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承殃坐着看完一场屠杀之后,便又闭目养神,坐着不动了。

  阿楚觉得,就算自己没有失去做人的记忆,她这一辈子见过的死人肯定也没有今天见过的死人多。

  许是看了一场自相残杀的戏码,让他稍微感到了满意,他没有再催促着阿楚赶紧想办法杀了自己,现在只是把阿楚当做不存在一般。

  阿楚缩在熟悉的角落里绞尽脑汁,地上躺着的书生慢慢有了动静。

  他先是动了动,随后一手按着隐隐作痛的脑袋,刚刚从地上爬起来一点,便对上了一张热情关切的苍白面容。

  阿楚压低声音说:“书生,你醒了呀。”

  “鬼——”

  他话音未落,阿楚怕他吵到了那个变态,惹来对方的杀心,一拳头砸过去,书生脑袋一疼,再次两眼一白,晕倒在了地上。

  阿楚看着昏昏沉沉的书生,嘴里嘀咕,“年轻就是好,倒头就睡。”

  她又偷偷瞄了一眼静坐不动的少年人,心中有一种奇怪的直觉。

  他似乎是在这里等什么人。

  如果他真的是在等人,希望他等的人能早点来,这样说不定她就能早点解脱了!

  阿楚不敢做引起他注意的事情,蜷缩在角落里,一双眼睛到处乱飘,总会忍不住看到那一堆的尸骨。

  她想起司承殃不久之前打了个响指,就让那些穿越者的尸体灰飞烟灭这回事,她盯着自己的手指,蠢蠢欲动。

  如果学会了他的这一招,那她岂不是就可以用这个方法把他杀了!

  不管怎么说,她好歹也是只鬼吧,只不过她这只鬼当的比较没有存在感,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一点点鬼气,都被当做供奉交了出去。

  但是那穷书生一看到她就吓晕了,就说明她这个鬼可能还算是成功的。

  一念至此,阿楚心底悄然生出几分底气。

  她认真回想司承殃方才潇洒利落的动作,屏住呼吸,垂下双手,偷偷蜷起大拇指,轻轻抵在指尖,笨拙又郑重地学着对方的模样,轻轻打了个响指。

  但这个响指没声,没有风起,没有虚影,更没有半点灰飞烟灭的异象。

  唯有一缕细若游丝,几乎看不见的浅淡黑气,怯生生从她指尖飘出,晃了两下,便悄无声息地散在了夜风里。

  阿楚愣住,眨巴眨巴眼睛,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指尖,小小的脸蛋瞬间垮了下来。

  她不信邪,动作轻轻的往尸体堆那边挪了挪。

  当鬼不能太贪心,做什么事情都不能一步登天,得慢慢来。

  于是,阿楚忍着恶心,只挪到了一具破碎的尸体前,对着这具尸体比了比手指,接着又磨蹭一下,打了个无声的响指。

  周遭安安静静,没有任何变化。

  阿楚皱眉,也忘记了对尸体的恶心,只脸色一本正经,趴在了地上,一手放在尸体前,不断的重复着大拇指摩擦中指的动作。

  高台之上,白发少年微微睁开了赤红色的眼眸。

  阿楚感觉到有人盯着自己,她往四周看看,又回过了头。

  司承殃还在闭目养神。

  阿楚挠了挠头,觉得自己是想多了。

  司承殃确实是在等着什么东西,他向来对自己的目标十分明确,那东西未出现,他许是可以在这里坐到天荒地老。

  只不过,那只小小的魂魄也太聒噪了一些。

  她确实是害怕自己的。

  但经常害怕着害怕着,她便会开始走神。

  没事踩踩小虫子,趴在窗户上看飞过的鸟儿,更甚至是无聊的捡着一片落叶伸到窗外,看着雨水打湿落叶,也会觉得十分有趣。

  不会有错,她就是个蠢货。

  而现在,空气里隐隐约约传来了咀嚼声,还有淡淡的瓜果清香在弥漫。

  司承殃并不是个好奇心强的人,可他又一次莫名其妙的睁开眼,随后,他眼皮子微跳。

  阿楚捧着一个热气腾腾的烤地瓜,手里拿着从土匪带来的那堆器具里翻出来的勺子,笨拙地一点点挖着内里金黄软糯的瓜瓤。

  地瓜余温袅袅,甜糯的香气丝丝缕缕缠满整间屋子,冲淡了周遭亘古不散的冷寂。

  她怕烫,小口小口吹着挖出来的瓜肉,鼓起的腮帮子一嚼一动,模样憨态十足。

  明明怕他怕得拘谨安分,转头就自顾自偷吃得不亦乐乎,半点没把身侧这位莫测可怖的人放在心上。

  司承殃的视线实在是太强烈。

  阿楚动作一顿,小心的抬起脸,见到了他那张没有表情的面容,她拿着勺子的手一颤。

  她心中恐惧,伸出颤抖的手,“你你你……你吃吗?”

  问完她就后悔了,只觉得自己伸出去的这一双手可能不保。

  司承殃瞥了眼旁边摆着的那碗肉汤,不仅掺了药,还冷了。

  他不说话。

  阿楚也不敢动。

  司承殃唇角轻抿。

  阿楚还是不敢动。

  旁边有一只手拉了拉阿楚的衣角,很小声的提醒,“我觉得,他是在等你送过去。”

  阿楚低头一看。

  原来是书生不知是什么时候醒了过来,只是不想惹人注目的还趴在地上,他也很惜命,如果不是怕那尊少年杀神动怒,他也不会出声提醒这个傻的可怜的小小女鬼。

  书生读过书,应该不怎么蠢。

  阿楚决定信书生一次,慢慢腾腾的起身,胆战心惊的到了高台之前,把那剩下来的半块地瓜当做贡品一样的送到少年面前。

  “你吃。”

  司承殃垂眸,目光落在她攥得发白的指尖,又落向那枚简陋的木勺。

  阿楚慌忙抬手,用干净衣摆仔仔细细把勺子擦拭干净,连同温热的地瓜一并轻放在高台之上。

  随后慌慌张张退开两步,见自己安然无恙,当即松了口气,转身一溜烟缩进角落,乖乖蹲好,一动不敢动。

  司承殃缓缓抬眸。

  角落里的小魂魄垂着毛茸茸的脑袋,肩膀微微蜷缩,连眼皮都不敢抬一下,乖巧得过分。

  他抬手拿起那半块烤地瓜,眉眼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嫌弃,指尖精准削去被她咬过的痕迹,只留干净软糯的瓜肉。

  继而拾起那把小小的木勺,动作微微一顿。

  似乎是在回想阿楚是怎么做的。

  片刻后,他抬手,用那把小勺轻轻挖下一块金黄瓜瓤,慢条斯理的送入唇间。

  这地瓜被种的很好,有股淡淡的甜味。

  少年双眼微眯,原本端正静坐的身姿悄然松弛下来,红衣垂落阶前,双腿不着痕迹的慢悠悠地轻轻晃着。

  另一边。

  阿楚拿着木棍,从火堆里又掏出来了三个香喷喷的地瓜,把一个大大的地瓜分给了书生。

  司承殃那双脚也不晃悠了,死死的盯着阿楚。

  书生低声问:“你居然还有?”

  “是啊,我还有好多。”阿楚扬起小脸,得意地扒开一旁的干草垛,成堆的烤地瓜整整齐齐藏在里面。

  “山里的小动物有时候会衔着地瓜埋在庭院里的那棵树下当过冬的粮食,我偷偷拿几个出来,种在地里,天长日久,就长出一大片。”

  她说得兴致勃勃,完全没发觉高台之上的红衣少年脸色越来越沉。

  阿楚搓了搓手臂,“你有没有觉得冷?”

  书生脸色发白,偷偷看了眼那边的少年,他手里只有半块地瓜,甚至是还是被她吃剩下的。

  他问:“你就不知道给那位公子送上一颗没有被吃动过的地瓜吗?”

  阿楚眼神慌乱,“我看他盯着我手里的那个地瓜,以为他就喜欢我手里的这个。”

  书生把手里的烤地瓜还给阿楚,随后,他在地上躺平,双手搭在小腹之上,神情安详。

  “我还晕着,没有醒过来。”

  阿楚握着烫手山芋一般的烤地瓜,撞上司承殃沉沉望过来的目光,只得攥紧地瓜,又讨好的问:

  “你还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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