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温存一番,胡善祥离开藏书阁后,朱瞻基的神色便沉了几分。

  他单手撑着额头,慵懒半靠在软榻上。

  周身温情褪去,只剩皇家储君的冷戾。

  “彧珩。”

  他声音淡淡,听不出情绪,

  “孤离宫这些时日,有没有人,敢对卿卿动歪心思?”

  微风穿窗而过,无声无息。

  一道身着墨色贴身内侍服的青年,转瞬跪落在榻前。

  彧珩生得一副偏阴柔的绝艳长相,眉眼精致绝伦,只是神色常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

  身形清瘦单薄,看着弱不禁风,实则一身武功深不可测,是朱瞻基的心腹。

  他垂首沉声回禀:

  “回殿下,此前内侍金荣,勾结宫女心眉,蓄意算计胡姑娘,想逼她私结对食。”

  “属下本想埋伏取证,一网打尽。可尚未动手,那几人便凭空消失,踪迹全无。”

  “废物!”

  朱瞻基冷笑一声,眼底戾气愈发浓烈。

  “明知道有人敢对卿卿伸爪子,你不提前解决麻烦,如今连人怎么没的都查不出来。彧珩,孤留你何用?”

  彧珩额头轻磕地面:

  “请殿下息怒,属下失职。”

  朱瞻基指尖摩挲腰腹处的“善祥”二字。

  沉吟片刻,忽然轻笑一声。

  “不用查了,应是王瑾动的手。”

  这深宫之中,能悄无声息抹掉几个宫人的痕迹,叫他的人都查不到的,唯有东厂与锦衣卫。

  在他心里,肯暗中护着胡善祥,且有这般手段的,只会是王瑾。

  王瑾是阉人,哪怕察觉到他的心思,他也尚能容忍。

  朱瞻基瞥了眼跪地的彧珩,嗤了声:

  “都是来自同一个地方,偏偏你愚钝不堪,连王瑾一半稳妥都比不上。”

  王瑾是交趾战俘幼童,年少被俘入宫,机缘巧合成了他的贴身伴读,之后赐名随侍。

  彧珩神色依旧淡然:

  “是属下愚钝。”

  “知道自己愚钝就好。”朱瞻基声音冷硬,

  “让卿卿身陷险境,是大错,自行下去领罚。”

  一想到金荣那老太监,竟敢觊觎他放在心尖儿的人,朱瞻基心头的杀意就压不住。

  他抚嗤笑一声:

  “这合该千刀万剐的阉人,倒是死得太痛快了。”

  同为阉人的彧珩表情依旧平静。

  恰在这时,殿外宫人躬身来报,说永乐帝御书房召见他。

  朱瞻基收敛周身戾气,整理好衣袍,抬步离去。

  藏书阁内恢复寂静,彧珩起身,独身前往东厂值房。

  王瑾正端坐案前批阅文书,笔墨利落,神色清冷。

  听见脚步声,头都未曾抬起:

  “殿下怎么罚你了?”

  彧珩没应声,径直走到窗边,抱臂斜靠着。

  窗外柿树缀满细碎黄白小花,风一吹飘落几片:

  “待会儿自领三十大板。”

  他侧头看向王瑾,语气平静:

  “金荣一行人,是你处理的?”

  王瑾落笔收锋,抬眸看向他,神色平淡:

  “除了我,还能有谁。”

  他不可能将陈星鹤暴露出来。

  陈星鹤死活他不在意,但是他担心朱瞻基因此怀疑胡善祥。

  他宁可自己揽下所有事,守住所有秘密。

  彧珩凝视王瑾片刻,眼底藏着一丝探究,苦涩道:

  “兄长没说实话,难不成是怕我会伤及胡姑娘?”

  王瑾眸光一凝,语气带着几分告诫:

  “你想多了。”

  “还有,往后,莫要轻易提起她的名字。”

  “殿下不喜,我亦不喜。”

  彧珩眼底蓄积了一层阴郁,他压低声音道:

  “兄长明明知晓,彧珩对胡姑娘,亦是……”

  “够了!”王瑾警告地盯着彧珩,“你想死不成。”

  他对胡善祥的心思,朱瞻基知道后之所以不怪罪,多少是因为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也因为他是个阉人。

  可彧珩没有这情分,一旦心思暴露,怕是难活。

  彧珩深吸一口气,最后颓然道:

  “抱歉兄长,是彧珩不自量力了。我只是……”

  他说到最后,声音难免有些哽咽。

  彧珩没有王瑾的运道,来到大明后,被当成死士培养。

  之所以能来到朱瞻基身边,是因为三年前王瑾提议的。

  王瑾那时已经决定进东厂拼前程。

  三年间,彧珩就这样看着朱瞻基与胡善祥往来。

  彧珩虽不是真正的男人,却也难免动了心思。

  毕竟,胡善祥本身就很好很好。

  王瑾叹道:“不怪你,你只需要知道,明月高悬,不会独照你我。”

  彧珩望着那院中飘零的落花,唇角勉强勾起一个笑容:

  “多谢兄长提醒,彧珩明白。”

  能沐过月光,已是他之幸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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