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书拿出一份厚厚的文件,念道。

  “《南北和平善后条款》,共十一条。”

  “第一条,全国盐税、烟酒税,即日全部收归中央,地方不得截留半分。”

  “第二条,南方各省海关附加税,七成上缴中枢。”

  “第三条,南军全数退出湘省,各部克日回驻原防。”

  “第四条,南方各省军队,两年内裁减一半,编制名册报中枢核验,不得私募一兵一卒。”

  “第五条,取消广州军政府及一切临时机构,此后西南各省悉遵中央号令。”

  “第六条,南方各省省长、督军任免,须报中央核准,不得私相授受。”

  “第七条,南境铁路、矿山,由中央与地方合办,董事会名额中央占七,地方占三。”

  “第八条,参与护法战争的各省督军,全部通电下野,以谢天下。”

  “……”

  陆廷几人脸都绿了。

  这踏马的是谈判?

  无条件投降也不过如此啊!

  真要是答应了这些条款,我们还不如直接通电下野,把地盘双手奉送算了。

  我叫我叫你一声大爹。

  你看你敢答应吗?

  陆廷起身怒吼。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就是打沉南方、打沉桂粤滇三省,我们都不可能答应!"

  徐书当然知道他不可能签了,但是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开天窗效应:屋子太暗,说要开个窗,大家必不允许;但你要主张把屋顶拆了,他们就来调和,巴不得你只开个窗。

  先把屋顶拆了,他们才会追着问:开窗行不行。

  再说了,试试又不花钱,万一他脑抽同意了呢?!

  现场的火药味越来越浓,

  一旁的顾均知道自己该出来唱红脸,降降温了。

  他连忙起身打圆场,缓和两方的关系。

  “二位,二位!万里迢迢坐到一张桌前,图的就是早息兵戈、早见太平,谁也不是来赌气的。”

  “求同存异嘛!条款这么多,总要一条一条慢慢谈。天大的事,也犯不着头一天就掀桌子,对不对?”

  一直没开口说话,自认为脾气还不错的唐尧对这个条件很是不爽,冷哼一声道。

  “税全部上交给中央那是绝对不可能的,真要全部上交了,我们南方各省喝西北风去?”

  “还要我们全部通电下野?” 他翻了个白眼,”你看我们脑门上有没有刻着‘傻瓜’二字?“

  一直做着和事佬的陈竞也不满道。

  “开价归开价,但也不能这么离谱啊!顾先生,这难道就是你们北洋对和谈的态度吗?一点道理都不讲了?”

  “还有没有诚意?”

  呦呵。

  还会扣帽子了?

  段承望一下子来了兴趣。

  示意徐书继续上。

  徐叔你别怂。

  快上啊。

  对掏啊。

  别让我看不起你啊。

  顾均:“......”

  还没等徐书燃起来,顾均就先狠狠瞪了他一眼。

  意思很明确。

  你再火上浇油,这和谈就就真黄了。

  徐书撇撇嘴。

  行吧。

  战场先让给你。

  顾均这才转回头,语气缓和。

  “你看,又急。”

  “条款是死的,人是活的嘛。”

  “这样吧,第一、第二条,可以让一让。”

  “盐税归中央是定例,但可以给地方留两成做军政开支;烟酒税嘛,中央地方三七分成,中央七,地方三。”

  “海关附加,从七成降到四成。”

  “头两年,中央再酌情返还一成,给各省军政开支应急,如何?”

  他也知道,北洋开这么离谱的条件,南方军阀不可能答应,之所以要这么狮子大开口,就是为了方便谈判。

  双方都想谈,就看谁沉得住气,能拿到最好的战果了。

  暴躁老陆又跳出来唱反调。

  “不行,一分都不行,我们桂系本来就穷,再把税收归中央,靠什么维持军政开销?”

  徐书双手抱胸冷笑连连。

  “不交?那就打。等我们打到两广去,连税带人全收上来,一分都不用给你们留。”

  “你踏马欺人太甚!”被再三挑衅,陆廷彻底红了眼,抄起手边的青瓷茶碗,照着徐书就砸了过去。

  一切都是在电光火石之间。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徐书侧身一躲,茶碗擦着肩飞过去砸在墙上。

  他手腕一翻,扣住陆廷伸过来的手腕,借力往前一带,脚下轻轻一绊 ,“扑通” 一声,陆廷结结实实摔在了地毯上。

  全场死寂。

  众人傻眼。

  这踏马是个文官?

  老陆你不行啊!连个文官都打不过!

  徐书表示,衣角微脏。

  真当我是你们这些绣花枕头?

  没点真本事,我能嚣张这么多年还没被打死?

  顾均心突突的跳,赶忙上前。

  “别动手别动手!有话好好说!”

  地上的陆廷被人扶起来,指着徐书,气得说不出一句囫囵话。

  你……你……你们……

  丢脸,实在是丢脸。

  谈?谈个屁!我与你们北洋势不两立!

  陆某人无能狂怒中......

  见状,顾均果断绕开红温的陆廷,转向剩下的滇粤两省首领,开始拉拢。

  “军队裁减、湘省退兵、取消军政府,这三条是底线,没得商量。”

  “剩下的税赋、人事、路矿,都可以慢慢谈。”

  “仗再打下去,对谁都没好处。两位都是聪明人,这笔账,算得过来吧?”

  唐尧和陈竞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犹豫。

  陈竞皱着眉,先开了口。

  “取消军政府可以,但西南各省长督军任免,要地方举荐,中央只能形式上核准,不能随意换人。”

  “裁兵也可以,但两年裁一半太狠了。最多裁三分之一,而且裁哪些、怎么裁,得我们自己说了算。”

  “税赋就更别说了,盐税地方留四成;海关附加税地方留六成,这是我们的底线。”

  真逼太紧,大不了接着打。

  唐尧补充:“还有路矿,合办可以,但董事会名额得对半分。”

  “西南的矿和路,总不能全由北平说了算。”

  他们愿意撤掉军政府,兵也愿意裁,但人事、财税、实业,万万不能落于人手。

  有了这些,分分钟能再拉出一支军队,毕竟南方最不缺的就是没饭吃的大头兵了。

  顾钧瞬间会意。

  那怎么能行呢?打虎不残终成祸患。

  他装作思索的样子,沉吟半晌才开口:

  “这样吧,我退一步。盐税地方留三成,海关附加税地方留五成,这是最大的让步了。”

  “人事上,地方可以举荐,中枢不随意撤换,但必须走核准流程,名不正言不顺,下面也不会服。”

  “裁兵就按陈先生说的,先裁三分之一,但名册必须报中枢核验,不许私藏兵额。”

  “路矿…… 中央六,地方四。毕竟修路开矿的技术、设备,都得靠中枢引进。”

  “......”

  在徐某人和段某人假装闭麦,实则暗戳戳拉偏架的小动作下。

  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逐条拉扯,从午后谈到日落西山。

  盐税从三成争到三成五,海关税从五成争到五成五,裁兵期限从两年宽到三年,路矿股权从六四争到五五开。

  ……

  一周后,签约日。

  汇中饭店大厅,长桌铺着白布,中外记者挤了半屋子。

  陆廷、陈竞、唐尧等人依次落笔。

  笔尖落下那一刻,众人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打了一年的仗,总算结束了。

  签完,陈竞捧着文书从头再读一遍,一脸问号。

  “这……第十四条,“停战抚恤”?”

  “中央垫付南方各军欠饷折价八百万大洋,作为特别善后借款,由桂粤滇湘四省分八年偿还,年息四厘。”

  “这是贷款!”

  停战抚恤不是白给的吗?居然还要钱?

  “我们停战,停出债来了?!”

  唐尧也翻到了那页,血压都高了。

  果然,北洋的便宜休想占。

  本来还暗喜,好歹能捞到一笔的......

  徐书端起茶,慢条斯理。

  “三位,这第十四条,文本半个月前就随条款送过了,方才签字前,也各自确认过三遍。”

  “怎么,现在才有意见?晚了!”

  “哦!”

  旁听席上,段承望恍然大悟,一脸纯真。

  “肯定是字太小了。”

  “不怪几位,怪我们,下次印刷,用大一号大字。”

  “不过不碍事,你们肯定是不能白要的啊!”

  “毕竟几位素来高风亮节,想必也不会贪这点便宜的……”

  陆廷:“……”

  明明他的语气很真诚,但他总觉得自己被阴阳怪气了。

  从段某人这喋喋不休的话语当中,他只听出了两个字。

  要钱!

  这抚恤银不能白给,得加息!

  陆廷几人面面相觑,然后颓然坐倒。

  字大字小,有什么区别?

  都和谈了,占不占的上这便宜,有什么区别?

  总而言之,南方几人现在是虱子多了不养,债多了不愁。

  他挥挥手,有气无力。

  “用印吧。”

  ……

  签约的消息当天就通电全国。

  《和平了!》

  南北罢兵,护法战争落幕。

  ……

  北平,段公馆。

  段绍廷正喜滋滋看着电报,就听到门外侍从来报。

  “总理,总统说,请您过府一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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