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她的行踪越少人知道，反而越安全。
“明白。”
她轻轻点头。
半个小时以后，金民杰把早点吃完。
吴勋重新替她处理了一遍伤口，换上干净药物和纱布。
临走之前，又留下了一沓这两天的报纸，免得她一个人在这里无聊。
安排妥当，他便离开了联络点。
来到外面，吴勋低头看了眼时间。
差不多已经十点半。
今天中午十二点，他还约了吴四宝见面，地点放在日占区一家不起眼的茶馆。
于是吴勋走到街边，挥手叫来一辆黄包车，直接让车夫往日占区方向赶。
最近吴四宝这条线，倒是越来越好用。
这家伙不但隔三差五送来76号内部消息，甚至开始主动替吴勋梳理青帮、红帮、76号以及日本各个谍报机关之间错综复杂的利益关系。
比起最初被迫合作的时候，如今的吴四宝明显懂事多了。
日占区，郊巷一间不起眼的茶楼。
二楼雅座里，吴四宝早已经等候多时。
房门一推开，他立刻从椅子上弹起来，脸上堆满讨好的笑，甚至还特意用袖口把旁边的椅面擦了两下。
“您来了，快请坐。”
吴勋也不客气，拉开椅子坐下，目光先朝窗外扫了一圈。
吴四宝一看他的动作，马上明白过来，低声陪笑道：“您尽管放心，今天我是自己来的，76号那边一个人都没带。”
吴勋这才摸出香烟，擦燃火柴点上。
他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
“李士群现在住哪，摸清楚没有？”
“已经查实了。”
吴四宝赶紧说道：“宏口大柳街133号。”
“那一片住的基本都不是普通人，派遣军司令部和海军陆战队都有军官住在附近，丁默邨的住宅也离那里不远，几家几乎算挨着。”
说着，他从衣服内袋里拿出一张黑白合影。
“这是李士群和他老婆叶吉卿。”
吴勋接过照片看了看，随手放到桌面。
“他家里有多少人守着？”
“平时大概二十名护卫。”
吴四宝回答得很快。
“大门那边还修了暗堡，里面有人轮流值守。李士群自己每次外出，身边至少也会跟八个贴身护卫，有时候人数更多。”
吴勋眉头不由收紧。
照这种警戒规格，要想悄无声息除掉李士群，普通行动队根本不好下手。
看来这件事情，最后还是得自己亲自办。
他弹了弹烟灰，忽然问道：“最近76号是不是一直在找一个军统女特工？”
吴四宝连连点头。
“对，就是前两天那档子事。”
“李士群专门做了个局，想把一个女军统钓出来。听说那女人在军统里面级别还不低，好像是个上尉。”
他一边说，一边露出几分疑惑。
“本来人都已经堵住了，结果还是让她冲了出去。”
“后来追出去的那批人更倒霉，被人拿冲锋枪扫了个干净。”
“李士群气得大发雷霆，已经下了死命令，整个日占区都在搜她。不管是活人还是尸体，都必须找到。”
吴勋脸上没有任何异常，只淡淡应了一声。
吴四宝又说道：“不过现在这事已经不是最要紧的了。”
“那个女特工出事的同一晚，江弯机场那边出了天大的乱子。”
他说到这里，声音都压低几分。
“几十架飞机一夜之间全没了。”
“现在派遣军司令部上上下下都炸锅了。松井石根亲自发火，梅机关、特高课和76号全部被要求限期查出真相。”
“南造云子还趁机把责任往李士群身上推，说76号办事不力，让他这两天很不好过。”
吴勋像是随口问道：“日本人现在查到哪一步了？”
“有一点眉目，但没抓到真正的人。”
吴四宝说道：“机场那边已经确认，当晚有人在伙房里做了手脚。值夜班那批日本兵吃完饭之后，大面积闹肚子。”
“所以梅机关和特高课现在都怀疑，机场内部有人参与。”
“听说守备人员正在一批批审查，连厨子、杂役都没放过。”
吴勋心中冷笑。
他们就算把机场上下所有人翻个底朝天，也不可能找到真正的所谓内应。
因为从头到尾，压根就没有这个人。
他继续问道：“还有别的消息吗？”
吴四宝见他有兴趣，立刻说道：“76号内部最近斗得也很厉害。”
“丁默邨和李士群表面上还算客气，实际上谁都想压对方一头。”
“李士群背后有晴气庆胤，所以这阵子在处里越来越强势，处处排挤丁默邨。”
“丁默邨也不是吃素的，他搭上了尚公馆那边的小日向白郎。”
“现在两边背后都有日本人撑腰，所以谁也没法彻底把谁弄下去。”
“小日向白郎？”
吴勋眉梢一动。
吴四宝立刻察觉到他似乎对这个名字有兴趣，赶紧把自己知道的全倒了出来。
“小日向白郎以前给张宗昌当过军事顾问。”
“这家伙中国话说得很溜，四书五经也能张口就来，对中国帮会那一套尤其熟。”
“后来在梅机关支持下，他专门收拢上塰滩那些青帮、红帮里的地痞人物，挑出一批人训练成打手和杀手。”
“尚公馆很多见不得光的事情，都是这些人在替日本人办。”
吴勋冷冷看了他一眼。
“小日向白郎现在还是宪兵司令部特务队的负责人。”
吴四宝被这一眼看得心里一紧，后背都冒出冷汗。
显然，他刚才故意漏了一层身份。
他赶紧赔笑补充：“对，对，是我没说全。”
“他现在还兼任驻塰日军宪兵系统的特务队长，手里的权力不算小。”
吴勋没有继续追究，又问：“晴气庆胤是什么背景？”
“这个人现在在梅机关挂大佐衔。”
吴四宝恭敬回答：“过去一直是影佐桢昭最倚重的人之一。”
“影佐死后，新机关长还没正式到任，目前梅机关不少日常事务，实际上都是晴气庆胤在主持。”
吴勋眯起眼睛。
“那李士群是怎么攀上他的？”
“送东西。”
吴四宝嘿嘿一笑。
“晴气庆胤对女人没多大兴趣，但是特别爱古董文物。”
“李士群就专门搜罗这类东西往他府里送。”
“字画、瓷器、玉器，只要晴气喜欢，他就想办法弄。”
“钱砸得多了，这条关系自然也就打通了。”
吴勋靠着椅背，没有立即说话。
李士群当然该死。
杀一个李士群，对他来说并没有多难。
可问题是，李士群死后呢？
梅机关照样可以从76号里重新挑一个听话的人扶起来。
与其只杀人，不如顺手把位置控制到自己手里。
想到这里，吴勋抬眼看向吴四宝。
“如果李士群突然死了，你有几成把握坐上他的位置？”
吴四宝明显愣住。
几秒之后，他眼里顿时浮出一股压不住的兴奋。
“您是说……”
吴勋没回答，只盯着他。
吴四宝立刻收敛神色，赶紧说道：“李士群能走通晴气庆胤那条门路，我也能想办法走。”
“他送得起文物，我也送得起。”
“只要上面有人替我说句话，再加上我这些年在帮会和76号的关系，往上挪一步不是没机会。”
吴勋淡淡点头。
“那从今天起，你就提前准备。”
“李士群这种人，说不准哪天一觉醒不过来。”
“位置空出来的时候，能不能抢到手，就看你自己本事。”
吴四宝听得心脏砰砰直跳。
他哪还不明白，这位恐怕已经准备对李士群下手。
若真能借这个机会往上爬，对他而言简直就是天大的造化。
他立刻满脸谄媚地保证：“您放心。”
“我要是能坐上副处长那个位置，以后这条命就是您的。”
“您让我往东，我绝不会往西。”
吴勋只是笑了笑，没有把这种话当真。
狗听不听话，不看它叫得多忠诚。
关键还是看拴在脖子上的绳子牢不牢。
……
“明白。”
她轻轻点头。
半个小时以后，金民杰把早点吃完。
吴勋重新替她处理了一遍伤口，换上干净药物和纱布。
临走之前，又留下了一沓这两天的报纸，免得她一个人在这里无聊。
安排妥当，他便离开了联络点。
来到外面，吴勋低头看了眼时间。
差不多已经十点半。
今天中午十二点，他还约了吴四宝见面，地点放在日占区一家不起眼的茶馆。
于是吴勋走到街边，挥手叫来一辆黄包车，直接让车夫往日占区方向赶。
最近吴四宝这条线，倒是越来越好用。
这家伙不但隔三差五送来76号内部消息，甚至开始主动替吴勋梳理青帮、红帮、76号以及日本各个谍报机关之间错综复杂的利益关系。
比起最初被迫合作的时候，如今的吴四宝明显懂事多了。
日占区，郊巷一间不起眼的茶楼。
二楼雅座里，吴四宝早已经等候多时。
房门一推开，他立刻从椅子上弹起来，脸上堆满讨好的笑，甚至还特意用袖口把旁边的椅面擦了两下。
“您来了，快请坐。”
吴勋也不客气，拉开椅子坐下，目光先朝窗外扫了一圈。
吴四宝一看他的动作，马上明白过来，低声陪笑道：“您尽管放心，今天我是自己来的，76号那边一个人都没带。”
吴勋这才摸出香烟，擦燃火柴点上。
他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
“李士群现在住哪，摸清楚没有？”
“已经查实了。”
吴四宝赶紧说道：“宏口大柳街133号。”
“那一片住的基本都不是普通人，派遣军司令部和海军陆战队都有军官住在附近，丁默邨的住宅也离那里不远，几家几乎算挨着。”
说着，他从衣服内袋里拿出一张黑白合影。
“这是李士群和他老婆叶吉卿。”
吴勋接过照片看了看，随手放到桌面。
“他家里有多少人守着？”
“平时大概二十名护卫。”
吴四宝回答得很快。
“大门那边还修了暗堡，里面有人轮流值守。李士群自己每次外出，身边至少也会跟八个贴身护卫，有时候人数更多。”
吴勋眉头不由收紧。
照这种警戒规格，要想悄无声息除掉李士群，普通行动队根本不好下手。
看来这件事情，最后还是得自己亲自办。
他弹了弹烟灰，忽然问道：“最近76号是不是一直在找一个军统女特工？”
吴四宝连连点头。
“对，就是前两天那档子事。”
“李士群专门做了个局，想把一个女军统钓出来。听说那女人在军统里面级别还不低，好像是个上尉。”
他一边说，一边露出几分疑惑。
“本来人都已经堵住了，结果还是让她冲了出去。”
“后来追出去的那批人更倒霉，被人拿冲锋枪扫了个干净。”
“李士群气得大发雷霆，已经下了死命令，整个日占区都在搜她。不管是活人还是尸体，都必须找到。”
吴勋脸上没有任何异常，只淡淡应了一声。
吴四宝又说道：“不过现在这事已经不是最要紧的了。”
“那个女特工出事的同一晚，江弯机场那边出了天大的乱子。”
他说到这里，声音都压低几分。
“几十架飞机一夜之间全没了。”
“现在派遣军司令部上上下下都炸锅了。松井石根亲自发火，梅机关、特高课和76号全部被要求限期查出真相。”
“南造云子还趁机把责任往李士群身上推，说76号办事不力，让他这两天很不好过。”
吴勋像是随口问道：“日本人现在查到哪一步了？”
“有一点眉目，但没抓到真正的人。”
吴四宝说道：“机场那边已经确认，当晚有人在伙房里做了手脚。值夜班那批日本兵吃完饭之后，大面积闹肚子。”
“所以梅机关和特高课现在都怀疑，机场内部有人参与。”
“听说守备人员正在一批批审查，连厨子、杂役都没放过。”
吴勋心中冷笑。
他们就算把机场上下所有人翻个底朝天，也不可能找到真正的所谓内应。
因为从头到尾，压根就没有这个人。
他继续问道：“还有别的消息吗？”
吴四宝见他有兴趣，立刻说道：“76号内部最近斗得也很厉害。”
“丁默邨和李士群表面上还算客气，实际上谁都想压对方一头。”
“李士群背后有晴气庆胤，所以这阵子在处里越来越强势，处处排挤丁默邨。”
“丁默邨也不是吃素的，他搭上了尚公馆那边的小日向白郎。”
“现在两边背后都有日本人撑腰，所以谁也没法彻底把谁弄下去。”
“小日向白郎？”
吴勋眉梢一动。
吴四宝立刻察觉到他似乎对这个名字有兴趣，赶紧把自己知道的全倒了出来。
“小日向白郎以前给张宗昌当过军事顾问。”
“这家伙中国话说得很溜，四书五经也能张口就来，对中国帮会那一套尤其熟。”
“后来在梅机关支持下，他专门收拢上塰滩那些青帮、红帮里的地痞人物，挑出一批人训练成打手和杀手。”
“尚公馆很多见不得光的事情，都是这些人在替日本人办。”
吴勋冷冷看了他一眼。
“小日向白郎现在还是宪兵司令部特务队的负责人。”
吴四宝被这一眼看得心里一紧，后背都冒出冷汗。
显然，他刚才故意漏了一层身份。
他赶紧赔笑补充：“对，对，是我没说全。”
“他现在还兼任驻塰日军宪兵系统的特务队长，手里的权力不算小。”
吴勋没有继续追究，又问：“晴气庆胤是什么背景？”
“这个人现在在梅机关挂大佐衔。”
吴四宝恭敬回答：“过去一直是影佐桢昭最倚重的人之一。”
“影佐死后，新机关长还没正式到任，目前梅机关不少日常事务，实际上都是晴气庆胤在主持。”
吴勋眯起眼睛。
“那李士群是怎么攀上他的？”
“送东西。”
吴四宝嘿嘿一笑。
“晴气庆胤对女人没多大兴趣，但是特别爱古董文物。”
“李士群就专门搜罗这类东西往他府里送。”
“字画、瓷器、玉器，只要晴气喜欢，他就想办法弄。”
“钱砸得多了，这条关系自然也就打通了。”
吴勋靠着椅背，没有立即说话。
李士群当然该死。
杀一个李士群，对他来说并没有多难。
可问题是，李士群死后呢？
梅机关照样可以从76号里重新挑一个听话的人扶起来。
与其只杀人，不如顺手把位置控制到自己手里。
想到这里，吴勋抬眼看向吴四宝。
“如果李士群突然死了，你有几成把握坐上他的位置？”
吴四宝明显愣住。
几秒之后，他眼里顿时浮出一股压不住的兴奋。
“您是说……”
吴勋没回答，只盯着他。
吴四宝立刻收敛神色，赶紧说道：“李士群能走通晴气庆胤那条门路，我也能想办法走。”
“他送得起文物，我也送得起。”
“只要上面有人替我说句话，再加上我这些年在帮会和76号的关系，往上挪一步不是没机会。”
吴勋淡淡点头。
“那从今天起，你就提前准备。”
“李士群这种人，说不准哪天一觉醒不过来。”
“位置空出来的时候，能不能抢到手，就看你自己本事。”
吴四宝听得心脏砰砰直跳。
他哪还不明白，这位恐怕已经准备对李士群下手。
若真能借这个机会往上爬，对他而言简直就是天大的造化。
他立刻满脸谄媚地保证：“您放心。”
“我要是能坐上副处长那个位置，以后这条命就是您的。”
“您让我往东，我绝不会往西。”
吴勋只是笑了笑，没有把这种话当真。
狗听不听话，不看它叫得多忠诚。
关键还是看拴在脖子上的绳子牢不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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