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口,杨公馆。

  此时的杨庆山,已经没有了往日那种稳坐钓鱼台的从容。

  作为哥老会汉口总舵的话事人,他最近承受的压力,比过去几十年加起来都要大。

  不久前,他顶着日军方面的巨大压力,向麾下各路帮会势力传下禁令,要求五湖、十四帮和三十六寨全面配合,对日本人的行动进行封锁和掣肘。

  命令一下,他心里便很清楚。

  自己算是彻底站到了日本人的对面。

  过去双方虽有摩擦,可多少还留着一点余地。

  如今不同。

  这道命令一出,他杨庆山必然会被日本人视为必须拔掉的一根钉子。

  杨庆山今年已经六十多岁。

  按照江湖规矩和他的年纪,其实早就应该洗手退隐,把位置让给年轻一辈。

  可他始终没有这么做。

  究其根本,还是舍不得手中这份权势。

  在汉口地界,他不仅是哥老会德高望重的老前辈,与青帮、洪门也都有着极深的往来。黑白两道中,多少都要给他几分颜面。

  若论影响力,他在汉口的地位,多少有些类似前些年上塰滩上杜月笙、黄金荣和张啸林那几个风云人物。

  这样的位置,一旦坐久了,谁又真能说放下就放下?

  可现在,杨庆山第一次觉得,这把交椅坐得有些烫屁股。

  继续留在这个位置,日本人必定会找他麻烦。

  可若在这种时候宣布金盆洗手,更会让汉口江湖上的人戳脊梁骨。

  前脚刚对日本人下了封锁令,后脚自己就退隐,这算什么?

  怕了?

  怂了?

  以后他杨庆山几十年积攒下来的江湖名声,还要不要了?

  一时间,他简直进退两难。

  人年纪越大,想得也就越多。

  年轻的时候,杨庆山也是敢拎着刀与人拼命的狠角色。可如今过了六十,他早已没了当年的那股莽劲。

  他现在首先考虑的,不是怎么跟日本人拼个你死我活,而是如何保住性命、家业和名声,最后还能体面退出。

  投靠日本人?

  这个念头刚刚冒出来,就被他直接掐灭。

  怕死归怕死,他还不至于为了活命去做汉奸。

  杨庆山在江湖上混了一辈子,最在乎的就是脸面和名声。真要晚节不保,死后还被人指着坟头骂汉奸,那比杀了他还难受。

  可真要拉着整个哥老会和日军拼命,同样不是办法。

  别人不清楚哥老会究竟有多少斤两,他这个总舵主还能不明白?

  下面看起来号称十万门徒,声势确实吓人。

  可真正有枪的才多少?

  接受过军事训练的又有几人?

  平时打架斗殴、抢地盘,这些帮众一个比一个凶。可若拉到正面战场面对机关枪、大炮和训练有素的日本兵,只怕几轮火力下来,队伍自己先散了。

  硬拼,拼不过。

  投降,又绝不能投。

  偏偏现在退出也不是时候。

  想到这里,杨庆山只觉得脑袋都快炸了。

  就在他坐在厅中愁眉不展的时候,老管家快步走了进来,低声禀报道:“老爷,上回来的那位客人,又登门了。”

  “又是他?”

  杨庆山脸色立刻沉了几分。

  上一次他已经把态度说得非常明白。

  自己绝不会主动投向军统,更没兴趣被军统当枪使。

  没想到那帮人居然还不死心。

  管家小心说道:“来人说,是奉他们老板的命令过来的,说手里有一个很重要的消息,必须亲自告诉您。”

  杨庆山心情本就烦躁,闻言直接挥手。

  “赶出去,我没空见他。”

  “是。”

  管家刚刚转过身,杨庆山眉头忽然一皱。

  “等等。”

  管家停下脚步。

  杨庆山靠在椅子上想了几秒,最终还是改变了主意。

  军统别的本事暂且不说,搜集情报确实有一套。

  眼下自己最大的麻烦正是日本人。

  万一对方真掌握了什么重要消息呢?

  想到这里,他沉声说道:“把人请进来吧。”

  “明白。”

  管家领命而去。

  没过多久,一名西装笔挺的男子跟着管家进入客厅。

  来人正是杨开胜。

  他进门之后,没有摆军统人员的架子,而是先朝杨庆山拱了拱手。

  “杨老前辈,晚辈又来叨扰了。”

  杨庆山态度依旧不冷不热,只抬手示意了一下。

  “坐吧。”

  随后又冲旁边吩咐:“给客人上茶。”

  杨开胜也不客套,拉过椅子坐下,等佣人退开之后才看向杨庆山。

  “杨老先生,您是江湖上的前辈人物,晚辈也就不绕弯子了。这次过来,是有一件关系您性命的大事要提醒。”

  杨庆山眼神微凝。

  “有话直说。”

  杨开胜收起笑容,压低声音说道:“我们刚刚得到可靠情报。日本人的特务机关已经决定对您动手,而且这一次不是随便派几个普通枪手,而是专门安排了最厉害的杀手来取您的命。”

  客厅内顿时安静下来。

  杨庆山心头猛地一沉,脸上却没有露出多少异样,反而故意笑了两声。

  “日本人想杀杨某,早就不是什么新鲜事了。”

  他说着端起茶杯,摆出一副毫不在乎的姿态。

  “我杨庆山在汉口经营几十年,门下兄弟遍布三镇。哥老会十万兄弟也不是摆设。日本人真敢取我的命,那就得先想清楚后果。”

  杨开胜听完,非但没有附和,反而咧嘴笑了起来。

  “杨老先生,咱们都是明白人,就没必要说这些场面话了吧?”

  杨庆山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杨开胜却像是没看见一样,继续说道:“十万帮众听起来的确吓人,可其中真正有枪的才有多少?前些时候,日本人接连清扫哥老会下面的几个堂口,也没见您公开带人和他们拼命。”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

  杨庆山脸色瞬间铁青,目光中更是掠过一道凶光。

  “你好大的胆子!”

  要是换成普通江湖人敢站在他面前这么说话,他早就让徒弟把对方四肢打断,再从杨公馆扔出去了。

  可眼前这个人代表的是军统。

  如今他已经招惹上了日本人,自然不愿意再平白多添一个强敌,所以哪怕怒火上涌,最终还是强行忍了下来。

  杨开胜见火候差不多,也没继续刺激他。

  他站起身来,语气重新缓和。

  “杨老先生,我们今天不是来看笑话的。消息已经送到,您信也好,不信也罢,最近最好把身边的防卫加强一些。”

  说到这里,他略微停顿,又补了一句:“若是真遇到什么解决不了的麻烦,也可以找我们。只要力所能及,我们会出手相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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