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几日,天津段公馆已经成了北洋督军团的聚义堂。

  徐书南北奔走,开出实实在在的利益筹码:主战出兵者,扩编部队、划拨军费、优先分配战后地盘。

  先是把曹坤、张芝拉进主战阵营,又派人远赴奉天联络张作临,连阎山这种一向“保境安民”的中立派,都给说动了。

  十几位手握重兵的封疆大吏围坐一堂,人人心里都打着小九九。

  曹锟坐在首位,率先开口挑事:

  “诸位,咱们今儿个这顿茶,可不能白喝。”

  还得是搅屎棍曹坤,这一上来就开始拱火。

  三个月前,他跟着李淳、陈远、王元听老大冯章的一起通电主和。

  结果这主和有什么好处?

  没有。长沙丢了,他背了一身的骂名,走到哪儿都有人戳脊梁骨。

  主战有什么好处?

  有。跟着起哄,能重重打击老冯的威望。

  嘻嘻。

  万一老冯被这一通乱拳打蒙了,一蹶不振——

  那直系这一大摊子,该由谁来接?

  曹坤想到这儿,心里那点小火苗“腾”地就窜起来了。

  他表示,老大虽好,但哪有自己当家做主来得痛快。

  大丈夫生于天地间,岂能久居人下?

  彼可取而代之啊!

  老冯一怂到底,威望大跌,正是众兄弟上位的好时候啊。

  如今只要把他摁下去,谁能拔得头筹?他这个直系里数一数二的大头目,当仁不让啊......

  曹坤越想越美,桀桀桀一笑。

  老大要是栽了,老二还用排队吗?

  老冯的绝户……他吃定了。

  问北洋谁最牛逼?

  依旧是他曹坤,

  无敌真的很寂寞呢。

  段承望坐在角落冷眼旁观,心想。

  老冯也是活该。

  他一手提拔起来的马仔什么德行,他自己不知道吗?

  平日里喂不饱的狼,到了节骨眼上,不咬他咬谁。

  这下好了。

  马仔反水了,反得干脆利落,直接把他这个老上司当成一份投名状,给献祭了出去。

  时也命也!

  再看在座十几位督军,脸上都是同仇敌忾,心里却各打着算盘:有人图地盘,有人图军饷,有人想浑水摸鱼......

  出来混,没一个讲义气。

  众人各怀鬼胎,一番讨价还价,当场敲定逼宫大计。

  电报一封接着一封飞出天津,很快,一纸十六省督军联署通电传遍全国:恳请中央明令讨伐西南,再造共和之志不可夺!

  风声刚落,没过两日,第二封通电接踵而至,足足二十七位北方将领联名,齐刷刷恳请段绍廷再度出山主持内阁。

  直系长江三督远在江南,其余大半北洋实力派尽数站队皖系。

  北平城里的冯章,瞬间被孤立成了孤家寡人。

  消息传进总统府,冯章盯着桌上两份通电,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不是。

  翻脸这么丝滑的吗?

  前阵子不还和我眉来眼去的吗?

  他冯某人已经退居一隅、给足面子,小弟们该感恩戴德、夹紧尾巴才是!

  怎么都调转枪口了呢?

  他此刻进退两难。

  下令对西南开战吧,虽然前线兵员多是直系子弟,可军费命脉牢牢攥在皖系把控的国会手里,没钱,仗根本打不起来;

  总不能让我冯某人自掏腰包吧?倒反天罡!

  可若是坚持主和停战,门外主战派督军磨刀霍霍,随时能掀翻整个中央政府。

  他越想越不开森。

  这好不容易把段某人搞下台,自己独揽大权。

  结果到头来半点好处没捞到,反倒处处受制、步步吃亏。

  更甚至反倒往里面搭了老本。

  而让老段再度出山主持内阁这个事情,这不是摆明了说我干不过老段吗?

  我堂堂大总统不要面子的啊?!

  传出去,我这个总统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更何况如今城中只有第十五、十六两师总统卫队是隶属于他冯某人的。

  北平的枪杆子不在他手里,危险!危险……

  城外皖系各部沿京畿布防,徐书又把督练处部分新军开进直隶,重兵团团围住京城。

  偌大北平城,已然变成一座孤岛。

  只要段绍廷一声令下,大军随时可以兵临城下。

  硬扛,无异于以卵击石。

  冯章思来想去,心底冒出一个主意。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他对外放出消息,要南下巡视前线军务,堂而皇之地调动专列,带上亲信的第十五师卫队,名义外出巡查,实则要一路直奔南京,回到直系大本营。

  只要抵达江南,和长江三督汇合,进可以继续与西南谈判议和,退可以割据江南做一方土皇帝,再也不用在北平受皖系的窝囊气。

  总统专列一路向南,风驰电掣,眼看就要驶入皖省地界。

  冯章靠在车厢沙发上,终于松了一口气,只等列车驶过蚌埠,前路便是一马平川。

  可列车刚驶入蚌埠车站,“哐当” 一声猛然停住,再也不肯往前挪动半步。

  车厢门被人一把掀开。

  安徽督军倪冲一身戎装,袍角翻飞,大步踏上专列,脸上堆着热情的笑,语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

  “总统!您可算是来了!前线军情十万火急,卑职早已在蚌埠给您备好行辕,您先歇歇脚再赶路不迟!”

  冯章第一时间心里就飙起了不祥的预感。

  不对劲!

  果然,他掀开车窗往外一望。

  车站内外全是倪冲的皖军,枪口齐刷刷对着专列,哪里是要待客,分明专门摆了一场鸿门宴在这等他呢。

  所谓行辕,不过就是一间客房。

  接下来两天,专列以车辆机件故障为由,被硬生生扣在蚌埠动弹不得。

  一封封主战督军的急电源源不断追着火车送来,短短两天,冯章在车厢里足足收到四十多封催战通电。

  倪嗣冲守在车站旁,话里话外全是武力威慑,摆明了绝不放他去往南京。

  冯章捧着一沓电文,顶着窗外荷枪实弹的皖军,所有侥幸心思烟消云散。

  逃不掉了。

  他长长叹了一口气,认命地下令专列掉头,原路折返北平。

  一回到总统府,冯章无可奈何,只能率先签发讨伐西南的军令,向主战派低头服软。

  老冯心里憋着一肚子闷气,却始终不肯撕破脸死斗到底。

  他本就是厚道人,一心谋求和平统一,不想挑起北洋内战,把整个北洋集团打得四分五裂。

  他明白,硬刚下去,大概率爆发北洋内部大战,财政崩溃,战火蔓延北方,他本人甚至有被扣、被驱逐的风险。

  与其玉石俱焚,不如暂时妥协,先保住总统位置,等待后续时机。

  三天之后,一封烫金请柬送到天津段公馆。

  冯章备下厚礼,派代表亲自登门,请段绍廷再度出山执掌内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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