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月后。

  庐州以南一百二十里的荒地上,一个月前还什么都没有。

  现在——

  一条土路从庐州方向蜿蜒而来,路面用碎石和黄土夯实,能并行两辆马车。

  路尽头,是宿州煤矿的工地。

  三百多个矿工正在挖矿。简易的矿井已经打了下去,第一批煤炭出了井。

  黑漆漆的煤炭堆成小山,在阳光下泛着油光。

  段绍廷背着手,在矿口前踱了两圈,脸上端着,嘴上却忍不住。

  “还行。比老夫预想的,强那么一点。”

  段承望戴着一顶用布条绑在脑袋上的柳条帽,闻言撇撇嘴。

  “爷爷,您就别硬撑了。”

  “眼珠子都快黏在煤堆上了,还‘还行’?您要真想夸,就痛快点。”

  “再说了,” 段承望补刀,“您那个‘预想’,八成就是‘一片荒地,赔点钱拉倒’。现在真出了煤,您心里指不定乐成什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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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段绍廷深吸一口气。

  这小子,嘴怎么这么欠?

  他北洋第一虎不要面子的吗?

  “哼,出煤算什么。” 段绍廷捋着胡子,开始摆谱,“老夫当年带兵,行军千里,那才叫真本事 ——”

  话没说完,头顶 “哗啦” 一声,矿口支架上掉下一小撮碎土,正砸在他肩头。

  段承望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

  “爷爷!稳重点!您这把老骨头,可别交代在煤堆上。”

  “这要是传出去,段家段公视察煤矿,被一撮土砸趴下 ——” 段承望叹气,“那我段某人的脸面,可就跟着您一块儿丢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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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段绍廷:“……”

  贺永祥赶紧递上账本。

  “少爷,宿州煤矿第一批煤已经出井了。日产量十五吨,够兵工厂和庐州城用的。”

  “不够。” 段承望摇头,“加人,加设备。日产至少五十吨。”

  “五十吨?” 贺永祥咋舌,“那得多少人?”

  “五百。从当地招,给工钱,管饭。”

  “五百人管饭?” 段绍廷眉头一皱,老毛病犯了,“你小子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五百张嘴,一天得多少 ——”

  “爷爷,” 段承望转头,“您要是嫌贵,这煤矿您来管?”

  你行你上?

  段绍廷噎住。

  “…… 老夫就是提一嘴。”

  怼完段绍廷,段承望还有点感慨:“爷爷,看来我还是太低调了,让你不敢相信我的实力了!”

  段绍廷:“......”

  “安庆那边呢?” 段承望又问贺永祥。

  “铁矿石也出了第一批,品相好得很,含铁六成往上。技工说,比汉阳铁厂的矿石还高一个档次。”

  “好。” 段承望点头,“铁矿石走水路运到太岳,跟炼钢车间对接。第一批钢什么时候能出?”

  “半个月后,不出意外的话。”

  “化工厂怎么样了?”

  “化工厂定在蚌埠,厂房都搭起来了。设备从沙俄那批里调了反应釜和蒸馏塔,技工还在调试。” 贺永祥犹疑,“就是那火药配方…… 技工看了半天,说从来没见过这种配比。”

  段承望:无烟火药的配方 —— 是系统宝箱里的 “基础化工生产指南” 附带的,他当然没见过。

  这个时代的无烟火药技术还很粗糙,段承望手里的配方是改进版,威力更大,残渣更少。

  段承望面不改色。

  “照着做就行。做出来试试效果。”

  “火药?” 段绍廷耳朵竖起来了,“你要造无烟火药?”

  “嗯。”

  “咱的枪,火药一直是买洋人的。” 段承望道,“洋人哪天断供,咱的枪就成烧火棍了。自己造,心里才踏实。”

  段绍廷点点头,这道理他也懂。

  “不过,” 他压低声音,警惕地看了孙子一眼,“你急着造火药…… 是要干啥?”

  段承望:“我当然要干一件大事了!”

  此话一出,别说段绍廷愣了,所有人都不淡定了。

  段绍廷眼皮子微跳:“你又要干出什么大祸来?!”

  段承望一脸神秘:“天机不可泄露。”

  “爷爷,您就别问了。” 段承望嘿嘿一笑,“总之,是好事。”

  段绍廷:“……”

  行吧。

  又过了两个月。

  太岳兵工厂,炼钢车间。

  第一炉钢水出炉了。

  通红的钢水从平炉里涌出来,浇进模具,嗤嗤地冒着蒸汽,热浪扑面。

  技工老张眼眶通红,声音都在抖。

  “少爷!成了!平炉炼钢,一次成功!品相 —— 不比洋人的差!”

  段承望点点头,理所当然地说。

  “毕竟是我段某人亲手指导,亲手提供的配比,放心吧,这点东西对我来说小卡司!”

  “好。从今天起,太岳兵工厂的原材料,全部自给。不用再花一分钱买洋人的铁、洋人的钢。”

  老张激动得说不出话。

  他干了一辈子铁匠、半辈子技工,做梦也没想到,有一天,龙国人能自己炼出不输洋人的钢。

  段绍廷捋着胡子,颇为自得。

  “…… 这等绝世好钢,不是一般的势力和军阀能够练得出来的。”

  段承望感慨:“真是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啊。”

  段绍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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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段承望知道他什么意思 ——

  老爷子哪是在夸钢啊。

  他是等着人接茬,夸他 “段公英明”“ 段公慧眼 ”呢。

  老头子的要求不高,就差把 “快夸我” 仨字写在脸上了。

  但段-犟种比格-承望偏不接这个茬。

  他凑过去,贱兮兮道。

  “爷爷,您是不是特想哭?”

  “滚。” 段绍廷板着脸。

  怎么,这倒霉孩子看起来很巴不得他哭?脸上的跃跃欲试都快藏不住了。

  “高兴就想哭,我懂。” 段承望拍拍他肩膀,“想哭就哭,别憋着。哭出来,对身子好。”

  段绍廷:“……”

  “不过 ——” 段承望又补了一句,“您要真哭出来,我这就叫人去请个画师。”

  “给您画幅《段公观钢图》,题四个大字 ——‘喜极而泣’。”

  “回头挂祠堂里,让段家后人世世代代,瞻仰您这热泪盈眶的英姿。”

  段绍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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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你小子,是越来越没大没小了。”

  “那是,” 段承望理所当然,“我段某人天生神童,这点眼力见还用说?放心吧,在爷爷面前,我从不藏着掖着。”

  段绍廷:“……”

  这小子夸起自己来,脸都不带红的。

  可偏偏,他这一通插科打诨下来,段绍廷心里的火,愣是一点都生不起来。

  他转过头,看向那炉通红的钢水,半晌,慢悠悠开了口。

  “…… 也罢。既然你连画师都替老夫想好了。”

  “嗯?”

  “那老夫就成全你一次。” 段绍廷捋着胡子,“回头真哭的时候,你来请画师。”

  “正好,也让全皖系都瞧瞧 —— 老夫这孙子,是怎么把亲爷爷给孝哭的。”

  段承望:“……”

  好嘛。

  他这爷爷,嘴硬是嘴硬,学起他这套 "无所吊谓"的姿态,倒是挺快。

  从车间出来,经过仓库,段承望停下脚步。

  仓库门口,整整齐齐码着几十箱新下线的步枪。枪身上的蓝漆,在灯光下泛着幽光。

  段承望随手抽出一支,拉了拉枪机。

  “咔嚓。”

  顺滑,有力,没有一丝虚位。

  他满意地把枪插回去。

  “这些新枪,一支都不许卖,全部留给咱们军队自用。”

  “那旧枪呢?” 贺永祥追问。

  段承望回头,嘴角一勾。

  “旧枪?”

  “找个好买家咯!”

  段绍廷面色狐疑:“你是这么规矩的人?”

  段承望:“?”

  “侮辱谁呢!”

  他眸中闪过狡黠。

  “爷爷,您说 —— 直系最近是不是急着置办家伙?”

  “咱这批旧枪,成色还说得过去,卖给直系,既清了库存,又赚了真金白银,还能让他们误以为皖系的枪都这么一般。”

  “一箭三雕。”

  段绍廷捋着胡子,点点头。

  “…… 有道理。”

  “不过,” 段绍廷到底是只老狐狸,眯起眼,“这枪真要卖,你就甘心卖好的?”

  “爷爷,您这话问到点子上了。” 段承望咧嘴一笑,“枪,咱卖给他们的,能是真好的吗?”

  “卖给直系的旧枪 —— 里头有几成,是当年从洋人那儿淘来的杂牌子,零件都换过茬的。”

  “平时打靶,看不出毛病。可要真上了战场,关键时刻 ——” 段承望压低声音,“卡壳、炸膛,那可就由不得他们了。”

  段绍廷:“……”

  好小子。

  他这孙子,何止是坑人。

  他找茬都想不出这招,到底还是他这个当爷爷的道德感太高了!

  “…… 好。” 段绍廷憋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好得很。”

  “那爷爷是同意了?” 段承望嘿嘿一笑,“您放心,坑直系,我是专业的。回头,保管让他们掏了钱,还觉得捡了个大便宜。”

  段承望嘿嘿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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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段绍廷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作为“老实人”,以前没少在冯章那老阴比手上吃亏。

  可他这个孙子 —— 坑起人来,那是一坑一个准,还坑得理直气壮,坑得让人心服口服。

  段绍廷忽然有点心疼那些即将撞上枪口的冤大头了。

  不过,也只是一瞬。

  心疼谁不好,心疼冤大头?

  不过,这冤大头在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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