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二婶的儿子，在钱大龙的工地上干活。”
这句话像根刺扎在招娣脑子里，一夜没拔出来。第二天醒过来的时候，天还黑着，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把这事翻来覆去想了好几遍。
铁皮棚子的事急不了，但有一件事不能再拖了。
营业执照。
秦朗说得对，钱大龙在镇上铺路开正规门店，一旦拿到证，就能拿着合法身份把她这些无证的全部碾死。她得抢在他前面，哪怕只快一步。
她从枕头底下翻出旧本子，翻到之前记的那页，找到“营业执照”那行字，底下标着：身份证、场地证明、经营范围申报表。
身份证她有，压在铁盒子最底层，跟钱叠在一起。场地证明，租杂物间的时候老大爷帮她跟房东要了一张手写的租赁协议，盖了私章。经营范围申报表——这是什么东西她不知道，但秦朗说工商所有空白表格，到了现场填就行。
天刚蒙蒙亮她就出了门，揣着身份证和租赁协议，背了个空篓子往镇上赶。
镇工商所在镇政府后面那排平房的中间，比食品监督所的门面还小，一间屋子两张桌子，墙上贴着一张发黄的办事流程图，字小得像蚂蚁。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头顶有点秃，正端着搪瓷杯子喝茶，看见招娣进来，放下杯子。
“办什么？”
“我想办营业执照。”
“个体工商户？”
“对。”
“带材料了吗？身份证原件和复印件、房屋租赁合同或产权证明、经营范围申报表，三样缺一不可。”
招娣把身份证和租赁协议从兜里掏出来，放在柜台上。
秃顶男人拿起租赁协议看了两眼，眉头皱了一下。
“这是手写的？”
“房东在县城，电话里谈好的，让中间人代写的。”
“没有房东的身份证复印件？”
招娣愣了一下。“要房东的身份证？”
“租赁合同得附上出租方的身份证复印件，证明这房子确实是他的。你这张纸连个门牌号都没写全，审批那边过不了。”
招娣的手指攥紧了柜台边沿。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很稳：“那我回去补，身份证复印件和门牌号，还有别的缺的吗？”
“经营范围申报表你填了没有？”
“还没填，表格在哪儿拿？”
秃顶男人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油印表格，拍在柜台上。招娣拿起来一看，密密麻麻印了二十多个格子，什么“字号名称”“经营场所”“经营方式”“经营范围”，大半她认得字，但连在一起就看不懂了。
“经营范围怎么填？”她硬着头皮问。
“你做什么生意就填什么。食品加工？食品零售？农产品销售？得对应行业分类目录，填错了打回来重填。”
招娣拿着表格站在柜台前，铅笔悬在半空中，半天没落下去。
“字号名称”她写了“招娣手作酱菜”，写完总觉得不像正经店名。
“经营范围”她写了“卖酱菜”，秃顶男人扫了一眼，摇头。
“不能写‘卖酱菜’，得写规范表述。你到底是做食品生产还是食品销售？还是两个都做？”
“两个都做。我自己做，自己卖。”
“那就得分开写。食品生产得有食品生产许可证，你有吗？”
招娣的嘴唇抿了一下。“还在办。”
“没有生产许可证，经营范围里就不能写生产。你先写‘预包装食品零售’，等生产许可下来了再做变更登记。”
招娣低头在表格上划掉重写，铅笔把纸面都擦毛了。
秃顶男人看了一眼她写的字，又摇头。
“‘预包装’的‘预’你写成‘顶’了。”
招娣的脸烫得能烙饼，赶紧擦了重写，这回写对了。可填到“经营方式”那栏，她又卡住了——“批发”“零售”“批零兼营”三个选项，她不确定该勾哪个。
“我既零卖也往饭馆供货，算哪个？”
“那就勾批零兼营。”
她勾了，又填“注册资金”，咬着笔杆想了半天，写了“一千五百元”。
秃顶男人看完整张表，把嘴一撇。
“你这表填得乱七八糟，字号名称不规范，‘手作’两个字不是标准商业用语。得改。回去想个正规店名，重新填一张，下回连同房东身份证复印件一起带过来。”
招娣把那张被她涂改得面目全非的表格叠好塞进兜里，攥着身份证出了门。站在工商所门口台阶上，太阳白晃晃地照着，她眯了眯眼睛，喉咙里堵了一口气。
第一趟，白跑。
回村的山路上她走得飞快，脑子里把要补的东西过了三遍。房东身份证复印件——得打电话给修车张大爷，让他联系房东老孙。店名——得想一个正规的。经营范围表——得重新填。
到了村里她先找张大爷要了房东老孙的电话号码，借了村口小卖部的电话打过去。老孙倒是痛快，说身份证复印件让他县城的侄子拿到镇上复印店去印一份，第二天就能拿。
店名的事她蹲在院子里想了一晚上。秦朗来上课的时候她把旧本子摊开，上面歪歪扭扭写了七八个名字，什么“招娣酱菜铺”“桃花酱菜坊”“王记酱菜店”，每个都划了叉。
“你觉得哪个好？”
秦朗扫了一遍，指了指“桃花酱菜坊”。
“这个最好记，跟你的桃花标签也对得上。不过‘坊’字有点文绉绉的，换成‘桃花村酱菜铺’更接地气。”
招娣念了两遍，点了下头。“行，就这个。”
她连夜重新填了一张表格，这回每个字都写了三遍才落笔，秦朗在旁边一个字一个字帮她校对。填到最后一栏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她的眼皮子直打架，可愣是没停笔。
第二天一早她又上了路。身份证复印件在镇上复印店取到了，崭新的一张纸，上面老孙的照片模模糊糊的但能认出来。她把所有材料整理好，装进一个干净的塑料袋子里，直奔工商所。
秃顶男人今天不在，柜台后面换了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戴着一副细框眼镜，正在翻一本厚厚的档案册。
“办营业执照？把材料给我看看。”
年轻人接过去翻了一遍，速度比昨天那个秃顶快得多。翻到表格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抬头看了招娣一眼。
“这表填得挺干净的，就是有个小问题——‘批零兼营’这个选项，你得在备注栏写清楚零售的具体渠道，是门店零售还是流动零售。你这儿空着呢。”
招娣低头一看，果然，备注栏她根本没注意到。
“我写门店零售行吗？”
“你有固定门店吗？”
“有，镇南巷子里租了一间。”
“那就写‘门店零售’，把门店地址填上。”年轻人从笔筒里抽出一支圆珠笔递给她，“来，我告诉你填哪儿。”
招娣接过笔，年轻人用手指头点着表格上的空白栏，一个字一个字报给她听。
“经营场所详细地址，写‘XX镇南安巷十七号’。备注栏写‘门店零售’。这儿，签名，按手印。”
招娣一笔一画地填完，签上名字，大拇指在印泥上按了一下，稳稳地摁在名字旁边。
年轻人把所有材料收拢，翻了一遍，点了点头。
“材料齐了，我给你走受理流程。”
招娣的心跳猛地快了，攥着柜台边沿的手指微微发抖。“那……多久能下来？”
“正常审批周期十到十五个工作日。快的话两周，慢的话三周。你回去等通知就行，到时候带身份证来取。”
年轻人从抽屉里撕了一张受理回执单，填上编号和日期，递给她。
“这是你的受理单号，收好了。有问题可以来窗口查进度。”
招娣双手接过那张薄薄的回执单，低头看了又看。上面盖着一个红色的方章，“已受理”三个字印得端端正正的。
她的鼻子一酸，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谢谢你啊同志，真的谢谢。”她鞠了一躬，把回执单折好，贴身放进最里面的口袋里，跟秦朗写的那封自荐信搁在了一起。
出了工商所的门，阳光照在脸上，暖烘烘的。她站在台阶上，仰头看了一眼天，眼眶湿了，可嘴角一直翘着。
三趟。两天。一百多里山路。
就为了一张受理回执单。
她在台阶上站了好一会儿，掏出旧本子，蹲在地上翻到“计划单”那页，在“营业执照”后面歪歪扭扭添了四个字：“已受理，等。”
写完她盯着那个“等”字，愣了几秒，又在下面加了一行更小的字。
“十五天。”
回到村里天已经擦黑了，她去学校找秦朗。教室的灯亮着，秦朗正在批改作业，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招娣走到桌前，把回执单掏出来拍在桌上，声音又哑又亮。
“受理了。十到十五个工作日。”
秦朗拿起回执单看了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把单子递回去。
“那这段时间你别闲着，先把店里的货架钉起来，坛子摆好，等执照一下来就能开张。”
招娣接过回执单贴身放好，点了下头。
“还有个事。”她靠在桌沿上，声音压低了，“我今天第二趟去工商所的时候，路过镇东头，看见钱大龙那个烟酒铺子的招牌换了。”
秦朗放下红笔，推了推眼镜。
“换成什么了？”
招娣的眼睛微微眯起来，手指攥紧了桌沿。
“‘龙记腌品批发部’，白底红字，崭新的招牌，门口还挂了个‘即将开业’的横幅。”
这句话像根刺扎在招娣脑子里，一夜没拔出来。第二天醒过来的时候，天还黑着，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把这事翻来覆去想了好几遍。
铁皮棚子的事急不了，但有一件事不能再拖了。
营业执照。
秦朗说得对，钱大龙在镇上铺路开正规门店，一旦拿到证，就能拿着合法身份把她这些无证的全部碾死。她得抢在他前面，哪怕只快一步。
她从枕头底下翻出旧本子，翻到之前记的那页，找到“营业执照”那行字，底下标着：身份证、场地证明、经营范围申报表。
身份证她有，压在铁盒子最底层，跟钱叠在一起。场地证明，租杂物间的时候老大爷帮她跟房东要了一张手写的租赁协议，盖了私章。经营范围申报表——这是什么东西她不知道，但秦朗说工商所有空白表格，到了现场填就行。
天刚蒙蒙亮她就出了门，揣着身份证和租赁协议，背了个空篓子往镇上赶。
镇工商所在镇政府后面那排平房的中间，比食品监督所的门面还小，一间屋子两张桌子，墙上贴着一张发黄的办事流程图，字小得像蚂蚁。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头顶有点秃，正端着搪瓷杯子喝茶，看见招娣进来，放下杯子。
“办什么？”
“我想办营业执照。”
“个体工商户？”
“对。”
“带材料了吗？身份证原件和复印件、房屋租赁合同或产权证明、经营范围申报表，三样缺一不可。”
招娣把身份证和租赁协议从兜里掏出来，放在柜台上。
秃顶男人拿起租赁协议看了两眼，眉头皱了一下。
“这是手写的？”
“房东在县城，电话里谈好的，让中间人代写的。”
“没有房东的身份证复印件？”
招娣愣了一下。“要房东的身份证？”
“租赁合同得附上出租方的身份证复印件，证明这房子确实是他的。你这张纸连个门牌号都没写全，审批那边过不了。”
招娣的手指攥紧了柜台边沿。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很稳：“那我回去补，身份证复印件和门牌号，还有别的缺的吗？”
“经营范围申报表你填了没有？”
“还没填，表格在哪儿拿？”
秃顶男人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油印表格，拍在柜台上。招娣拿起来一看，密密麻麻印了二十多个格子，什么“字号名称”“经营场所”“经营方式”“经营范围”，大半她认得字，但连在一起就看不懂了。
“经营范围怎么填？”她硬着头皮问。
“你做什么生意就填什么。食品加工？食品零售？农产品销售？得对应行业分类目录，填错了打回来重填。”
招娣拿着表格站在柜台前，铅笔悬在半空中，半天没落下去。
“字号名称”她写了“招娣手作酱菜”，写完总觉得不像正经店名。
“经营范围”她写了“卖酱菜”，秃顶男人扫了一眼，摇头。
“不能写‘卖酱菜’，得写规范表述。你到底是做食品生产还是食品销售？还是两个都做？”
“两个都做。我自己做，自己卖。”
“那就得分开写。食品生产得有食品生产许可证，你有吗？”
招娣的嘴唇抿了一下。“还在办。”
“没有生产许可证，经营范围里就不能写生产。你先写‘预包装食品零售’，等生产许可下来了再做变更登记。”
招娣低头在表格上划掉重写，铅笔把纸面都擦毛了。
秃顶男人看了一眼她写的字，又摇头。
“‘预包装’的‘预’你写成‘顶’了。”
招娣的脸烫得能烙饼，赶紧擦了重写，这回写对了。可填到“经营方式”那栏，她又卡住了——“批发”“零售”“批零兼营”三个选项，她不确定该勾哪个。
“我既零卖也往饭馆供货，算哪个？”
“那就勾批零兼营。”
她勾了，又填“注册资金”，咬着笔杆想了半天，写了“一千五百元”。
秃顶男人看完整张表，把嘴一撇。
“你这表填得乱七八糟，字号名称不规范，‘手作’两个字不是标准商业用语。得改。回去想个正规店名，重新填一张，下回连同房东身份证复印件一起带过来。”
招娣把那张被她涂改得面目全非的表格叠好塞进兜里，攥着身份证出了门。站在工商所门口台阶上，太阳白晃晃地照着，她眯了眯眼睛，喉咙里堵了一口气。
第一趟，白跑。
回村的山路上她走得飞快，脑子里把要补的东西过了三遍。房东身份证复印件——得打电话给修车张大爷，让他联系房东老孙。店名——得想一个正规的。经营范围表——得重新填。
到了村里她先找张大爷要了房东老孙的电话号码，借了村口小卖部的电话打过去。老孙倒是痛快，说身份证复印件让他县城的侄子拿到镇上复印店去印一份，第二天就能拿。
店名的事她蹲在院子里想了一晚上。秦朗来上课的时候她把旧本子摊开，上面歪歪扭扭写了七八个名字，什么“招娣酱菜铺”“桃花酱菜坊”“王记酱菜店”，每个都划了叉。
“你觉得哪个好？”
秦朗扫了一遍，指了指“桃花酱菜坊”。
“这个最好记，跟你的桃花标签也对得上。不过‘坊’字有点文绉绉的，换成‘桃花村酱菜铺’更接地气。”
招娣念了两遍，点了下头。“行，就这个。”
她连夜重新填了一张表格，这回每个字都写了三遍才落笔，秦朗在旁边一个字一个字帮她校对。填到最后一栏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她的眼皮子直打架，可愣是没停笔。
第二天一早她又上了路。身份证复印件在镇上复印店取到了，崭新的一张纸，上面老孙的照片模模糊糊的但能认出来。她把所有材料整理好，装进一个干净的塑料袋子里，直奔工商所。
秃顶男人今天不在，柜台后面换了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戴着一副细框眼镜，正在翻一本厚厚的档案册。
“办营业执照？把材料给我看看。”
年轻人接过去翻了一遍，速度比昨天那个秃顶快得多。翻到表格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抬头看了招娣一眼。
“这表填得挺干净的，就是有个小问题——‘批零兼营’这个选项，你得在备注栏写清楚零售的具体渠道，是门店零售还是流动零售。你这儿空着呢。”
招娣低头一看，果然，备注栏她根本没注意到。
“我写门店零售行吗？”
“你有固定门店吗？”
“有，镇南巷子里租了一间。”
“那就写‘门店零售’，把门店地址填上。”年轻人从笔筒里抽出一支圆珠笔递给她，“来，我告诉你填哪儿。”
招娣接过笔，年轻人用手指头点着表格上的空白栏，一个字一个字报给她听。
“经营场所详细地址，写‘XX镇南安巷十七号’。备注栏写‘门店零售’。这儿，签名，按手印。”
招娣一笔一画地填完，签上名字，大拇指在印泥上按了一下，稳稳地摁在名字旁边。
年轻人把所有材料收拢，翻了一遍，点了点头。
“材料齐了，我给你走受理流程。”
招娣的心跳猛地快了，攥着柜台边沿的手指微微发抖。“那……多久能下来？”
“正常审批周期十到十五个工作日。快的话两周，慢的话三周。你回去等通知就行，到时候带身份证来取。”
年轻人从抽屉里撕了一张受理回执单，填上编号和日期，递给她。
“这是你的受理单号，收好了。有问题可以来窗口查进度。”
招娣双手接过那张薄薄的回执单，低头看了又看。上面盖着一个红色的方章，“已受理”三个字印得端端正正的。
她的鼻子一酸，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谢谢你啊同志，真的谢谢。”她鞠了一躬，把回执单折好，贴身放进最里面的口袋里，跟秦朗写的那封自荐信搁在了一起。
出了工商所的门，阳光照在脸上，暖烘烘的。她站在台阶上，仰头看了一眼天，眼眶湿了，可嘴角一直翘着。
三趟。两天。一百多里山路。
就为了一张受理回执单。
她在台阶上站了好一会儿，掏出旧本子，蹲在地上翻到“计划单”那页，在“营业执照”后面歪歪扭扭添了四个字：“已受理，等。”
写完她盯着那个“等”字，愣了几秒，又在下面加了一行更小的字。
“十五天。”
回到村里天已经擦黑了，她去学校找秦朗。教室的灯亮着，秦朗正在批改作业，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招娣走到桌前，把回执单掏出来拍在桌上，声音又哑又亮。
“受理了。十到十五个工作日。”
秦朗拿起回执单看了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把单子递回去。
“那这段时间你别闲着，先把店里的货架钉起来，坛子摆好，等执照一下来就能开张。”
招娣接过回执单贴身放好，点了下头。
“还有个事。”她靠在桌沿上，声音压低了，“我今天第二趟去工商所的时候，路过镇东头，看见钱大龙那个烟酒铺子的招牌换了。”
秦朗放下红笔，推了推眼镜。
“换成什么了？”
招娣的眼睛微微眯起来，手指攥紧了桌沿。
“‘龙记腌品批发部’，白底红字，崭新的招牌，门口还挂了个‘即将开业’的横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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