，她搬了，从亲戚家搬到县城边上的出租屋。”
招娣拿起纸条，先认出了秦朗的字，随后才看清那串陌生的地址，门牌号被他单独写在最下面。
“她为什么搬？”
秦朗推了推眼镜，手指还压着纸条的一角，没有马上松开。
“她说自己又被人跟了，车子的样子和当年从纺织厂把她接走的那辆，一模一样。”
招娣没有接话，指腹沿着纸条上的门牌号慢慢划过去。
秦朗把手收了回去，站在柜台外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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