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接头最忌讳死等。

  约定对象过时不到,最大的可能就是中途出了状况。

  无论是被捕、跟踪还是临时暴露,这种时候另一个接头人都应该马上撤离,而不是继续留在原处。

  吴忆梅有些窘迫。

  “我……前两天到上塰的时候,在日军检查关卡那里和同行的人走散了。”

  她低声解释:“之后我自己通过别的渠道,设法联系到了上塰区。双方约好今晚在这里见面,我怕离开以后又联系不上,所以一直等着。”

  吴勋眉头更紧。

  “原定时间几点?”

  “晚上九点半。”

  听见这个答案,吴勋已经不准备继续等。

  现在早过了时间。

  无论原本负责接头的人到底出了什么问题,这个地点都已经不适合继续停留。

  “别待了,跟我走。”

  他贴在吴忆梅耳边快速说完,下一刻便故意做出一副喝多的模样。

  吴勋手臂搭在她肩上,脚下故意踩得有些虚浮,身体也略微晃动,看起来就像一个在舞厅喝了不少酒、正准备带女人离开的公子哥。

  吴忆梅立刻会意。

  她没有挣扎,只顺势扶着吴勋,两人便这样一点点朝舞池外挪去。

  表面上吴勋醉意十足,实际上从离开舞池开始,他全身都处于戒备状态。

  余光不时扫向四周。

  靠墙的座位、舞厅入口、二楼栏杆以及那些一直没怎么动过的人,全都被他暗中留意了一遍。

  幸运的是,直到两人离开百乐门,也没有出现任何异常。

  出了大门,吴勋仍旧没有马上放开吴忆梅。

  他继续装醉,揽着她的腰拦下一辆黄包车,两人一同坐上去,很快消失在百乐门外的灯火中。

  一路上,吴勋始终沉默。

  吴忆梅似乎也意识到还没有真正摆脱风险,并未主动说话。

  黄包车最终在锦陵东路中段停下。

  吴勋付过车资,没有直接让车夫送到住处,而是与吴忆梅一起下车,改为步行。

  直到离开那一带好一段距离,吴忆梅才忍不住轻声说道:“教官,我真没想到,会在上塰碰见您。”

  她对吴勋印象极深。

  尤其当初在临沥培训班时,吴勋曾当着那些女学员的面展示过空手掷子弹的本事,那一幕直到现在,她都记忆犹新。

  吴勋脚步不停,淡淡问道:“你们甲组毕业以后,全被调进上塰区了?”

  “是。”

  吴忆梅赶紧回答:“上面说上塰区前段时间损失很重,缺人缺得厉害,所以把我们编进这里补充力量。”

  吴勋听得眉头微皱。

  现在的上塰区内部情况远比这些刚毕业的学员想象中复杂。

  王天木叛变留下的后患还没有完全清干净,日伪又在四处渗透。

  把一群刚从训练班出来的新人直接送进来,无异于将她们扔进虎穴。

  “这里面的情况一句两句说不明白。”

  吴勋没有急着给她解释。

  “先跟我回去。我带你见吴毓坤,有什么想知道的,让她告诉你。”

  吴忆梅听见这个名字,脸上明显露出惊喜。

  “吴教官也在上塰?”

  她一直以为吴毓坤早已调回军统本部。

  毕竟吴勋、吴毓坤两人被派往上塰执行潜伏任务,本就是高层掌握的绝密。

  为了避免消息外泄,临沥培训班政务处对外给出的说法,是吴毓坤已经返回本部述职。

  吴勋侧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解释。

  眼下的吴忆梅虽然经历过系统训练,枪法、格斗、情报基础都不差,但真正进入敌占区以后,仍然带着明显的新人痕迹。

  她对敌我之间那种残酷而复杂的界限,还缺少切身体会。

  等真正经历过一段时间的生死与鲜血,这个看上去柔柔弱弱的姑娘,才会真正成长起来。

  到那个时候,她或许才配得上后来那个“千面女郎”的名号。

  走了一阵,两人终于抵达小洋楼。

  吴勋开门带她进去。

  客厅里的吴毓坤抬头看见两人时,整整愣了好几秒。

  尤其吴忆梅还是跟着吴勋深更半夜一起回来。

  若不是吴毓坤本来就认识这个女学员,她第一反应恐怕真会以为,吴勋又不知道从哪里带回来一个女人。

  吴忆梅见到昔日教官,立刻停住脚步,下意识摆出训练时的标准姿态。

  “教官好!”

  吴毓坤这才回过神,精致妩媚的脸上浮起明显的意外。

  “忆梅?”

  她走近两步,上下看了看,仍旧有些不敢相信。

  “居然是你,我还真没想到会在上塰见到你。”

  当初临沥班那么多女学员中,她最看好的几个人里,吴忆梅一直排在前面。

  不仅学习快,执行力也强,性格看似柔弱,骨子里其实很有韧劲。

  吴忆梅同样满脸惊喜。

  “我也一直以为您已经回本部了,完全没想到您会在这里。”

  师生久别重逢,自然有不少话要说。

  吴勋对此没有兴趣继续参与。

  他看了吴忆梅一眼,交代道:“你们应该有段时间没见了,今晚慢慢聊。”

  “上塰区现在具体是什么状况,包括最近发生的事情,你有什么疑问都可以问吴教官,她会跟你讲清楚。”

  说完,他便直接朝楼梯走去。

  “我先上去休息。”

  这些天吴毓坤一直和他住在同一间卧室。

  虽然两人之间早已不是第一次同床,但天天盖着一床被子,多少还是让吴勋觉得有些不自在。

  今晚家里多了吴忆梅。

  吴毓坤总不好当着自己学生的面,再堂而皇之跑进他的卧室睡觉。

  这么一来,他总算能清清静静一个人休息一晚。

  楼下客厅却很快响起女人低低的交谈声。

  吴毓坤与吴忆梅分别这么久,要说的话确实不少。

  从临沥培训班说到上塰,又从一路上的遭遇谈到军统上塰区目前的局势。

  两个人断断续续聊了足有两三个钟头,直到深夜,才终于各自准备休息。

  吴忆梅犹豫了一阵,还是忍不住问道:“教官,您和吴教官现在是不是正在执行潜伏任务?我突然住进来,会不会影响你们?”

  “不会。”

  吴毓坤轻轻摇头。

  随后她像是想起什么,神情认真了些。

  “倒是你,把这次来上塰以后与同行人员失散的经过,再从头跟我讲一遍。尤其过检查站时发生了什么,不要遗漏细节,我帮你看看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吴忆梅又详细复述了一遍。

  等说完以后,她忽然想到另一件事。

  “对了教官,您如今在上塰区具体担任什么职务?”

  吴毓坤神情微顿,却没有正面回答。

  “时间已经不早了。”

  她伸手关掉灯。

  “先睡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房间随即暗了下来。

  客房里安静许久,吴毓坤却迟迟没有睡着。

  她躺在床上翻了几次身,总觉得哪里都不舒服。

  或许是这些日子已经习惯了楼上卧室的床,也习惯了身边多一个人的感觉。

  如今忽然换到客房,一个人躺着,她反倒怎么也找不到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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