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了?什么叫满院子的人都哭了?”李静言皱了下眉 ,“欣贵人这么没用吗?居然叫一群奴才给欺负住了!”

  齐妃正坐在弘时旁边的位置,刚把栗子糕碟子推到儿子面前,才看了弘时吃了两块,母子俩话还没说上几句。

  翠果就这么凑过来,低声说欣贵人那边闹起来了,李静言很不高兴,非常不高兴,特别的不高兴!

  她和儿子相处的时间本来就不多,一个月也就来这么一两回,每回还只能待半个时辰,这才坐下多久?茶都没喝完一盏,欣贵人那边居然还出事了,这不纯纯耽误她的时间吗?她还没和弘时说要别惹怒灵芝姑姑呢……

  李静言:生气!欣贵人真是不中用!

  可想起欣贵人也怪可怜的,母女分离,难得来一趟又闹出事了,李静言叹了口气,还是站起来:“翠果,走,咱们去看看。”

  福宜正好用完膳,放下筷子,不紧不慢地问了一句:“翠果姑姑,是淑和妹妹那边出了事吗?”

  翠果点了点头,显得有些呆头呆脑的:“回四阿哥,欣贵人去看公主,不知怎么的就闹起来了,说奶嬷嬷苛待公主,满院子的人都哭哭啼啼的。”

  “苛待?”福宜歪了歪脑袋,小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怎么个苛待法?”

  翠果其实自己也没搞明白情况,反正就是欣贵人看见淑和公主就不开心了,然后欣贵人抱了一下淑和公主就哭了。

  好在乾东五所的太监机灵,听见四阿哥发问,连忙把当时情况说了:“说是欣贵人发现上回给公主做的贴身衣物没给公主穿着,又看着公主身上首饰也少,就以为奶嬷嬷克扣了公主的东西。”

  弘时一听就炸了,放下手里的栗子糕站起来,怒气冲冲地说:“居然有人敢苛待公主?这群刁奴!看我不禀告皇阿玛收拾这群狗东西!”

  弘时越说越气,脸都涨红了,拳头攥得紧紧的,额娘方才还夸他长大了,说他作为长兄知道照顾弟弟妹妹了。

  结果这话音还没落呢,就在他眼皮子底下,淑和妹妹就被奴才欺负哭了?连带着额娘带过来的欣贵人也哭了?这算什么?他一个当哥哥的,连自己妹妹都护不住,这不显得他一个爷们管不住事吗?

  “三哥。”福宜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乾东五所的威信可不小。

  弘时低头看他。

  福宜擦了擦嘴,把帕子叠好搁在桌上,慢慢地说:“三哥,你先别急,我问你一句话,皇阿玛在宫里一共几个孩子?”

  弘时愣了一下:“四个啊,我、你、还有淑和和温宜。”

  “进乾东五所的呢?”福宜期待着弘时能动脑袋想一想。

  “……就你、我和淑和。”弘时还纳闷,福宜问这个问题和淑和被欺负有什么关系。

  “那不就得了。”福宜摊了摊手,“宫里就淑和和温宜两个公主,在乾东五所住着的更只有她一个长公主,那群奴才就是再怎么胆大包天,也不敢明面上欺负淑和。”

  弘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福宜没给他插话的工夫,他已经对弘时的脑袋不抱期待了,三哥可别在说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话就行。

  福宜想起了弘时更相信灵芝姑姑,又补了一句:“再说了,灵芝姑姑和苏公公隔三差五就来乾东五所看看,每回来还要找前院后院的奴婢们问话,问得又细又严,她们哪来的胆子苛待公主?”

  弘时挠了挠头,好像……有点道理,可他还是不服气:“那欣贵人怎么哭成那样?总不会是她自己冤枉人吧?”

  “我没说欣贵人冤枉人。”福宜摇了摇头,“我说的是,这事不对劲。”

  福宜还是不想让弘时的脑子在角落里落灰,毕竟皇阿玛都说了,别的他不做要求了,起码要让三哥能听进自己的话,省的以后受奸人挑拨还傻乎乎的以为是自己做的决定。

  “当着齐妃娘娘的面欺负齐妃娘娘带来的欣贵人,这怎么看怎么可疑,齐妃娘娘再怎么为人‘纯真’,那也是正经的正三品娘娘,膝下还有一个皇长子,就是你,三哥。”福宜说完还给弘时几秒反应,这才继续说下去。

  “这群踩高捧低的奴才,敢打齐妃娘娘的脸吗?打齐妃娘娘的脸,就是打你的脸,打你的脸,皇阿玛能饶得了他们?”福宜说完又看了眼弘时,看见弘时那副还骄傲上的样子 差点没绷住表情,他三哥有时候实在过于……“单纯”了些。

  弘时听到这里,不自觉地挺了挺胸,没错,他毕竟是皇阿玛的长子,哪怕自己挨训都是皇阿玛训斥的,可没叫尚书房的师傅们骂过自己。

  每天被三阿哥文章折磨的尚书房师傅们:你确定是我们没骂你,还是引经据典的你、没、听、懂,真是……真是朽木!

  “所以,”福宜拍了拍手,站起来,“眼见为实,耳听为虚,咱们得去瞧瞧。瞧瞧那些奶嬷嬷到底是真苛待,还是有人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让欣贵人误会了。”

  福宜顿了顿,看了弘时一眼,“三哥,你方才说要禀告皇阿玛收拾那群狗东西,可万一人家没苛待呢?你禀告了,皇阿玛一查,发现是虚惊一场,皇阿玛怎么看你?”

  弘时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他刚才光顾着生气,真没往这层想,要是真闹到皇阿玛跟前,结果发现是场误会,他这张脸往哪儿搁?皇阿玛肯定得说他“遇事不查,毛毛躁躁”,怕是罚写又要多了一本了,他低下头,使劲拍了拍福宜的肩膀:“好弟弟,哥哥没白疼你!那咱们现在还去不去?”

  “当然得去。”福宜理所当然地说,“咱们眼睛看清楚了,耳朵听明白了,再说话。”他朝门外努了努嘴,“齐妃娘娘都走了,咱们再不走,一会儿该追不上了。”

  李静言站在门口,听着两个孩子的对话,心里暗想:四阿哥这般宠辱不惊的模样,倒是越来越像皇上了,小小年纪,遇事不慌,还知道“眼见为实,耳听为虚”。

  不过弘时这副热心肠的模样倒是像我,一听说妹妹受了委屈,立马就要去撑腰,护犊子护得明明白白的,哈哈哈,不愧是我的好儿子!

  齐妃她想着,步子都快了几分,回头喊了一声:“齐额娘先过去看看欣贵人,你们兄弟俩个慢慢走,别跑着摔了!”

  “娘娘,您等等奴婢啊!”翠果在旁边小跑着才能跟上李静言。

  一行人穿过乾东五所的院子,往淑和住的偏院走,弘时走在福宜旁边,想了想,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四弟,方才多谢你,我差点就冲动了。”

  福宜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三哥是真心疼淑和,我知道的,毕竟三哥一向疼我们这群弟弟妹妹们,三哥,你这样就很好!”

  弘时用力点了点头,他也觉得自己这样就很好,只要保持一颗良善之心,福宜不会亏了他的。

  三人带着一群奴才到了淑和住的院子,一进门就看见几个奶嬷嬷跪在地上,苦口婆心地跟欣贵人解释,小小的淑和站在旁边,看看跪着的奶嬷嬷,又看看抹眼泪的额娘,小脸上满是茫然。

  淑和不明白从小照顾自己的奶嬷嬷怎么跪下来了,也不明白总给自己带好吃的、抱自己的额娘怎么也哭了,可她还是选择了最熟悉的奶嬷嬷,跑过去拽着跪在地上的奶嬷嬷的袖子,跟着哭起来。

  欣贵人看着淑和护着奶嬷嬷的样子,自己也委屈得不行,满腹的心酸无处诉说,只觉得一股怒火在心中越烧越旺。

  李静言上前一步,立马给自己小姐妹撑腰:“怎么了?可是有人欺负欣贵人?”

  弘时也站在她身边,九岁的他个子已经蹿得老高,往那儿一站倒是挺唬人,福宜没急着说话,他先打量了一圈院子,又看了看淑和的样子,倒不像是受了苛待的。

  福宜脸上没什么表情,淡淡地开口了:“院子的管事的是谁?上来回话。”他又朝欣贵人的丫鬟抬了抬下巴,“把你们主子扶起来,收拾一下。”

  几个小太监立马明白过来,四阿哥这是嫌欣贵人和满院子的人哭哭啼啼有失体统,他们二话不说上前,把欣贵人“请”了起来,又制止了几个哭泣的奶嬷嬷,还顺道哄好了紧张的淑和公主,院子里总算安静了。

  淑和院子的掌事嬷嬷心里叹了口气,上前禀告:“奴婢们绝对不敢苛责公主。”她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欣贵人来看公主,发现公主自己在院子里跑跳没有嬷嬷护着,以为奶嬷嬷疏忽,抱起来又看见公主身上穿的衣裳不是自己前几天送来的,头上首饰也少了,便以为奶嬷嬷们克扣公主的东西。

  欣贵人擦着眼泪质问:“难道不是吗?淑和可是皇家长公主,这么多奶嬷嬷就没有一个人抱着她,就叫她一个人在院子里跑跳,这不是疏忽是什么?还有那些金银首饰,还有衣裳,怎么都不见了?”

  掌事嬷嬷面色没变:“乾东五所归养心殿管,奴婢们不敢有一丝懈怠,方才淑和公主跑跳,四个奶嬷嬷都在旁边看着护着。”

  欣贵人更来气了:“四个奶嬷嬷都在,还偷懒没有一个人抱淑和?”

  掌事嬷嬷语气也硬了:“奴婢们是按规矩办事的,灵芝姑姑三天两头就来突击检查,奴婢们怎么敢苛待公主?”

  就灵芝姑姑那手段,她们养心殿的奴婢可比后宫的主子、奴才们知道的多了,甚至有种说法,宁愿去慎刑司走一圈也不要落到灵芝姑姑手里,那是拿刀把你片成肉串还能让你活着开口的主。

  灵芝面无表情地举起双手,在头上比划了个大大的叉:不信谣、不传谣、不造谣,诸位要是言语不改, 在下……也略懂一些拳脚。

  养心殿的奴才、侍卫们:看看,看看,我们没!造!谣!

  几个奶嬷嬷连连点头,最初跪着的那个奶嬷嬷也开口了:“欣贵人,奴婢们真的没有疏忽照顾,灵芝姑姑说公主之前戴的首饰太沉重了,公主又正是活泼好动的时候,怕首饰拽着公主的头皮,全让奴婢们收着,只戴些简单的,您打的那些首饰都在这里收着。”

  另一个机灵的奶嬷嬷立马跑回淑和屋里,抱出一只箱子,打开来,全是欣贵人和逢年过节皇上皇后赏的首饰,一样不少。

  欣贵人的脸僵了一下:“这只能说你们没贪墨东西。”

  福宜看了眼掌事嬷嬷:“灵芝姑姑什么时候来淑和这里检查的?”

  掌事嬷嬷说:“从淑和公主搬来乾东五所,每次灵芝姑姑来看望四阿哥,就时不时来看一下淑和公主,还找奴婢们问话,之前淑和公主体质弱好生病,奴婢们本来抱着公主不出屋,灵芝姑姑说一直在屋不总动才容易生病,让奴婢们每天带着公主在院子里走两步,每天还要加辅食。”

  她说着,又看向欣贵人:“贵人的衣裳不是奴婢没给公主穿,公主现在天天练习走路和玩耍,一天要换三套衣裳,灵芝姑姑要求奴婢们每天让公主自己选择想穿哪件,贵人那几件浅色的衣裳,公主实在不太喜欢。”

  欣贵人的脸色彻底僵了。

  福宜听明白了,不过是个误会,而且灵芝姑姑三岁时就总带他自己玩,蛋羹肉羹换着样吃,所以淑和现在这种养育方式在福宜看来一点问题都没有。

  李静言是因为灵芝姑姑前不久刚把芳贵人的牙都扇掉了,不敢吱声。

  弘时则是一听到灵芝姑姑时不时来检查,早就没话了,灵芝姑姑都没发话,他更不该说话了,弘时有自知之明。

  最后还是福宜打的圆场,没办法,齐妃娘娘和三哥那情商,还不如不说,他赏了几个奶嬷嬷一些银钱,让她们好好照顾淑和,又对欣贵人说了一句“欣贵人慈母心肠”,欣贵人也顺着台阶下了,和奶嬷嬷们说了两句软话。

  可惜闹了这一场,弘时和福宜的午休时间也到了,李静言和欣贵人要离开乾东五所了。

  福宜看着欣贵人那副懊恼又难过、眼泪还没擦干的表情,叹了口气,又补了一句:“欣贵人放心,我和三哥有时间会多照顾淑和妹妹的,我也会跟灵芝姑姑说,请她多来看看淑和。”

  李静言也跟着劝:“就是,弘时会来看淑和的,照顾好妹妹的。”弘时在旁边使劲点头。

  欣贵人谢了又谢,这才跟着李静言走了,走了一段路后,欣贵人还是忍不住的回头往乾东五所里面的那个小院子里瞧,一墙之隔却把她这个亲生母亲拒之门外。

  淑和,额娘要是给你生个弟弟的话,你是不是就能回到额娘的身边了,咱们母子也不用骨肉分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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