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念又将那张纸展开了一次。

  没有动过你的魂。

  字迹清清楚楚,纸角的王印,也没有因为她多看几眼,就变成另一种样子。

  父亲回答的是他当年做过什么。

  可她记得的另一段人生,并没有因此消失。

  那些只有自己知道的旧事,如今仍找不到能够问出口的地方。

  她慢慢折好回书,放进小包里隔着薄纸的侧层,指尖沿着纸边压了压,才将包口合上。

  苏晚晴没有催她,只将桌上的水杯往近处挪了一点。

  “沈姐,你刚才看到后面的时候,手一直没有动,是他写的那几句话,让你又想起什么了吗?”

  沈念念抬起头。

  灯光落在晚晴的脸上,那双眼睛仍像在医院时一样,认真地等着她说话。

  她原本想摇头,嘴唇动了动,却没有把那句没事说出去。

  “我有时候会失去意识,等我醒过来,别人已经受了伤,可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当时做过什么。”

  苏晚晴的笑意渐渐收了起来。

  沈念念低头看着左手,手套上的黑色棘纹贴着指节,没有半点异动。

  她记得黑气,也记得那些不属于此刻情绪的笑意。

  有时只是短短一下,甚至来不及分辨,那到底算不算自己想笑。

  “以前我总觉得,是身体里还藏着什么,如今知道那些记忆本来就属于我,我反而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苏晚晴往她这边坐近了一些。

  “你担心自己想起来以后,会跟现在完全不一样?”

  沈念念轻轻点头。

  “如果有一天,我连咱们一起走过的那些地方都不在意了,你说,那时候我还是现在的我吗?”

  话说出来,她才发现,自己在意的远不止那股力量。

  她怕醒来以后,身边人的名字,都只剩下名字。

  苏晚晴看了她一会儿,伸手碰了碰那只戴着手套的左手。

  “这个问题,我现在也回答不了呀,我连自己刚醒过来的时候,都有好多事情想不清楚。”

  她的手指没有温度,搭过来时,却很稳。

  “可你刚才还在替那些伤者写信,也惦记着白姐要住哪间房,这些都是你自己想做的,我看得见。”

  沈念念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晚晴没有说,她永远不会变。

  也没有说,那些让她害怕的东西,一定只是错觉。

  她只是坐在这里,把自己确实见过的事,一件件说给她听。

  “那我要是再有不对劲的地方,你也得告诉我。”

  “那你也得跟我说呀,你刚才一个人盯着信,我还以为你是在想,见面以后该不该跟叔叔撒娇呢。”

  沈念念怔了怔,耳根顿时有些发热。

  “我这么大个人了,谁要跟他撒娇啊。”

  “你可以当面告诉他,我也想听听,他会不会信。”

  苏晚晴终于又笑起来。

  沈念念看着她,胸口绷着的那股气,也慢慢松了些。

  她伸手拿过桌边的纸。

  父亲已经有了能够收到信的地方,有些问题,就不必再全靠自己猜。

  她脱下左手黑棘,放到桌角,苏晚晴替她压住纸,顺手把笔放到她好拿的位置。

  这回,开头那声爹,写得比上一次快了一点。

  她写自己已经收到回书,也写右手还在养,医师没有让她胡乱使力。

  随后,她将那些偶尔失去意识、醒来记不得经过的情况,慢慢写了下来。

  她没有写另一段人生。

  笔尖停了片刻,最后落下的,是另一个明明白白的问题。

  封印如果松动,我是不是就会想起以前的事,那股力量回来以后,我能不能自己学着控制?

  她又在末尾补了一句。

  我想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也想在清醒的时候,保护愿意陪着我的人。

  苏晚晴看完,压在纸角的手指轻轻收了收。

  “这句挺好的,叔叔看见,应该就知道你想问什么了。”

  “我现在确实还做不到,不过,总不能一直等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出来的那股力量。”

  沈念念等墨迹干好,才重新戴上左手黑棘。

  季重还在前院,她让侍者请他过来,将这封新信交进了传书匣。

  匣内的光合拢以后,纸便不见了。

  这一次,她没有一直盯着空匣。

  季重将匣盖扣好,问她是否还要留下别的口信。

  沈念念想了想,还是摇了头。

  刚才写进去的,已经是她能够讲清楚的事,若再问父亲什么时候回来,仿佛连那边正在等他守住的东西,都得为自己的着急让开。

  她还不知道那道界口到底有多难守。

  可她至少听过,裂开的路,真的会将沿边的城一起卷进去。

  “季叔,他那边要是又有需要转给城里的消息,您也照常办,我的信可以跟着驿使一起送。”

  季重看着她,郑重应了一声。

  外驿要往里面送,父亲也有他正在做的事,她今晚该吃饭,该换药,然后好好睡上一觉。

  晚饭送来时,苏晚晴陪她坐在桌边。

  沈念念吃到一半,想起自己方才写进信里的话,忽然觉得,那张纸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下笔。

  夜深以后,她将小包放到床头,脱下左手黑棘收好,又把伞靠在伸手能碰到的床侧。

  苏晚晴留在旁边,替她将右腕下垫着的软布理平。

  这一夜,沈念念没有梦见出租屋,也没有梦见黑气。

  她睡醒时,窗纸上已经透进了晨光。

  床头的小包还在,侧层露出一点折纸的边。

  她用左指碰了碰,没有取出来。

  昨晚收到的回书,并没有随着天亮就消失,等她吃完饭,有空的时候,还能再拿出来看。

  医师来复查,拆开外层布,看了看消退的肿处,又问她轻动手指时是否还疼。

  沈念念试着动了一下,牵扯到腕侧,还是轻轻皱了眉。

  固定重新缠好,她没再逞强。

  等医师离开,她穿好衣鞋,重新戴上左手黑棘,又把床侧的伞拿到椅边,才坐到桌前吃早饭。

  季重没有带来回书。

  沈念念也没有让人去催,端着粥碗慢慢喝完,刚将勺子放下,便听见廊下响起脚步声。

  卫逢舟走进院子,手里拿着一张折起的印帖,身后还跟着一名巡卒。

  “少主,韩统领让人送了张东西过来,外街今早就在发,帖上提到了您。”

  沈念念把碗推到一旁。

  印帖铺到桌上,最上方印着几行很大的字。

  长明会馆,助客返乡。

  下面那一行,比前面的地点还要醒目。

  夜渊少主见证归途。

  沈念念看着那几个字,脸上的神情一点点淡了。

  “我什么时候答应过这件事?”

  卫逢舟摇头。

  “府门没有应过任何邀约,韩统领巡到外城时,发现帖上有这个名头,便让人拿来核实。”

  巡卒上前,将另外一面翻给她看。

  那里印着黄昏庭三个字。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说会馆聚了十一名滞留在此的人类玩家,今日将为他们安排归途,愿人诡两界往来,再无隔阻。

  苏晚晴的手停在了桌边。

  沈念念想起殷婆昨日讲过的话。

  十四年前,他们想借她,让别人以为夜渊也赞成两界合一。

  如今,她才回来几日,同样的名字,便又被放到了这些话旁边。

  “那十一个人,你们见过吗?”

  “会馆门前确实有人类等着,属下没有逐个核名,他们说是来找返乡的路,韩统领已经另派人去问了。”

  沈念念将印帖放平,没有立即撕掉。

  如果那些人真在等着回家,她把这张纸揉碎,也不会让他们知道,自己从来没有答应替谁担保。

  “卫叔,我想去一趟会馆,我得让他们当着那些人的面,把这句话说清楚。”

  卫逢舟看了眼印帖,点头应下。

  “我陪您去,韩统领那边也会把核到的事情送过来。”

  季重仍留在府中守传书匣,苏晚晴则回客房取了装着水粮的小布兜,将腰侧的短匕理好。

  沈念念挎上小包,拿起椅边的夜伞。

  她看了一眼那张印帖,伸手将它折好,夹进包外的薄层。

  这一次,她想让那些借用自己名字的人,听一听自己真正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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