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眼睛发红,点了一下头,抱着盾继续往前撞。

  顾玄没说话。

  他看得更清楚。

  黄巾不是不怕。

  他们是刚失了主心骨,只能把所有怕都压进这一场攻城里。

  只要停下来,就会想张角已经死了。

  所以他们不能停。

  撞车终于顶到城门前。

  “撞!”

  张梁一声令下。

  轰!

  粗木砸上城门。

  城门晃了一下,没有开。

  城头滚石落下,砸翻了十几个人。

  惨叫声刚起,后面的人立刻补上。

  “再撞!”

  轰!

  门栓发出刺耳的裂响。

  守军在门后死死顶住,有人肩膀被震脱了臼,却仍旧不敢退。

  因为他们也知道,一退就是死。

  城头守将亲自带人往下泼油。

  可火还没点起,一支黄巾弩箭从下方射来,正中他手腕。

  火把落在城墙内侧,烧起一片乱。

  张宝站在中军,没有再往张角那边看。

  他手中黄符已经被攥出汗。

  每一道命令都发得很短。

  “左营上梯。”

  “右营护车。”

  “别追城头散兵,先破门。”

  有渠帅红着眼请命:“地公将军,让我带人绕后!这口气不能咽!”

  张宝看都没看他。

  “绕后要半个时辰。”

  “城门一刻钟能破。”

  渠帅咬牙:“可天公将军……”

  张宝猛地转头。

  “他死前是让你哭,还是让你往前?”

  渠帅嘴唇一颤,低头抱拳。

  “末将明白。”

  张梁则直接得多。

  他一刀砍在身边木桩上,刀刃嵌进去半寸。

  “今日城不破,谁也别谈以后。”

  这句话传开,黄巾军最后那点散乱也被压住了。

  顾玄看着兄弟二人,心里给了个判断。

  张宝能稳人心,张梁能压军阵。

  可张角的位置,他们谁都替不了。

  那不是本事够不够的问题。

  是有人愿意为他相信明天。

  如今这个人没了,剩下的人再会打,也只能先把眼前这口气撑住。

  第三次撞门时,城门终于裂了。

  门后传来木栓断开的闷响。

  前排黄巾像听见了活路,几乎同时嘶吼。

  “破了!”

  “城门破了!”

  张梁策马冲到前阵,刀锋向前一压。

  “进城!”

  “先控城门,别乱!”

  然而人潮一动,很难全按规矩来。

  黄巾军涌进城洞,里面的守军拼死堵截。

  刀撞在盾上,火光被挤得乱晃。

  狭窄城洞里,血很快漫过脚面。

  顾玄从高处看去,只能看见黄布一点点压进城里。

  像潮水灌进一条裂缝。

  城头守将还想收拢残兵反扑。

  张宝却早已派弓手盯住他的位置。

  数轮箭后,守将身边的亲兵倒了一片。

  他仍旧没退,拖着伤臂往城楼方向走。

  顾玄看见他回头望了一眼城中。

  那一眼里没有忠义的光。

  只有不甘。

  他知道自己守的东西碎了,却还想用最后一点人命,把这城拖成坟。

  这就是顾玄最厌烦的地方。

  有些人不是看不清。

  是看清了,也要把别人一起拖下水。

  片刻后,张梁亲自带人登上城头。

  刀光一闪,守将的声音断在城楼前。

  军旗倒下。

  城门彻底打开。

  黄巾军冲入城中。

  可那一瞬,预想中的欢呼没有立刻响起。

  很多人站在城门内外,茫然地看着前方。

  城破了。

  粮仓就在里面。

  他们赌命撞开的门,终于开了。

  可张角不在了。

  “赢了?”

  有人小声问。

  旁边人没有答。

  一个满脸血的汉子慢慢坐到地上,手里的刀哐当落下。

  他忽然捂住脸,肩膀一下一下发抖。

  “天公将军没看见。”

  这句话像火盆里落进一捧湿灰。

  周围几个人眼眶立刻红了。

  有年轻人冲着城楼方向喊:“天公将军,城破了!”

  声音传出去,又被城里的乱声吞掉。

  很快,更多人跟着喊。

  “天公将军,城破了!”

  “城破了啊!”

  他们喊得很用力。

  可没有一个人像真正高兴。

  张宝走进城门时,脚步停了一下。

  他看着门洞两侧堆叠的尸体,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痛哭的黄巾兵,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

  张梁从城头下来,甲上全是血。

  他走到张宝身边,低声道:“门开了。”

  张宝点头。

  “嗯。”

  张梁看着他手里的半截黄符,声音更低。

  “大兄呢?”

  张宝喉结动了动。

  “先不入城。”

  张梁眼底一红,握刀的手紧了紧。

  “他该看一眼。”

  张宝沉默片刻,才道:“他已经看见了。”

  张梁没再说话。

  兄弟二人并肩站在城门下。

  身后是张角的遗体。

  身前是刚破的城。

  这一刻,所有渠帅都看着他们。

  黄巾军需要一个声音。

  如果他们不说话,悲痛很快就会变成乱。

  张宝深吸一口气,转身登上城门旁的石阶。

  他举起那半截黄符。

  “城已破。”

  声音不算高,但周围迅速安静。

  张梁抬手,亲兵立刻压住杂声。

  张宝看着城下密密麻麻的人,眼里没有喜色。

  “天公将军已归黄天。”

  这句话落下,人群里压着的哭声终于散开。

  有人跪倒。

  有人把黄巾取下来,按在额头上。

  有人抬手想喊,却只发出一声哑音。

  张宝等了几息。

  等他们听清,也等他们痛出来。

  随后,他才继续道:“但他撞开的路,还在这里。”

  “粮仓会开。”

  “伤者会治。”

  “老弱先进城。”

  “各营按令驻守,违令者斩。”

  张梁往前一步,接过后面的话。

  “今日不庆功。”

  “今日给天公将军守灵。”

  “明日再问路往哪走。”

  这一句,让不少人抬起头。

  往哪走。

  这才是最扎心的问题。

  以前不用问。

  张角往哪走,他们就往哪走。

  他说黄天当立,他们便信黄天真会来。

  可现在,张角死了。

  城破了也只是城破。

  天还是黑的。

  风还是冷的。

  谁都不知道明日起来,还能不能看见自己想要的那个天下。

  顾玄站在远处,没有进城。

  他看着黄巾军从狂热里一点点冷下来,心里没有轻松。

  城破是结果。

  但不是胜利。

  黄巾今日拿下了一座城,却失去了能把他们拧成一股绳的人。

  张宝和张梁接住了军令,却未必接得住人心。

  这不是他们无能。

  而是张角死得太重。

  重到所有人一抬头,都觉得天塌了一半。

  顾玄转头看向城上。

  大汉金龙碎落后的残光还没有散尽。

  一片片金屑悬在夜里,被灰黄之气卷着,像快灭的火星。

  他淡淡道:“才刚开始。”

  城里,黄巾军已经开始按张宝的命令接管粮仓。

  有人想冲进民宅,被张梁当场斩在街口。

  血溅到石板上,周围那些发热的眼睛顿时清醒了不少。

  张梁甩去刀上血,冷声道:“再有一个,照斩。”

  没人敢顶嘴。

  几个渠帅立刻带人分街巡守。

  张宝则让人把张角的遗体抬到城门正中。

  没有鼓乐。

  没有庆贺。

  只有一圈又一圈黄巾兵沉默跪下。

  他们把手里的黄布解下来,铺在地上。

  很快,城门前铺出一片暗黄。

  城门下,张宝似有所觉,忽然抬头朝顾玄所在的方向看来。

  隔着夜色,他未必看得清。

  但他仍旧拱了拱手。

  顾玄没有回礼,只站着看了片刻。

  张梁也抬头,眼神比张宝更硬。

  他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把刀拄在地上,低下头。

  这一夜,城破。

  可城里没有半点胜后的热闹。

  火把照着街道,黄巾兵坐在墙根,怀里抱着兵器。

  有人守着粮仓发呆。

  有人靠着城门睡着,脸上还挂着泪痕。

  还有人一遍遍擦拭黄巾,像擦一件再也不能弄丢的东西。

  顾玄知道,他们在等天亮。

  也在等一个新的说法。

  张角用死撞碎了大汉国运。

  可碎掉旧天之后,新的天怎么立,没人说得清。

  张宝和张梁会接着走。

  黄巾军也会接着打。

  但从今夜开始,他们每往前一步,都会听见身后那个空出来的位置。

  顾玄最后看了一眼城门前的张角,低声道:“你这一下,够响了。”

  风从城上吹过。

  远处灰黄之气仍在翻涌。

  只是那其中,再没有张角的气息。

  顾玄转身,没有入城。

  他该看的已经看见了。

  接下来,这天下会把今日的裂缝越撕越大。

  而他那座营地,也很快会迎来更多从裂缝里摔出来的人。

  夜已经深了。

  城中的火把少了许多,只有城门、粮仓和几处街口还亮着。黄巾军刚刚攻下一座城,营帐里却没有庆功的声音。

  张角的遗体停在城门前。

  亲卫守着,渠帅轮流跪过一遍,剩下的人抱着兵器坐在街边。有人低声哭,有人盯着火堆发呆,还有人攥着那条黄布,翻来覆去地看。

  城破了。

  天公将军却走了。

  军帐里,张宝坐在案前,双手抓着头发,半天没有松开。

  案上的地图摊着,边角还沾着血。几根代表兵马的木签倒在一起,没人去扶。

  张梁站在帐门旁,手里的刀已经擦过两遍,刀身上仍旧留着一条暗红的痕迹。

  他看了一眼张宝。

  “二哥,你再抓,大兄没死在天上,也要被你抓回来了。”

  张宝手一顿,抬眼瞪他。

  “你有法子?”

  张梁握刀的手紧了紧。

  “我若有法子,还站在这里做什么?”

  说完这句,他也沉默下来。

  帐外有人走过,脚步很轻。那人走到帐门前,停了一瞬,低声问:“两位将军,明日还要不要开粮仓?”

  张宝揉了揉脸。

  “照大兄留下的规矩开。”

  “伤者呢?”

  “先送医棚。”

  “城中的百姓要怎么安置?”

  张宝抬头,声音顿了顿。

  “叫各营看好自己的人,谁敢乱抢,斩。”

  帐外应了一声,脚步很快远去。

  张宝听着那声音消失,整个人像泄了力,重新坐了回去。

  这些命令他会下。

  攻城的时候,他也能看出哪边该压,哪边该退。大兄在时,他只要盯着军阵,等大兄定下大方向,剩下的事自然有人去办。

  可如今,大兄没了。

  几十万黄巾军还在城里。

  粮要怎么分,兵要往哪里走,哪些人该留,哪些人该打,谁能信,谁会趁着大兄离去生出别的心思。

  这些事情,全压到了他身上。

  张宝看着地图,眼前却总是浮出张角坠落的那一幕。

  道袍从半空落下,黄符烧成半截。大兄闭着眼,手指还攥着符纸,像是到最后一刻都没有松手。

  张宝闭了闭眼,忽然把地图推开。

  “大兄走了。”

  张梁没有接话。

  “接下来怎么办?”

  张宝又问了一遍,手指按在案上,指节慢慢发白。

  “打仗攻城,我在行。”他低声道,“让我带几万人冲阵,我知道该从哪里下手。可让我统领这么多人,让这么多渠帅听我的……”

  他看着帐外沉默的夜色,嘴角扯了一下。

  “这事,我做不了。”

  张梁转过身。

  “你是地公将军。”

  “名号能让人听一天。”张宝抬手揉着额角,“听一月,听一年,靠什么?”

  “靠刀。”

  张梁说得很快,眼神也硬。

  张宝却摇头。

  “你能靠刀压住他们。可刀压不住粮,也压不住人心。”

  张梁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反驳。

  他能带兵厮杀,能在城头守将面前砍下敌人的脑袋,也能在军阵乱的时候把人重新赶回去。

  可让他坐在这里,决定几十万人的生死,他同样没有把握。

  帐内的油灯轻轻晃了一下。

  张梁盯着灯芯,忽然道:“那就继续打。”

  张宝看他。

  “打到哪?”

  “往前打。”

  “前面是什么?”

  “城。”

  “城后面呢?”

  张梁没说话。

  张宝靠在椅背上,疲惫地闭上眼。

  “再往前,还有官军。官军后面还有更多官军。大兄撞碎了大汉的气运,可大汉还没死。我们现在拿下一座城,算赢了一场。可黄巾军没有了大兄,真能一直这样打下去吗?”

  这话落下,帐中安静得厉害。

  张梁低头看向自己的刀。

  刀能砍开城门,却砍不出一条长久的路。

  大兄活着的时候,所有人都信黄天会来。只要大兄站在前面,哪怕前头是千军万马,后面的人也敢跟着冲。

  如今大兄死了。

  他们还能让所有人继续相信吗?

  张梁抬起头,声音有些哑。

  “你想退?”

  张宝睁开眼。

  “我没说退。”

  “可你话里的意思,就是不想再打。”

  “我只想知道,打下去之后怎么办。”

  张宝伸手捏住眉心。

  “今日城破,军中还有人觉得大兄会活过来。明日呢?后日呢?等粮食少了,伤兵多了,官军追上来,他们还会不会记得大兄说过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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