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将钢楔放在操作机构旁,先握住轨边伸出的扳杆。

  “你帮我看着方向,我扳过去以后,再把这里卡住。”

  沈念念展开图,对照检修线的位置。

  裴砚手臂发力,生锈的机构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前方的轨道终于缓缓转了过去。

  这一次,动的是轨道。

  沈念念往旁边看了看,确认它已经接向检修线,才点头。

  “方向对了,先松一点力,看看会不会弹回来。”

  扳杆刚松,底座便轻轻晃了一下。

  裴砚把钢楔塞进固定底座的空隙,用锤敲紧,再慢慢松开手。

  轨道没有往回偏。

  钢楔也没有伸到车轮经过的位置。

  沈念念看清后,才将图重新收进包里。

  最前面这一步,终于做成了。

  她拿着黑伞,沿栈道走向中间的石墩,苏晚晴带着梁斌和许曼继续去检修台。

  裴砚又检查了一遍固定的位置,将锤子留在亭边,随后从轨道外侧跟了过去。

  沈念念站上石墩时,能看见两端。

  列车仍停在站台上,检修台入口则刷着一道黄色的横线。

  总闸旁,苏晚晴正看墙上的操作示意。

  “念念,你看这条黄线,最后一节车厢全部进来以后,我才拉闸,拉到底以后还得一直压着。”

  她将示意图上的标记指给沈念念看。

  制动装置覆盖的是检修台这一段。

  车尾如果还在弯道上,就把前面的车厢猛地刹住,后面的车厢会挤上来。

  沈念念看了眼道岔,又看向黄色横线。

  她要盯住的是检修台入口。

  “我举起右手就是让你准备,等我把手放下,你再拉,我会一起喊,听不清就看手。”

  苏晚晴点头,左手握住总闸。

  她试着往下拉了一截,刻度跟着移动,松开后,闸杆又缓缓回到了原位。

  梁斌将灯靠近,看清底座上“持续制动”的字。

  “这东西会弹回来,我把灯照着,你看清再用力。”

  苏晚晴没有换右手,只将左手握的位置调整了一点。

  梁斌站到她旁边,将电灯照向闸杆的刻度。

  许曼留在矮墙后,抬头看着那盏红灯。

  几人确认完位置,又试过手势,头顶的倒计时已经只剩最后几分钟。

  沈念念没有再催谁往前跑。

  车还没启动,他们得把该看的地方看清楚。

  裴砚站在检修台外侧的平台上,活动了一下右臂,再向她抬了抬手。

  “这边能照应,真有车厢往外偏,我先压住,你别急着让她松闸。”

  沈念念应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回车尾。

  红色数字一格格往下跳。

  【00:00:03。】

  【00:00:02。】

  【00:00:01。】

  候车厅顶上,破旧的喇叭忽然响了。

  “末班列车即将发车,请各位乘客坐稳。”

  沈念念的背脊立即绷紧。

  发车广播!

  从现在开始,正线不能再进了。

  她站在轨道外侧,没有往前迈步。

  车轮缓缓转动,深绿色的列车向前滑来,铁轨下面的石子跟着颤动。

  车头经过道岔时,沈念念的目光紧紧跟了过去。

  它转了。

  没有继续冲向那座断桥,而是沿着被固定好的轨道,开进了检修线。

  沈念念刚松一点气,车窗里的脸便转向了她。

  隔着玻璃,那些嘴巴同时动了起来。

  “已经过去了。”

  声音很轻,却压过了车轮的响动,钻进她耳边。

  沈念念眼前一晃,仿佛最后一节车厢已经越过黄线。

  她的右手刚要抬起,另一道声音又响了。

  “念念,可以拉了。”

  像苏晚晴的声音。

  可总闸旁的苏晚晴,明明还站在那里,嘴根本没动。

  沈念念猛地攥紧伞柄。

  这些东西,在干扰她的精神!

  她立即撑开黑蔷薇夜伞。

  伞面展开,那股往脑子里挤的声音骤然淡了下去,眼前晃动的景象也重新清晰。

  最后两扇车窗,分明还在线外。

  沈念念把右手放在身侧,没有发出停车的信号。

  她把伞沿抬高一点,让自己始终能看清黄线,再也不去盯车窗里的脸。

  “它们在扰乱我的精神,车尾还没过去,晚晴,先别拉!”

  苏晚晴握着闸杆,立即点头。

  列车继续往前,车头离检修台尽头的挡墩越来越近。

  沈念念盯着最后一节车厢。

  一扇窗过去了。

  最后一扇,也过去了。

  车尾沿着铁轨滑过黄色横线,她立即举起右手,又猛地放下。

  “晚晴,拉!”

  苏晚晴左臂绷紧,A级诡力随之涌出,将沉重的闸杆拉到了底。

  检修台两侧的制动板接连抬起,压向车轮,刺耳的摩擦声瞬间从轮轴下传来。

  列车的速度明显缓了。

  可后面的车厢仍在往前挤,最后一节猛地向外晃了一下。

  裴砚就在那一侧。

  他脚踩着平台内侧的台阶,手掌贴上车厢外壁,浓重的诡力顺着掌心压了过去。

  车身被压回了一点。

  另一只手随即抵住门边的铁框,稳住继续向外摆的车厢。

  他的落脚处始终在轨道外侧,脚下的台阶和石墩,给了他借力的位置。

  顶过铁架的右臂还没完全缓过来,手背的青筋已经浮起,额角也冒出一层汗。

  掌间的诡力越来越重,随着车厢移动,他沿着外侧平台跟了几步,将侧偏一点点压回轨道。

  沈念念看见车轮没有离开铁轨,心才稍稍落下一点。

  “晚晴,继续压着,还没停!”

  苏晚晴没有松手。

  闸杆的回弹力顶着她的左臂,她站稳身体,诡力持续压在手上。

  梁斌的手也在抖。

  但这一次,他没有扔下电灯往后跑,始终把光照在刻度上。

  “已经到底了,你压住就行,我能看清!”

  许曼紧贴着矮墙,眼睛盯住信号灯。

  “还是红的,还没变!”

  车头缓缓逼近挡墩。

  沈念念握伞的手收紧,站在石墩上,没有把视线挪开。

  快停下来啊。

  前面的轮轴慢了。

  后面那一节,也终于不再往外晃。

  裴砚掌间的诡力仍压着车身,直到最后一个车轮停住,他才慢慢收回手。

  检修台上,整辆列车彻底静了下来。

  车头距离挡墩,只剩不到两米。

  红灯闪了一下。

  随后,绿光亮起。

  许曼猛地抬头。

  “绿了,灯绿了!”

  沈念念眼前,也浮现出新的提示。

  【检修任务完成,来时通道恢复开放。】

  她这才让苏晚晴松开总闸。

  苏晚晴缓缓收回左手,看着不再转动的车轮,肩膀终于放松了一点。

  裴砚靠在平台边缓气,没有再去推车。

  直播间里,观众也跟着松了口气。

  【车里那些声音还想骗人,难怪念念突然撑伞,这一下真不能急啊。】

  【晚晴一直压着没松手,看着细胳膊,干的全是力气活啊。】

  【裴哥真把那节歪出去的车厢压回来了,这S级总算看得明明白白。】

  【灯绿了就快回去吧,我现在看那排车窗都觉得瘆得慌。】

  沈念念收起伞,从石墩下来。

  可她还没来得及走向苏晚晴,一行数字便再次浮现。

  【当前人类玩家存活:96。】

  她脚步一顿。

  进车站时,是九十八。

  他们四名人类都还活着,可在他们忙着停下这辆车的时候,迷宫的其他地方,已经又死了两个人。

  沈念念抬眼看向来时的方向。

  那盏亮起来的绿灯,只能让他们离开这座车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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