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

  枝头上的蝉鸣一声接着一声,不知疲倦地叫着,阳光晃眼的倾泻下来,把沥青的柏油马路被晒得软绵绵的。

  空气微微扭曲,远远望去马路好似冒起一层稀薄的白烟,单是在大街上多站两分钟,都让人感觉有些目眩神迷。

  日历翻过几页,日子终究还是来到了全年最热的六月份。

  我正坐在学校操场边上的长椅上。

  头顶刚好有一棵大樟树,墨绿色的叶子搭起一片还算靠谱的凉荫,我抬手扯了扯校服短袖的领口,借着偶尔穿过枝叶的微风散热。

  眼下正是体育课的中途解散时间,操场正中央还有几拨不怕晒的男生顶着烈日追逐打闹,汗水把后背浸湿了一大块;

  不远处的教学楼里,隐约飘来低年级学生齐声朗诵课文的动静,摇头晃脑,拖着长长的稚气调子。

  ——“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

  ——“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让一让!借过借过!”

  一道脆生生的喊声由远及近。

  我抬起头,就看见苏小晴风风火火的朝这边飞奔过来。

  这假丫头平时就没个文静样,整个人像是一只在太阳底下撒欢的小猎犬,呀呼地快跑,虽然现在已经是四年级的小学生,个头稍微拔高了那么一点,但在心智和作风上,依旧保留着孩童那种不管不顾的天真。

  苏小晴两只手里各自攥着一根冰棍,一路小跑来到长椅前,屁股往我身旁一砸,震得木椅发出轻微的声响。

  “呼——热死我了!小卖部前面全是人,我差点被挤成肉饼!”

  她一边用手背抹去额头上的热汗,一边迫不及待地把右手那根冒着白气的冰棍塞到我手里。

  “喏,给你!”

  我顺手接了过来:“辛苦了。”

  至于为什么不说谢谢——是因为跑腿买冰棍的钱是我从兜里掏出来的,她负责跑去买而已,我请她吃了。

  我撕开外层那张包装纸,冰棍的外貌是透明的白色,要类比味道的话,大概就是老冰棍的味道。

  我低头咬了一口,冰凉的滋味顺着舌尖涌上,刚才被闷热空气憋出来的烦躁顿时消散了大半。

  夏天果然就该吃冰棍了。

  虽然不太喜欢零食,但炎炎夏日这种还是拒绝不了。

  身旁的苏小晴也早就已经啃上了。

  小姑娘像是吃玉米一样,腮帮子鼓鼓囊囊的,汗水顺着她那张带着健康小麦色的小脸滑到下巴,她也懒得去擦,只是满足地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哇,活过来了!夏天要是没有冰棍,我就要变成沙漠人了!”

  “沙漠人是什么人啦?”

  “老王不是说沙漠没有水吗,好热好热,我就是好热的人!”

  “……”真是莫名其妙的比喻啊。

  炽烈的阳光穿透樟树的叶隙,在斑驳的泥地上洒下一块块跳动的光斑。

  头顶的蝉鸣没有停歇的意思,操场远处的吵闹声似乎被这阵热浪隔开,显得有些遥远。

  我和苏小晴并排坐在树荫下的长椅上,她无所事事地晃着悬空的小腿,我一口一口啃着手里的冰棍。

  在这个燥热难耐的夏日午后,这份难得的清凉与空闲,显得格外舒适。

  算算时间,这个学期马上就要走到头了。

  再过两三周就是期末考试,对于夏明翰小学的大部分孩子来说,只要咬牙熬过发卷子的那两天,后头迎来的就是长达两个月、可以随意疯玩的暑假。

  那也是一年之中最值得期待的光景。

  正咬着冰棍的苏小晴忽然转过脸看着我,嘴里含糊不清地开口:

  “对了方洛,这周末我能去你家补习数学吗?”

  我侧头瞥了她一眼:“怎么突然这么用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哎呀,别提了!”苏小晴撇了撇嘴,显得有些发愁,“上次测验我才考了五十二分,我爸出车回来要是看见期末成绩单还是这个数,绝对会把我的篮球扣下,搞不好还要拿剪刀把皮剪烂!那我暑假还怎么活啊!”

  我想了想。

  若是平时普通的周末,看在邻居和同桌的份上,给她讲讲那些基础的应用题倒也顺手,反正也就是多费几句口舌的事情。

  不过这周末恰好不行。

  “这周六我不行,”我咽下嘴里的碎冰,摇了摇头,“我有事要出门……被我爸的一个朋友拉去当群众演员了。”

  “群演?就是电视上的那种?”苏小晴眨巴着大眼睛,满脸都是好奇。

  “大概算吧。”

  我随口解释了一句。

  这事其实得追溯到前年春节,过年的时候第一次拜年走亲戚,不是有个张叔叔在饭桌上开玩笑,说朋友开了家演艺公司。

  然后到了今年,就上个月,当时我爸方建国同志正值生日,于是请了一桌朋友在饭店吃饭,席间就有这一位张叔叔。

  吃饭的时候我也在,理所当然,也又碰上了那位张叔叔。

  对方这次看见我彻底来感觉了,眼睛亮的跟星探似的……大概是因为又长得更加清秀了吧。

  来这快两年了,迄今为止吃营养「钙片」和健康作息都保持的很好,但要说有多帅应该也只是正太,毕竟低年级的我也是还在发育中。

  总之总之,张叔叔言之凿凿说有个剧组在咱们县城附近取景,需要找一些看着机灵的孩子去现场当群演,再然后酒席间,这件事情就跟我扯上关系了。

  胡思乱想之间——

  身旁的苏小晴伸手扯了扯我的胳膊,把我的思绪拽回了现实。

  “那星期天呢?星期天你总该有空了吧?”

  苏小晴坐在木椅上,直接把两只穿着回力鞋的脚缩了上来,熟练地盘起腿。

  由于穿着短袖和短裤,露出两条晒的同样小麦色的小腿。

  微风拂过,吹乱了她额前的几缕碎发。

  她手里的冰棍已经咬了大半。

  我耸了耸肩:“星期天说不准……剧组拍戏这种东西应该没个准信,主要是那个叔叔也没有和我说太清楚……你要是真想搞明白那些应用题,平时在教室里直接转头问我就行了,反正课间我也在。”

  苏小晴把嘴巴瘪得老高,鼻尖微微皱起:“在教室里问多没意思啊!”

  “大家都在玩…真学习去你家里多好,讲完两道题不想听了还能玩吉他!”

  “……”我就知道会是这样。

  苏小晴这丫头哪里是真心想要攻克数学难关,无非是借着补课的由头,想找个名正言顺不被大人唠叨的地方罢了。

  阳光顺着树梢一点点移位,风里夹带着泥土被晒热的干涩气味,长椅上的我们两个人谁也没急着走,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随口闲聊。

  “方洛,你说数学这玩意到底是谁发明的?怎么会这么难啊,又是两队一起修马路,怎么不一起修!还有又是鸡兔同笼,兔子好端端待在窝里,谁闲得慌去数脚啊。”

  “现在这些才到哪,等上了初中,还有一元二次方程组求解,难度只会翻倍。”

  “真的假的?解一个题目要给一块钱?这谁做的起啊!话说你怎么知道初中数学更难?你又没上过初中。”

  “因为人生的大多数时候,本来就是越往前走越费劲的。”

  话音落下,苏小晴歪着脑袋盯了我半天,眼睛里全是迷茫:

  “完全听不懂你在扯什么大道理……哎呀!完蛋了!我的冰棍吃完了!”

  她看着光秃秃的小木棍,脸上的表情瞬间垮了下来,甚至还带着一点委屈。

  “你看,”我扬了扬手里还剩下小半截的冰棍,慢悠悠地咬了一口,“这也是一种体现……毕竟无忧无虑的开心时刻,往往总是溜得最快的那一个。”

  “就像你吃下冰棍的第一口是幸福的,并没有想过最后一口的冰棍会是什么滋味,只是单纯的享受,直到后知后觉发现已经吃完,于是沮丧着脸说‘哎呀吃完啦’这个样子,让人微笑真是黯然神伤。“

  话音落下,苏小晴只是嘟起嘴,我感觉我的喟叹她完全没有听进去,因为——

  因为……她盯上我了。

  “…方洛…”

  “喂……苏小晴,这根我已经啃过了,沾了口水的…你离我远点……!”

  “我不嫌弃你!真的!分我一口就行!”

  “我嫌弃你!——坐回去!”

  “呜哇!”摔倒的动静。

  ……

  ……

  ……

  ……

  时间就这么晃晃悠悠晃到了周日。

  张叔叔来我家拜访后,经过父母同意便带我出发了,期间我妈也是陪同着。

  然后说实话,所谓的电视剧拍摄现场,和电视荧幕里呈现出来的光鲜亮丽完全是两码事。

  ……

  —周末.拍摄现场—

  好几个戴着鸭舌帽的工作人员正指挥着,有人满头大汗地搬运着沉重的铁架子,对讲机里刺耳的杂音和呼喊声此起彼伏,吵吵嚷嚷,导演也满头大汗,杂乱得像是一个正在卸货的农贸批发市场。

  “灯光!反光板往右靠!”

  “道具!谁让你们把千禧年的健力宝换成塑料瓶的?换铁罐!铝罐的!”

  “场务呢?赶紧把那几个乱跑的孩子拉到阴凉处灌两口绿豆汤,别等会儿开机直接中暑晕了!”

  “老张!你找来的那个小孩到底行不行?陈导火气正旺呢,再卡一条今天全组都别想吃午饭盒饭!”

  哈哈哈,似乎很是忙碌。

  而几个被家长送过来的同龄小孩早就坐在小马扎上哭花了脸,显然是被那些扛着黑色大仪器的叔叔们吓到了。

  至于我妈在等待室,我这边则是进入到了场地里面,走之前张叔叔也让放宽心。

  “弟妹,你就放一百个心!在这儿有我盯着呢,中午盒饭我让场务给他加个大鸡腿,拍完了我保准全须全尾给你们送回家!”

  总感觉比起出来拍戏,更像是出来游玩见世面了,我也没有真的想当艺人的想法,只是单纯张叔叔说拍一场给我的酬劳是一百块钱,足够我花上半年了,买书什么的开销都需要钱。

  “来,大侄子,先看看这个。”

  送走我爸妈后,张叔叔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叠用订书针别着的A4纸塞到我怀里,对我满是信赖,毕竟年级第一。

  “这是你今天的台词本,先自己琢磨琢磨,叔叔得去导演棚那边跟统筹对一下进度,有什么不懂的地方,直接问旁边这位小林姐姐就行了。”

  我抬头看去,站在旁边的是一个扎着丸子头、胸前挂着工作牌的实习助理,正拿着一把小塑料扇子拼命扇风。

  她见我生得清秀白净,也没像其他小孩那样大喊大叫,眼神里顿时多了几分喜欢,我上去打了没几句招呼后,她还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橘子味的水糖塞给我。

  “谢谢姐姐。”我礼貌地道了谢,然后找了个还算干净的树荫石阶坐下,翻开了手里那薄薄的几页纸。

  其实对于一个内里装着成年人灵魂的人来说,看这种剧本甚至不需要费什么力气。

  粗略翻了一遍,这大概就是一部千禧年标准的家庭伦理掺杂悬疑元素的肥皂剧。

  整部片子节奏拖沓,充斥着大人们勾心斗角的俗套戏码,而我拿到的这个角色,就是一个只在这一集里出场几分钟的功能性小龙套。

  不过,人设倒是挺微妙的。

  我饰演的角色叫陈子豪,是一个聪明但恶劣的小男孩。

  按照剧情大纲的安排:

  在九十年代末的一所小学班级里,班长的钢笔和几位同学积攒的零花钱连续几天莫名失窃,搞得人心惶惶,而我演的陈子豪在班里是出了名的优等生,戴着规矩的红领巾,平日里说话轻声细语,甚至还主动帮老师收发作业,深得大人们的信任。

  可背地里,这些东西全是他偷的!

  他偷东西既不为了花钱,也不为了炫耀,纯粹是出于一种扭曲的报复心理——因为嫉妒班长受表扬,所以要把周围人的生活搅得一团糟,躲在暗处看笑话。

  今天上午要拍的重头戏,就是失窃事件爆发后的对峙场面。

  年轻气盛的班主任老师把所有人都关在教室里,神情严肃地挨个盘问。

  当嫌疑不知怎么拐到陈子豪头上时,面对成年人居高临下的逼问与审视,换作普通小孩早就吓得嚎啕大哭或者眼神乱飘了。

  但剧本要求这个角色全程保持镇定。

  任凭大人在耳边拍桌子吓唬,他都能把那份虚假的从容维持得毫无破绽。

  直到整个剧情陷入僵局,大人们束手无策、以为是误会了好学生的时候。

  本剧的真正主角登场了。

  主角是从省城剧团请来的小童星,饰演一个转学过来的天才少女。

  她会站在讲台边上,借着各种各样的推理,一步步把陈子豪伪装的面具当场撕开,完成一段精彩的破案推理。

  哈哈哈,听上去就很肥皂剧吧。

  我忍不住在心里笑了笑。

  不过,这也难怪之前试戏的小男孩全都被导演骂了回去。

  对于一个真正只有十岁的小学生来说,要面对摄影机黑洞洞的大镜头,还要直面成年演员满脸怒容的逼问,坐在原地摆出一副冷漠从容的模样,这种对微表情的把控和抗压能力,难度确实高得离谱。

  演得太用力,会像个假模假样的小汉奸;演得太软弱,又接不住剧情的反差。

  核心就在于一个字——「绷」

  不过对于我来说,这点程度的绷已经毫无压力了。

  ……

  (好了好了,已经吃举报了,前面有几张已经封掉变成修改版了,连苏小晴在体育课上那句“讨厌鬼……”都被申鹤标红了,大家可以翻回33章,这次一共红了五章修改版,还好年龄用了根号,绷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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