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口的队伍挤得很乱。

  兵卒站在门洞两侧,手里拿着长矛,嘴里不停催促。

  “有户籍的往前。”

  “没钱的退后。”

  “别堵着门。”

  但是退后的人没有地方可去。

  城外的流民越聚越多,有老人坐在地上喘气,有妇人抱着孩子低声求门口的兵卒,也有人把包袱打开,里面只有几件破衣和半块干粮。

  顾玄站在人群后方,看了一会儿。

  这些人身上没有异常波动。

  他们只是被乱世推到这里的普通人。

  城内也未必安全,但是至少还有一堵墙。

  对很多人来说,一堵墙就已经足够让他们往前挤。

  顾玄没有排队。

  他抬手掐了个法门。

  下一刻,他的身形从原地淡去。

  周围流民没有任何反应。

  离他最近的一个汉子还在低头翻找铜钱,手指在破布包里摸了半天,只摸出两枚磨得发黑的小钱。

  顾玄从他旁边走过。

  城门口的兵卒也没有看见他。

  一个兵卒正伸手拦住一名老者。

  老者背着一个十来岁的男孩,男孩脸色发灰,靠在他肩头,已经没有多少力气。

  老者从怀里掏出一张发皱的木牍,递了过去。

  兵卒看了两眼,皱眉道:“不是本县户籍。”

  老者忙道:“小老儿原是北边过来的,村里遭了兵灾,实在没地方去了,求官爷行个方便。”

  兵卒不耐烦地摆手。

  “外县流民入城,要交钱。”

  老者喉咙动了动。

  他摸遍身上,也没有再摸出东西。

  旁边有人低声劝他退后。

  但是老者看了看背上的孩子,还是跪了下去。

  顾玄从他们身边经过,没有停。

  他能救一个,也能救十个。

  但是城外这样的人太多。

  这个时代的问题,不是一个城门能解决的。

  他此行不是来做县令,也不是来平乱。

  古董店把他送到东汉末年,是因为这里有东西会触发收容。

  顾玄进入城门后,眼前的景象没有比城外好多少。

  城内街道狭窄,地上有泥水和杂物。

  两旁的屋舍大多低矮,门板破旧。

  有些店铺关着门,门前堆着草席。

  也有摊贩还在叫卖,但是摊上的东西很少,多是些糙粮、旧布、草鞋。

  叫价的人不少,买得起的人不多。

  街角处,几个瘦弱的孩子蹲在墙根下。

  他们盯着一处粥棚。

  粥棚前排着长队,锅里的米汤很稀,木勺舀起来时几乎能看见底。

  队伍后面有人争吵。

  “我排了半日,怎么到我这里就没了?”

  “你前头那人领了两碗!”

  “胡说,我家里还有老娘。”

  守着粥棚的两个壮汉拿着棍子。

  他们不管谁有理,只要有人往前挤,便一棍打在地上。

  棍子落地,泥水溅起。

  人群立刻退开一点。

  但是很快又挤了回去。

  顾玄穿过街道。

  隐身法门遮住了他的身形,却没有遮住这座城里的乱象。

  街边有妇人抱着一个女童,面前放着一块破木板。

  木板上用炭写着几行字。

  字写得歪斜,大意是卖女换粮。

  妇人低着头,不敢看路过的人。

  女童不哭也不闹,只是抱着一只破布缝成的小兔子。

  不远处,一个男人拿着一把短刀,在摊位前和人争抢半袋麦子。

  摊主死死抓住袋口。

  周围人退开,却没有人上前劝。

  兵卒从街头走过,看了一眼,像是早就见惯。

  他们没有管,只是催促摊主交市钱。

  顾玄继续往前。

  越往城里走,人越多。

  但是活气不多。

  许多人身上带着灰败之气。

  那不是单纯的饥饿。

  乱世之中,人心恐惧、怨气、病气、死气混在一起,久而久之,便会在城中堆积。

  普通人看不见。

  顾玄能看见。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城池上方,黑气压得很低。

  那些黑气不是云。

  它们从街巷、破屋、病人、尸体、井口、牲畜栏、牢狱和城墙阴影里升起来,纠缠在一起,覆盖在整座县城上空。

  黑气中有很多杂乱影子。

  有些像人,有些已经看不出形状。

  它们在屋檐下、井边、破庙旁来回游荡。

  偶尔有一缕贴近活人,那人便会打个寒战,脸色更差。

  诸邪借乱世而生。

  战乱、饥荒、瘟病、怨死,都是它们滋长的养料。

  不过这些东西也不算强。

  它们还没有形成真正的收容物规则,只是这个时代的浊气里生出的邪祟。

  若放任下去,它们会让城中人更容易生病、发狂、争斗。

  但是对顾玄来说,随手可灭。

  顾玄没有立刻动手。

  他看向城池中心。

  在那里,黑气明显淡了一片。

  不是完全没有。

  但是相比城内其他地方,那一片区域像被人清扫过。

  地气还算平稳,邪祟不敢靠近。

  顾玄停下脚步。

  他要找异常源头,自然要先看城内最不寻常的地方。

  下一刻,他身形升起。

  城中无人看见。

  顾玄立在半空,俯视下方。

  整座县城的轮廓很快落入他眼中。

  北边是县衙,衙门外有兵卒把守。

  东边有一处大宅,院墙高,门口停着几辆车,里面粮气很重。

  南边多是民居,许多屋顶残破,巷子里挤着流民。

  西边靠近城墙,有一片临时搭起来的棚屋。

  那里人最多。

  黑气也最重。

  但是黑气最淡的地方,并不在县衙,也不在大宅。

  而是在城中偏东的一座小院。

  那小院原本像是一处道观。

  门口挂着旧木牌,牌上字迹已经褪了大半。

  院墙不高,墙皮剥落,门前却排着长队。

  队伍里都是灾民。

  他们端着碗,拿着瓢,或者捧着破陶罐,一个个往院内挪。

  院内有一口大缸。

  缸边站着一个穿黄色道袍的人。

  那道人年纪看上去不大不小,须发修理得很整齐。

  他身上的黄袍洗得发白,袖口有补丁。

  但是他站在人群之中,身上的气息和旁人不同。

  不是修为高深。

  而是他身上有一层符力。

  那符力很弱,却很稳。

  它落在院中,把靠近的病气和邪气挡在外面。

  顾玄看了片刻,落在小院一侧的屋顶上。

  隐身法门仍然在。

  下面的人看不见他。

  院子里,黄衣道人正把一张黄符投入水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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