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濯在此时此刻陷入了一种绝望的悲伤中。

  他好像只觉得君黛一定吃过很多苦,才会变成现在这样。

  在承安伯府,她究竟经历了什么?

  没有阿翁、阿母护着的日子里,会否会被欺负。

  陆濯无措的发现,他所说的拯救轻如鸿毛。

  没有了解过她的经历,凭什么自称拯救者?

  陆濯单膝跪地,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脸上:

  “那你别把我当成同行者,细君,把我当成你的所有物。你只需要知道,我永远属于你。”

  “所有恐惧、担忧、害怕,都由我来承受,我将我原原本本奉献给你。”

  “细君,我想与你好好过日子,我想让你和我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是快乐的。”

  陆濯想,君黛没有享受过的美好,他可以带她去看。

  世界很大,总有那么些温情片刻,可以感动她。

  但这前提是,降下她的防备。

  于是,陆濯愿意将自己,交给她。

  陆濯想,可以,他一定可以改变她。

  总之,他有自己的节奏。

  望向君黛的眼神,里面是怜是爱。

  如果这世上有谁还能拯救沉沦深渊中的君黛,那一定是自己。

  君黛低头俯视着陆濯。

  国公府的世子,就这样跪在她的脚边,如此卑微。

  可君黛并没有觉得开心,反而内心充斥着一种巨大的荒谬感。

  男人的自我感动,有时候当真是可笑。

  记住,妄图改变你的人,本质是驯化你。

  想将你变成他所希冀的模样,这是他的自私。

  换言之,他对你付出的所有心力,本质上是在满足他个人的需求。

  所以,不必为此感动,更不必为此感觉愧疚。

  这都是他自找的!

  “好啊。”君黛笑了,梨涡浅浅,眉眼弯弯,像是最单纯无辜的少女。

  君黛俯身抱住陆濯,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幽幽在他耳边道:

  “陆濯,我愿意相信你一次,你要记得自己说过的话,否则,我会惩罚你的。”

  妄图驯化别人的人,也要承担失败的代价。

  接下来一段时间,君黛与陆濯竟也过上了有些甜蜜的时光。

  除了,每晚不一起睡觉,似乎也能称得上一句蜜里调油。

  不能做有名有实的夫妻,陆濯倒也不会觉得多遗憾。

  时间还长,陆濯相信总有一日,会得到自己的想要的。

  只是自从新婚夜后,表面清冷的陆世子,每晚都会独自在书斋的床上……

  他小心翼翼的隐藏着这个独属于自己的隐秘,在君黛面前永远禁欲自持。

  陆濯害怕,害怕这样(应当)的自己,会被她嫌弃。

  每次想到那一幕,他就忍不住落泪。

  落泪。

  对陆濯来说,真的是好小众的词语。

  在战场上中了毒箭,都能咬牙擒下敌手的他,居然会因为一个人频繁落泪。

  也不知道是哪一天开始,陆濯从松月堂离开时,总会“携带”一些属于君黛的物品回来。

  有时,是一个她用过的碗碟,有时是她穿过便不想再穿的衣裙,还有贴身的衣物,甚至是吃剩下的一颗水果……都被他顺手带走了。

  新婚不过一月,书斋里便不知何时,多了间只有他自己能进的禁室。

  那里面,究竟有些什么,除了陆濯,无人知晓。

  陆濯选择性屏蔽掉那些深夜的记忆。

  只好好扮演着君黛的完美郎君。

  每次能多让君黛露出一个笑颜,陆濯就能心满意足。

  马车车轱辘滚过有些泥泞的路,这里有别于京城其他地界的贫民窟。

  在这里,住着许多在贵族看来下贱的人。

  陆濯掀开车帘后,君黛看到了一张张麻木的脸。

  甚至有些人,都没有多余的好奇心看一眼,出现在这里的马车。

  好奇心,是人类所拥有的本能。

  然而在这个破败贫民窟,人们忙活着生计,竟是连好奇心这种本性都压制了。

  陆濯今日就是为了带君黛来见证百姓的困苦。

  他说:“这世上有许多人,都过得并不如意。比起他们,我们出生便有锦缎绫裹身,已然不知比他们幸福多少。”

  君黛却只是收回冷漠的视线,她不耐烦道:“所以呢,你是在觉得我的恶毒、自私、贪婪、怨天尤人都太矫情,我就该知足感恩。可是陆濯,他们的苦难是我造成的吗?”

  “什么?”陆濯本意只是想消解君黛内心的负面情绪。

  殊不知,他这行为,落在君黛眼中,实在是可笑至极。

  “他们的苦难不是我造成的,我并不需要施舍怜悯给他们,当然,这怜悯对于他们来说,甚至不如一粒黍米。”

  “而陆濯,你所作所为,不过是对我进行情绪掠夺。佛曰,有生皆苦。我难道还要为踩死一只蚂蚁而愧疚吗?这对我并不公平。”

  君黛“啪——”的给了陆濯一巴掌,冷笑道:“陆濯,你让我很失望。你所说的让我快乐,就是通过与这些蝼蚁对比吗?那还真是……”

  她眉眼都带着无法消解的戾气,“天真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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