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了。

  锦城二月底的时候路边的梧桐才刚冒出拇指甲盖大小的嫩绿芽苞,怯生生地缩在灰褐色的枝干上,像一群害羞的小脑袋探出了被窝。

  清澜苑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上的冰凌早已化尽,取而代之的是密密匝匝的新叶,在初春的阳光里泛着一层油亮的翠绿。

  但白汁汁和傅雪彦没有时间去欣赏春天。

  高三下学期。

  倒计时牌上的数字每天跳一格,从三位数跳到了两位数,从两位数跳到了个位数前面那个冰冷的‘0’越来越近。

  教室后面的黑板报上用红色粉笔写着八个大字——‘破釜沉舟,背水一战’。

  白汁汁每天的作息表精确到了分钟,比上上辈子自己高考还要认真。

  早上六点起床,六点十五分下楼吃早餐,六点三十分和傅雪彦出门,六点四十分到校,六点四十五分坐到座位上翻开第一本书。

  课间十分钟她不出去,趴在桌上闭眼休息四分钟,然后用剩下的六分钟刷一道理科大题。

  午饭十五分钟解决,剩下的午休时间全部用来做英语阅读理解。

  下午放学后在教室自习到晚上七点,然后和傅雪彦一起走回清澜苑。

  晚饭之后,八点整,两个人坐在同一张书桌前。

  傅雪彦坐在左边,白汁汁坐在右边。

  讲解的时候,他的声音会从白汁汁的左上方传下来,低沉的、带着一点傍晚特有的沙哑的声线,气息从他的唇齿间溢出来,拂过她的发顶。

  白汁汁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

  清冽的,像冬天刚下过雪之后、松林里那种干净到极致的冷香,底调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茶味。

  有一次白汁汁被一道导数大题卡住了,咬着笔帽冥思苦想,越想越焦虑,眉头拧成了一团。

  傅雪彦看了她两秒,伸出右手,用食指的指节轻轻敲了一下她的额头。

  力度很轻,轻到像是一只蝴蝶落了一瞬又飞走了。

  但那个触碰的位置恰好在她两道眉毛的正中间,也就是她拧眉时皱起的那个点。

  “别皱。”他说,声音淡淡的。

  白汁汁被他这一敲,思路没通,脸先红了。

  她低下头,假装看题,但瞳孔在卷面上完全对不上焦,满脑子都是刚才他指节碰到她额头时那一瞬间的触感。

  傅雪彦这边倒好,收回手之后翻了一页自己的化学竞赛笔记,面色如常。

  但他翻过去的那一页,在之后的三分钟里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

  某天晚上。

  讲完最后一道概率大题,白汁汁合上了卷子,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两条手臂高高地举过头顶,十指交叉往上拉伸。

  法兰绒睡衣的下摆随着她的拉伸动作往上缩了一截,露出腰侧一小段白皙的、在灯光下近乎透明的皮肤。

  只有一瞬。

  她的手臂放下来,衣摆落回了原位。

  但傅雪彦的目光在那一瞬间被钉在了那截腰线上,像一颗子弹嵌进了墙面里,拔不出来。

  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然后他站起身来,动作有些生硬地合上了面前的笔记本。

  “今天到这。”

  声音比平时紧了半个调。

  白汁汁歪着头看他。

  傅雪彦已经转过身往门口走了,步伐比平时快了两拍,像是在赶着逃离什么。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手已经握住了门把手。

  “哥哥。”白汁汁在他身后叫了一声。

  傅雪彦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明天记得给我多带一盒草莓牛奶。”白汁汁的声音甜甜的、软软的,“今天那盒被李洁喝了。”

  傅雪彦站了一秒。

  “嗯。”

  一个字。

  然后门开了,又关上了。

  ‘咔嗒’。

  门锁扣合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回响了一下。

  白汁汁看着关上的门,转过头,重新面对书桌,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杏眼里映着台灯暖黄色的光……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

  做题、刷卷子、讲错题、背公式、默单词、写作文……

  两个人的生活被压缩成了一条直线,起点是早上六点的闹钟,终点是晚上十一点、十二点的台灯。

  中间填满了铅笔在纸面上摩擦的沙沙声、翻书的哗啦声、草莓牛奶的吸管戳破锡纸封口的声、和偶尔从窗外飘进来的春风拂过树叶的簌簌声。

  枯燥吗?

  枯燥。

  但不苦。

  因为旁边有人。

  某天深夜,白汁汁做题做得快睡着了,脑袋像一只断了线的提线木偶一样一点一点地往下垂,笔从手指间滑落,在卷面上拖出了一条歪歪斜斜的墨痕。

  傅雪彦没有叫她。

  他只是把自己外面套的那件校服外套脱下来,抖开,轻轻地搭在了白汁汁的肩膀上。

  动作极轻。

  轻到白汁汁没有醒。

  但她在半梦半醒之间闻到了那件衣服上属于傅雪彦的味道,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把那件外套裹得更紧了一些,嘴角在睡梦里弯了一下。

  傅雪彦看着她把他的外套裹紧的动作。

  他的目光在她蜷缩的侧脸上停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月亮从树梢的左边走到了右边。

  ……

  三月。

  某个周末。

  清澜苑的书房里。

  傅雪彦在给白汁汁讲一道物理电磁感应的综合题。

  题目很长,条件很多,需要用到的公式跨了三个章节。

  傅雪彦讲到一半的时候,发现白汁汁的表情从‘在听’变成了‘听不懂但在装听’。

  他停了下来。

  “哪里开始没跟上?”

  白汁汁诚实地指了指卷子上第二行的某个字母:“这个为什么突然变了方向?"”

  傅雪彦无奈中带着耐心叹了一口气,没有从头讲,而是拉过一张空白的草稿纸,在上面画了一个简易的电路示意图。

  画到一半,他的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

  然后他的右手握住了白汁汁的右手。

  白汁汁的手里攥着笔。

  他握着她的手,带着她的笔尖,在草稿纸上重新画了一遍磁场方向的变化轨迹。

  “看着。”他说,声音从她的头顶上方落下来,低低的,近近的,“它的方向跟着线圈的旋转走,你用右手定则……”

  他的手指包裹着她的手指。

  他的掌心贴着她的手背。

  像是在教一个孩子握笔写字。

  但白汁汁不是孩子。

  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

  干燥的、温热的、覆盖面积远远大于她整只手背的温度。

  他的指腹有薄薄的茧,是长年打篮球和握笔磨出来的,那层茧的纹理在她的指缝间摩擦过的时候,带来一种极其微弱的、粗粝的、让人头皮发麻的触感。

  白汁汁看着草稿纸上两只手共同画出的轨迹线。

  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的大脑在这一刻已经彻底宕机了。

  傅雪彦画完了。

  他的手没有立刻松开。

  多停留了大约两秒。

  两秒的时间,傅雪彦的手指在她的指缝间微微收紧了一下,又松开。

  那个收紧的力度很轻。

  但白汁汁的每一根神经末梢在这一刻都被调到了最敏感的频段,任何一丝来自傅雪彦的信号都会被她毫无遗漏地捕获、放大、存档、永久保存。

  傅雪彦收回了手。

  “听懂了吗?”

  白汁汁沉默了一秒,然后极其认真地点了点头。

  “嗯……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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