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灯光下,暂且无人注意到她。

  岳绮罗走到了角落里的张显宗身边坐下,趴在他肩上,从包里拿出一颗糖,递到他面前:“张显宗,吃糖。”

  张显宗有点犹豫:“绮罗,我现在不好看。”

  何止是不好看,身上还有股特别难闻的腐臭味。

  最近这段时间,他都待在张启山送给岳绮罗的三进院子里,不敢出去。

  他想要避开岳绮罗的触碰。

  怕自己身上的味道,熏到岳绮罗。

  岳绮罗却一只手握住他的手,另一只手扯下他的口罩:“嗯?不听话?”

  怎么会舍得不听她的话。

  张开嘴,吃下那颗糖。

  其实他的味觉几乎已经没了,可此时此刻,却品到了那丝甜,一直甜到了心里。

  岳绮罗凑近了些,捧住他脸瞧了瞧,一半脸还是好的,另一半也用绷带缠着,其实并不难看:“很俊。”

  这张脸她还挺喜欢的,若是给他换具身体,就看不到了。

  而且若是换具身体,这身体也只能管一年。

  所以,

  还是不换身体最好。

  她摩挲着他完好的那半脸,对上了张显宗那一贯卑微的眼神,还因为她刚才的夸奖,有些害羞闪躲。

  只有看向她时,张显宗才会有这样的眼神。

  岳绮罗在他眼睑处落下一个吻,压低了声音,难得温声细语:

  “这个陌生的世界,我们才是同行者,所以你要待在我身边,一直在我身边。”

  张显宗回握她的手,在这昏暗的,时常有几道灯光扫过的百乐门大厅,将脸埋在她的脖颈处:

  “你知道的,我从地狱里爬回来,只是为了你。”

  其实这么不人不鬼的活着,是一件很痛苦的事。

  看着自己的身体一点点腐烂。

  看着自己变得如此丑陋,诡异。

  这是一种生不如死的体验。

  可只要想到岳绮罗,想到可以陪在她身边,张显宗就觉得自己忍受再多都值得。

  岳绮罗轻轻拍着他的背,与他依偎了会儿。

  张显宗声音有些闷闷的:“你从前都未对我如此温柔过,现在的一切是不是我死后的臆想?”

  没错。

  张显宗来到这个新世界有一段时间了,还是有种做梦般的感觉。

  他明明已经死了,为什么再次恢复意识,就看到那扇推不开的门?

  还有一种直觉在告诉他,只要推开那扇门,他能再见到岳绮罗。

  于是,

  他就一直尝试推开,可推不开。

  又或者,那本来就是地狱。

  他不是什么好人,死后是要下地狱的。

  “因为我啊,因为我想你在,所以你就来了。”岳绮罗笑着说。

  她不会花自己攒的气运做什么。

  可偏偏她这副身体能汲取气运。

  既如此,她便用这些气运让001想办法用合理的方式,把张显宗弄过来。

  这话像是玩笑,可张显宗却觉得就是这样。

  他就那样蹲下身,仰视着岳绮罗:“对,绮罗,我是因你而存在。”

  无论因为什么来到这个新的世界,张显宗都知道,没有岳绮罗在,他宁愿死去。

  岳绮罗替他戴上口罩:“接下来就交给我,我会让你光明正大待在我身边的。”

  她需要张显宗这样乖巧的,又永不背叛的人待在她身边,为她保留住那越来越淡的人性。

  如果被鬼性影响太深,岳绮罗担心等做完这个任务,她自己也会被影响。

  她做了千年的水鬼,好不容易在一个又一个世界找回人性,可不想一朝回到解放前。

  “人在哪儿?”

  “二楼,3号包厢。”

  岳绮罗站起身,拿着手包,扭着小腰来到一个端着托盘的百乐门侍应生面前。

  “小哥,是往楼上哪个包厢送呢?”

  侍应生看向岳绮罗,面露惊艳:“是3包厢的。”

  岳绮罗唇角轻勾:“我帮你送吧。”

  侍应生虽然被美色诱惑,可还是下意识想拒绝。

  然而下一刻,一张纸人趴在他的面上,他整个人僵住,语气有些木然:“好的。”

  岳绮罗接过托盘,往楼上走。

  可谁想到,在楼道口有两个黑衣男人想拦住她,似乎想要盘问。

  麻烦。

  岳绮罗身后出现不少纸人,快速覆盖在他们面上。

  瞬间,

  两人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便停住了动作,其中一人挡住了岳绮罗的路,还往旁边让了让。

  若是这一幕被别人看到,怕是能吓死。

  两个男人木偶似的站在原地,脸上贴满了纸人,诡异又恐怖。

  岳绮罗来到包厢前,推开了门。

  她低着头,在其他人看过来前,无数的纸人纷飞,吃掉了他们关于这一段的记忆。

  随手将托盘扔在桌上,她找了个角落位置坐下。

  而房内如今的十几个男人,却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她一般。

  随着气运越来越多,她的法力也越来越强,操控的纸人除了吸取气运,还能够吃掉别人的记忆。

  比如刚才楼下的侍应生,又比如楼梯口守着的两个马仔。

  只是这些记忆和气运一样,都会返回她的本体。

  脑子里塞别人的记忆多了,可不是什么好事儿。

  故而岳绮罗很少用这样的手段。

  而包厢中,

  如今正进行着一场充满罪恶的谈话。

  贪婪!

  张富山看着对面的水蝗,心里骂骂咧咧。

  “张家主,你这是什么表情?心里莫不是在怨恨我水蝗。”

  水蝗作为如今的九门老四,可谓是无限风光。

  他个子中等偏矮,精瘦干瘪,骨架小,但皮肉紧实,像常年泡在水里的老鳝鱼。

  气质阴鸷,整个人有股常年混迹市井的滑头模样。

  此刻他缩在包厢的阴影里,就像是随时会从黑暗中蹦出来的毒物。

  那句话很对,只有叫错的名字,没有叫错的外号。

  与其他九门的人相比,这人真的一脸炮灰样。

  颧骨微突,眼小而圆,看上去就很大众脸。

  加上他那流里流气的气质,看人不抬脸,只斜眼往上瞟,像水蛇盯人,给人阴毒之感。

  张富山心里一紧,赶紧赔笑道:“水四爷,我哪里敢这么想。就是我管着的那八大胡同的女人,每天都会死上几个,真的不赚什么钱,每月上缴给四爷的十万大洋真的不少了,再加十万大洋真的拿不出来啊!”

  八大胡同,这是从北平那边传来的名儿,其实就是妓院扎堆处。

  “呵。”

  水蝗直接一脚踹翻面前的桌子,身体前倾,让自己半张脸处于光亮处。

  “张富山,你别在这儿给爷叽叽歪歪,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张家多赚?比不上北平,但每日也有两万大洋吧。每个月给我的十万大洋,还不够你十天的营业额。没老子全国给你运女人来,你以为你那八大胡同还能赚到钱?!”

  岳绮罗眼神一沉。

  这些畜牲!

  光大洋可能还不够直观,那就用现代的钱财来换算。

  1933年,1大洋约等于300人民币。

  两万大洋日流水,就等于600万元 人民币!

  这种暴利,只比鸦片少。

  一座长沙城,鸦片每日大概是四万大洋,也就是1200万元。

  张富山腿都在打摆摆:“可四爷,这些钱还要层层打点,到我手上真不多。”

  水蝗当然知道,这利润里70%都得送出去。

  可那关他什么事儿,他水蝗只认钱。

  水蝗凑过去揪住张富山的衣领:“去你爹的,别在这儿跟老子哭穷。张大佛爷的行事风格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不准运人口进来,也不准鸦片进长沙城。

  要不是我,你家里那几个儿子,有鸦片抽?要不是我运女人进来,你那八大胡同的女人早就死光了!你还有钱赚?每月二十万大洋还便宜你了!”

  张富山吓得瑟瑟发抖,眼底又闪过恨意。

  这水蝗实在是太贪婪了。

  可……

  商人又怎么能和这种贼人斗?

  张富山苦涩道:“我知道了,每月二十万大洋一定准时送到府上。”

  水蝗立刻变脸,拍着张富山肩膀笑:“哈哈哈,张老板,这才对嘛,有钱大家一起赚,这生意才能做得长久。”

  “你们还真是两个畜牲啊。”

  岳绮罗声音冷漠,突然炸响在房内这些人渣耳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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