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无岁月,寒尽不知年。

  转瞬百日光阴,悄然划过苦县静山。

  百日夜昼,顾玄谨遵老子清净大道,摒弃刻意苦修,顺天地自然,合本心真意。他早已褪去初来此地的浮躁青涩,不必枯坐蒲团入定清修。

  顾玄走在草木之间,脚步落地没有声响。

  他不是刻意放轻。

  只是身体自然知道该怎么走。

  风从坡上下来,吹起他已经长到肩头的头发。

  他伸手把发丝拨开,低头看了看自己。

  衣裳还是粗布。

  鞋也旧了。

  任务还在。

  《道德经》仍未到手。

  可他不再天天把“抹杀”两个字挂在脑子里反复播放。

  该来的会来。

  该做的先做。

  这不是摆烂。

  这是他这百日里学会的第一件正经事。

  山坡下,青牛低头吃草。

  顾玄站在旁边,看云从东边挪到西边。

  体内先天一气缓缓流转。

  最初只是一缕暖意。

  后来像溪水。

  再后来,如今沉在丹田深处,安静厚重。

  此前顾玄一时兴起,试过体内元气的威势,随手一掌拍出,沛然气劲迸发,轰然震断山腰粗壮古树,力道刚猛,摧枯拉朽。。青牛慢悠悠走过来,看了看断树,又看了看他。

  “开心吗?”

  顾玄诚实点头:“有一点。”

  “威风吗?”

  “也有一点。”

  “那现在,把它扶起来。”

  顾玄:“?”

  青牛道:“你断的,你救。”

  顾玄看向老子。

  老子站在院门外,只说了一句:“损物者,补其生。”

  于是顾玄忙了半日。

  扶树。

  培土。

  引水。

  以先天一气温养断处。

  但也就是那一日,他明白了一件事。

  力量不是用来证明自己很强的。

  至少在老子门下,不是。

  顾玄把断树救活后,青牛绕着树转了一圈。

  “还行。”

  顾玄擦了擦汗。

  “牛哥,这棵树要是以后成精,得喊我一声救命恩人。”

  青牛道:“它若成精,第一件事大概是离你远点。”

  顾玄没反驳。

  有些黑历史,确实不宜申诉。

  这一日清晨。

  小院里很安静。

  老子坐在青石旁,面前放着一只陶盏。

  顾玄从山下回来,将青牛牵回栏边,又洗净手,走到老子面前行礼。

  “老师。”

  老子看着他。

  “百日耕耘,心归清净,气纳本源,你已破凡入道,筑基圆满。”

  顾玄闻言,心中肃穆,即刻起身,整衣垂首,郑重跪地叩首,行最恭敬的弟子大礼:

  “弟子能得大道滋养,脱凡入道,皆蒙老师慈悲传道,恩情永记!”

  老子看着身下虔诚恭敬的少年,眉眼间浮起一抹罕见的温和笑意,缓缓颔首:“善。”

  话音一转,山间风停云静,整片山林的气韵骤然凝滞,天地灵气轰然汇聚于小院上空,隐有道音轰鸣,虚空生韵。

  老子目光贯透云霄,落向苍茫天地,声震四野,浩荡威严,响彻山川河岳、八荒六合:

  “吾立教至今,传道至此,度世间有缘。

  今天地为证,日月为鉴,乾坤立契,三界共闻!

  吾太清李聃,今日正式收录顾玄为亲传入室弟子,承吾道统,继吾本源!

  赐汝道号——玄清!

  玄者,天地初始,道之根源;清者,本心澄澈,万垢不侵!

  自此,汝入我道门正统,承吾大道,脉归吾教真传!”

  一番圣言落下,字字如金玉落地,震彻方圆百里山河。

  山间风起云涌,霞光垂落,道韵灵光萦绕顾玄周身,是天地大道认可的无上殊荣。

  顾玄俯身再拜,声音沉下去。

  “弟子玄清,拜见师尊。”

  这一次,他没有喊老师。

  师尊二字出口,院中那股无形气机彻底落定。

  老子抬手。

  “起。”

  顾玄起身。

  他刚站稳,老子便走到他面前。

  老子伸出手,按在他头顶。

  老子微微抬手,示意他起身。

  百日朝夕相伴,日夜听道,少年心性纯粹,道根通透,早已入了圣人眼缘。

  他望着顾玄一头肆意生长、及肩的长发,抬手轻轻抚过少年头顶。

  一抹温润至极的太清道韵,缓缓渗入顾玄四肢百骸、血肉神魂。

  “尔今修为尚浅,道途方始,自有前路造化。”

  “然,既入我门下,当承师门机缘。”

  老者语声悠悠,带着亘古绵长的圣道底蕴:

  “今日抚顶,受汝长生,固汝清净道心,洗汝凡胎俗骨!”

  一语落毕,顾玄浑身一震!

  体内凡胎浊气瞬间涤荡一空,血肉筋骨被精纯无比的道气重新淬炼,每一寸肌理都变得愈发轻盈通透。

  俗世带来的凡胎桎梏、寿数枷锁、肉身隐患,尽数被这一记圣人抚顶破除!

  他分明身形未变,却仿佛脱胎换骨,神魂澄澈如琉璃,肉身清净似玉璞,、虽然刚刚进道,但是已然得了长生,踏出了修行的最关键的一步。

  待道韵敛尽,老子掌心微光一闪,一枚古朴温润、通体莹白的玉冠与一支素色玉簪凭空浮现。

  他抬手亲自上前,为顾玄梳理长发,束发戴冠,玉簪定发,动作从容淡然,带着传道圣人的无上威仪与温和。

  素冠束发,褪去凡尘稚气;道韵加身,从此便是道门玄清道人!

  自此,世间再无凡人顾玄,唯有圣人亲传、玄门正统弟子——玄清。

  整理完毕,老子收回目光,语气恢复平淡悠远:

  “收拾一番,明日随我动身。”

  顾玄压下心中激荡的情绪,拱手恭敬问道:“师尊,我等此行,欲往何方?”

  老者抬眸望向西方云海翻涌之处,目光穿透千山万水,落向苍茫西极,二字轻吐而出:

  “西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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