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出门时,沈念念已经能把左手攥紧了。

  她戴好黑棘,将那张写着雾河渡北仓的封签收进小包,手机与离魂钉的硬盒仍分放在原处。

  右腕的固定布没有拆。

  卫逢舟站在车旁,破掉的外袍已经换过,袖下露出一圈新药布。

  “我这点伤不妨碍走动,少主昨晚可休息好了?”

  “头已经不疼了,今天我和晚晴都跟着您走。”

  苏晚晴替她托住伞,让她扶稳车门上去,随后将合伞递回她膝前。

  原来的旅行袋仍留在客房,晚晴只带了装水粮的小布兜,短匕好好收在腰间。

  【遗留印记溯源,本日可用次数:1。】

  沈念念扫过那行次数,没有发动。

  旧令上的原印,昨天只让她看见了几秒。

  老爹说话的声音,却到现在还清楚地留在脑子里。

  她想知道那些人究竟向他要过什么。

  车出了北门,沿着河岸旧路行进。

  几名接下协查的巡卒乘着另一辆车,始终跟在后面。

  城墙渐渐远了,路边多出成片的湿草,河面偶尔有窄船经过,船尾拖着浸水的麻绳。

  沈念念看了看那些船,又看向更远处的水雾。

  “卫总管,旧水口封了以后,这里的人还照常运货吗?”

  “沿河走的货船不受影响,只有渡头石台后那一道雾口,原先能通向人间,王上封的就是那里。”

  她点点头,把目光从水面收回来。

  三十里路走完,日头已经升高。

  渡边的木栈道一段接着一段,南侧有收货的棚子,北面几座旧仓却紧闭着门。

  靠岸的货船还在卸麻包,搬货的人听见车响,只回头看了两眼。

  卫逢舟没有往仓门走,先去了栈道旁那间挂铜铃的值房。

  门外横着一根粗木杠。

  杠是从外面卡上的。

  木杠下还压着两张黑符,符脚的灰纹绕过门缝,连进了屋内。

  沈念念刚下车,就听见门里有人撞了一下。

  “外面是谁,北仓的人又回来了?”

  卫逢舟的脸色沉下去。

  “钟肃,是我,卫逢舟。”

  屋内一下静了,随后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却又在门边变成一声闷哼。

  卫逢舟抬手扣住符角,一缕黑气压上去,两张符纸顿时从中裂开。

  门里的喘息声终于重了一点。

  他这才单手折断木杠,推开房门。

  一个肩头浸着暗色血迹的男人扶着墙,腰间的铁钥匙还在晃。

  【姓名:钟肃。】

  【种族:诡异。】

  【危险等级:A级。】

  【身份:雾河渡守渡人。】

  “卫总管,北仓昨晚换了人,他们往封碑上架东西,我过去拦,被两个人联手打伤,关进了这里!”

  钟肃看向地上的碎符,额角绷得很紧。

  “他们还拿镇气符压着这间房,我每撞一回门,伤口就被扯开,外面的人也不敢过来问。”

  钟肃撑着门框,还想往外走。

  卫逢舟扶了他一把,递过随车带来的药布。

  “如今里面还有多少人?”

  “打伤我的两个都是A级,一个押着车走了,杜秉还在仓里,那几罐东西,就是他让人往碑边搬的。”

  沈念念转向北仓。

  最里侧的窗缝中,正有灰气一点点挤出来。

  仓门上的旧木牌,写的正是封签上的那几个字。

  “他们从前也往这里送过东西,您没有发现罐里装的是什么吗?”

  “前几回罐口都封着,他们说是治伤用的东西,还拿借领票给我看,昨夜却把罐子搬上石台,我看见那面幡,才知道他们想碰王上的旧印。”

  钟肃低头看了看肩上的血,握紧了另一只手。

  沈念念想起借物铺门口,贴上安息叶便松了口气的伤者。

  他们递出来的东西,确实曾救过人。

  等人相信了,后面藏着的抽魂线,才更容易被一起带进门里。

  “那些罐子里装的是被抽走的魂气,他们在长灯坊借物害人,黑石驿送来的货,最后都进了这里。”

  钟肃看向她,目光在银发与红眼上停了一下。

  卫逢舟扶稳他的肩,低声开口。

  “少主已经回了旧府,我陪她来查王上当年的封渡令,眼下先要弄清北仓在干什么。”

  钟肃的手指猛地收紧。

  “原来是您回来了,封碑就在后面的石台上,我带您过去,那地方不能让他们再碰了!”

  他用药布压住肩伤,拎起墙边的短叉,沿值房后的小道往前走。

  沈念念握着合伞跟上去,苏晚晴就在她身旁。

  绕过仓侧,哭声忽然清楚起来。

  石台离河水不到十步,一块比人高的深色石碑立在中央,碑后的水面横着一线漆黑,雾到了那里便向两侧分开。

  碑前竖着一面黑幡。

  幡脚的细绳缠进碑座刻痕,另有两股绕向木桩,桩边绑着两个穿短褂的搬货工。

  一人垂着头,另一人还在断断续续地喊。

  “我就是来卸货的,我连你们的东西都没碰过啊!”

  旁边几个开口的陶罐中,灰气沿着绳子往上爬。

  聚到幡面时,那些魂气翻出一张张扭曲的面孔,挤着哭,哭完又朝石碑扑去。

  旧碑上的深纹还没有断。

  灰影每撞上去一回,里面便亮起一线沉光,将它们推开,可幡脚始终在往里送,散开的面孔又被绳子扯回,重新挤了上去。

  那些新添的细线,只缠在原纹外沿。

  沈念念看着它们一点点往里挪,指节不自觉收紧。

  老爹留下的力量还在挡着,他们却拿别人的魂气,一遍遍往里面填。

  【祭魂幡,A级诡物。】

  【聚拢离体魂气,扭作怨影,持续冲刷相连的指定印记。】

  沈念念看得指尖发凉。

  柳青差点被抽空的东西,竟然被他们拿来做这种事。

  仓门边,一个胸前挂着灰骨牌的男人猛地抬头。

  【姓名:杜秉。】

  【危险等级:A级。】

  【身份:北仓掌事。】

  他抓住骨牌,幡脚的绳随即绷紧,几道灰影扑向石台外。

  卫逢舟已经跨了出去。

  一掌压落,最先扑来的灰影被拦在空中,后面的诡力顺着仓门横扫,将杜秉伸出的手震开。

  男人撞上门框,嘴里呛出一口血。

  可黑幡还在鼓。

  绳上已经钻进碑面的灰气,甚至越聚越浓。

  “那东西还没停!”

  沈念念刚说完,河边便传来湿淋淋的拖动声。

  两只肚腹肿胀的水鬼爬上石阶,浑浊的眼珠直直盯着敞口的陶罐。

  都是B级。

  “这几只东西平日躲在河底,闻着魂气就往上钻,棚里还有卸货的人!”

  钟肃横起短叉,挡住通往卸货棚的窄道。

  卫逢舟抬手将水鬼逼离木棚,另一只手已经扣住杜秉的腕,逼得他松开了胸前的骨牌。

  沈念念看见,那牌子与幡脚相连,是控制祭魂幡的配件。

  杜秉的手被按住,往碑里钻的灰气却没有退。

  它们已经顺着细绳缠进旧印深处。

  苏晚晴拔出短匕,刀锋拦在一只绕来的水鬼面前。

  水鬼避开刀口,转向沈念念,刚扑到裙边,便被衣裙里散出的A级气息逼得缩回了肩。

  沈念念没有追它,目光仍停在石碑上。

  原先宽而沉的刻痕外,多出几道又细又浅的黑线,幡上的哭声正沿着那里往里挤。

  她的胸口忽然发闷,像有人隔着石头,攥住了她刚吸进去的那口气。

  【固定封印,当前残存等级:S级。】

  【封禁对象:雾河渡旧过界水道。】

  【留印者权限过高,部分内容不可读取。】

  【当前状态:外来祭魂术侵蚀,原印受扰。】

  沈念念握着合伞,将戴黑棘的左手抵在石台边沿,勉强撑住了身体。

  昨天在残像中听见的那句话,又在耳边闪过。

  我的女儿,轮不到你们拿来谈条件。

  她抬起头,想再看清一点。

  档案里的字,忽然往下补了一行。

  【原护印指定受护者:沈念念。】

  【本人可触原印,不受原封反噬。】

  沈念念怔住了。

  老爹留在这里的东西,竟然认得她。

  她还没来得及伸手,幡脚忽然扬起,碑前那团搅在一起的面孔,已经朝她挤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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