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大殿的琉璃瓦被震得齐齐嗡鸣作响,殿前的铜鹤香炉更是剧烈摇晃,灰烬漫天飞扬。

  内廷之中,正倚在龙椅上批阅奏折的车迟国王被这平地惊雷吓得浑身一哆嗦,手中的朱砂笔啪嗒一声掉在金砖地面上,摔成了两截。

  “护、护驾!何方妖孽敢在王都喧哗?!”

  老国王面色惨白,扶着龙案跌跌撞撞地想要站起来,可那股自头顶压落的磅礴威压,却像是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死死按着他的肩膀,让他连直起腰都费劲。

  “陛下!不是妖孽!天上看……天上有神仙!”

  几个当值的小太监连滚带爬地从殿外扑了进来,涕泪横流地指着殿外的大日,声音抖得像筛糠:“那神仙……那神仙自称是大唐国师啊!”

  大唐?

  东土大唐?!

  车迟国王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是何等庞然大物?地处东土腹地,甲兵千万,幅员辽阔不知几千万里。在这西牛贺洲偏僻小国眼里,大唐这两个字,简直就跟天上的仙国神朝没有任何区别!

  而与此同时,皇宫后苑,三清道观深处的密室之中。

  轰隆一声巨响,三扇紧闭的朱漆重门同时被气劲崩开!

  三个身披高阶道袍的身影几乎是在同一瞬间暴掠而出,稳稳落在了道观正殿的院落之中。

  为首一人,面容威严,颌下生着钢针般的虎须,正是虎力大仙;左侧一人身形瘦削,眼神锐利如刀,头顶隐现鹿角虚影,乃是鹿力大仙;右侧一人胡须花白,面容精悍干枯,则是羊力大仙。

  三位在车迟国呼风唤雨、甚至能驱使风雨雷电的得道大妖,此刻抬起头望向苍穹的那一刻,浑身的毛发却在一瞬间炸立了起来!

  太纯了。

  太正了!

  他们三人虽然是妖族出身,但自幼在终南山得了道法,苦修数百年,走的是正经的清修路数,供奉的更是不掺半点杂质的太清道德天尊。正因如此,他们对道门正统法门的气息,敏锐到了骨子里。

  天上那个悬浮的身影,周身弥漫的分明是太清一脉至高无上的道韵!更恐怖的是,那道韵之中,还裹挟着一种他们只在古籍残卷上见过的、属于人道正统王朝的巍峨国势!

  那是他们梦寐以求、甚至连做梦都不敢奢望的“名门正统”气象!

  “大兄……这、这是道门哪位祖师爷下凡了?”羊力大仙咽了一大口唾沫,枯瘦的手指死死扣着道袍的衣角,声音都在打颤。

  “闭嘴!”

  虎力大仙死死盯着云端那个甚至连正眼都没瞧他们一眼的青年道人,胸口剧烈起伏,眼眶竟然有些发红。

  “不是妖邪,不是佛门秃驴……是大唐!是太清圣祖座下的正经嫡系!大唐立道门为国教,这位大唐国师,在道门谱系里,那是能跟九天玄女、上洞八仙平起平坐的通天人物!”

  “走!快!开中门!随我去迎师门上仙!”

  虎力大仙连拂尘都顾不上拿稳,扯着两个结义兄弟的袖子,疯了一样往皇宫前殿狂奔而去。

  皇宫正门,白玉石阶之下。

  满朝文武连官帽都顾不上扶正,一个个面无人色地跪伏在宽阔的校场之上。车迟国国王在两名侍卫的搀扶下,仓皇换了一身整肃的朝服,颤颤巍巍地立在石阶最前列,仰着脖子,看向云端。

  在他身侧,平素里不可一世、连国王见了大礼参拜的三位国师,此刻却规规矩矩地匍匐在侧,连脑袋都不敢抬得太高,脊背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小国寡民的悲哀,在这一刻显露无遗。

  车迟国太小了,全国上下加起来不过数十万户,甲兵羸弱,常年在这西牛贺洲各路妖魔与西方佛门势力的夹缝中苟延残喘。他们把希望寄托在三位修道的国师身上,靠着求雨打卦苦苦支撑这可怜的国祚。

  而在绝对的正统与无匹的体量面前,他们所有的尊严和骄傲,脆弱得就像风里的草芥。

  高空之上,顾玄垂眸,看着下方瑟瑟发抖的君臣。

  他的眼神没有轻蔑,但也没有丝毫温情。那是居高临下的审视,是一尊庞然大物在注视一只路边蚂蚁时的平静。

  “尔等车迟国,疆域不过数千里,丁口不足百万。”

  顾玄的声音再次响起,不徐不疾,却像是一柄重锤,一下下凿在所有人的心口上:“土地贫瘠,产出有限,朝堂规制简陋不堪。满朝上下,无半点自保之力,无百代兴盛之根基。”

  “西牛贺洲本是佛门腹地,尔等小邦,不知韬光养晦。本座问你们——”

  顾玄眼底闪过一丝讥诮,冷声道:“凭你们三个半吊子妖仙,凭你车迟国这几万疲弱兵马,真以为能挡得住西方灵山的大势碾压?真以为佛门的菩萨罗汉,是吃素的不成?”

  轰!

  这几句话,直接把车迟国遮羞的那块破布给撕了个稀碎!

  虎力大仙三人浑身剧震,头颅埋得更低,额头死死贴在冰凉的青石板上。

  疼。

  真疼。

  因为顾玄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他们心底最深处的梦魇!

  他们为什么拼了命地让和尚服苦役?为什么强推三清信仰?不就是害怕吗!害怕哪天灵山看他们不顺眼,随手派个金刚揭谛下来,把他们三个打成原形剥皮抽筋,顺带把这好不容易立起来的三清香火连根拔起!

  他们是在硬撑,是在绝望中挣扎!

  “大仙……上仙明鉴啊!”

  虎力大仙猛地抬起头,虎目含泪,嘶声高呼:“小道三人虽是异类出身,但一心向道,毕生只拜三清祖师!我等深知西方势大,可道门香火不可断于我手,我等……我等也是没有退路了啊!”

  鹿力与羊力也是面带凄楚,连连叩首。

  看着这三个实心眼的妖怪,顾玄心底微微叹了一口气,但脸上的威严却半分未减。

  他身形缓缓自九天降落,停留在皇宫殿顶三丈之处。

  随着他的接近,那股浩瀚的大唐人道气运压得在场所有文武大臣几乎要窒息过去,但在这极致的压迫感之中,却又诡异地带着一种源自道门同源的温润生机。

  “没有退路,本座今日便给你们指一条活路。”

  顾玄单手负后,居高临下,俯瞰着面色煞白的车迟国王与三位国师:

  “我东土大唐,包容四海,德被苍生。”

  “今日,本座以大唐国师之名,问尔君臣,问尔举国道众——”

  顾玄的声音骤然拔高,宏大如天宪颁布,震彻九霄:

  “车迟国,可愿举国归顺,自削藩号,纳入我大唐疆土版图,受我大唐正统人道庇护?!”

  “归顺之后,大唐立道庙于此,镇压山川地脉,庇佑千万黎庶。车迟国自此乃我大唐西境正统州府,有大唐龙气加身,有太清正法坐镇,漫天神佛,谁敢无故越界扰我大唐子民?!”

  “尔等道统,自此得享正朔,永世长存!”

  话音落下的瞬间,顾玄身后那尊庞大无比的人道气运得巨龙猛地向前倾轧了半寸!

  轰!

  整座皇城的地面轰然一沉,虚空之中隐隐有千万大唐甲士金戈铁马的咆哮声回荡,那是正统帝国的意志,是不容拒绝的天威!

  车迟国国王彻底瘫坐在地上,目光呆滞,大脑一片空白。

  归顺?

  把祖宗基业拱手让人,改成大唐的一个州府?

  在凡间帝王看来,这是亡国之耻。

  可是……这算亡国吗?

  这分明是一条在泥潭里快被淹死的小泥鳅,突然被过路的神龙看上了,问它愿不愿意盘到龙角上去!

  “陛下!”

  还没等老国王从震撼中回过神来,一旁的虎力大仙已经霍然起身,整个人因为极度的激动而面色涨红,甚至连平日里维持的君臣礼仪都顾不上了。

  他猛地扑到老国王身前,一把抓住老国王的龙袍袖子,眼珠子通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陛下!这是祖坟冒青烟……不,这是三清祖师显灵,赐给我车迟国天大的造化啊!”

  “大唐尊道,那是天地人三界公认的人道中心!国师大人更是太清嫡传,法力通天!咱们归顺了大唐,那就是大唐的子民,咱们的三清观就是大唐的官庙!从今往后,那些西方秃驴再想动咱们,那就是在跟大唐开战,就是在犯大唐天威!”

  “陛下,您醒醒!咱们扛不住灵山的,再撑下去,只有死路一条!依附上国正统,才是万民生计、社稷永存的唯一出路啊!”

  鹿力大仙也在一旁急得直跺脚,尖声道:“陛下!大唐气运浩荡如海,您刚才没感觉到吗?那等正统伟力,翻手就能把咱们车迟国碾成齑粉!人家不是来灭咱们的,是来收咱们当自己人的!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啊!”

  羊力大仙更是干脆,直接转过身,对着台阶下那些还在发懵的文武百官厉声喝道:“满朝文武,还在等什么?!难道你们想等着佛门的屠刀落下来,灭了咱们满门吗?!还不随我劝谏陛下!”

  被羊力大仙这么一吼,那些被大唐龙气震得神魂不稳的朝臣们瞬间惊醒。

  对啊!

  大唐是什么地方?那是神仙住的天朝上邦!

  当大唐的官,不比在这个鸟不拉屎的西域小国当个芝麻官强一万倍?更何况头顶上那位仙长摆明了是来给道家撑腰的,三位国师都跪了,他们这群凡人硬撑个什么劲?

  呼啦啦!

  文武百官瞬间倒下一大片,哭喊声响彻广场:

  “请陛下顺应天意,举国归顺!”

  “归顺上国,保全黎民!”

  “求陛下即刻决断,切莫自误啊!”

  声浪如潮,排山倒海般涌向石阶之上的老国王。

  车迟国王颤抖着看着跪倒一地的百官,又看了看满脸狂热哀求的三位国师,最后,缓缓抬起头,迎上了悬浮在半空中的顾玄。

  顾玄就那么平静地看着他。

  那眼神深邃如海,既没有逼迫,也没有催促,但正因如此,那种掌握一切、生杀予夺的绝对掌控感,才让人打心底里感到窒息。

  老国王苦笑了一声,眼底最后一丝属于人间帝王的侥幸与固执,在这一刻彻底冰消瓦解。

  他缓缓推开侍卫的搀扶,整理好身上的朝服,以最标准、最卑微的藩属臣子之礼,双膝跪地,五体投地,对着半空中的顾玄重重叩首:

  “小邦愚钝,不知天命。”

  “车迟国主,率举国文武百官、七十一城黎民,愿举国奉表,归顺大唐正朔!”

  “伏惟大唐国师……垂怜庇佑!”

  随着老国王这一拜,整座车迟国的皇道龙气彻底放弃了最后一丝收缩与抵抗,如同一条温顺的小蛇,自皇城地脉深处缓缓升起,乖巧无比地向着天空那道磅礴的人道巨岳贴合而去。

  顾玄立在空中,感受着天地间气运的翻腾融合,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

  很好。

  没有流血,没有征伐,车迟国这颗钉子,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被大唐连根拔起,重新钉死在了道门的版图上。

  而算算时辰……

  顾玄转过头,望向东边的官道尽头。

  那几个脚底抹油、急着赶路西行换关文的取经人,怕是马上就要进城了。

  顾玄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件内藏万千杀伐剑气的道袍袖口,眼神里流转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玩味:

  “这回,贫道倒要看看,你们这出‘三清观斗法’的戏,打算怎么唱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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