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都折扇轻摇,双眼扫过满地带伤的全真弟子。

  他拿捏准了这帮人心里那点求生的缝隙,慢条斯理地加了把火:

  “我们大汗胸怀四海,最是惜才。”

  “今日,只要你们当中有人弃暗投明,肯低头称臣,效命大汗。”

  “小王不仅当场放你们一条生路,更会上表大汗,扶你们坐上高位,有才能者甚至可以做全真教新任掌教的大位!”

  “往后中原道门的国师金印,便挂在腰上!”

  “是想当一具死尸,还是想当天底下的道门至尊,诸位可要想清楚了。”

  杨过坐在树上,冷冷看着这一切,心中暗道:

  “这番邦蛮子好狠的算计!打一棒子给个甜枣。”

  “可比单纯拿刀逼人狠多了。”

  “刀能逼人低头。可权力、欲望,却能让有些人自己心甘情愿地下跪。”

  霍都的话音刚落。

  演武场角落里,被砸烂的兵器架后头,木板一阵晃动。

  一个灰头土脸的身影,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地从烂木屑堆里钻了出来。

  正是方才装死的赵志敬!

  赵志敬此刻心如死灰,他知道自己和鹿清笃的丑事已经败露,刚才激战中又贪生怕死拿同门挡灾。

  到时候王处一绝不会轻饶他,废去武功、赶出山门都是轻的。

  横竖是个死,不如赌上一把大的!

  赵志敬提着划破的道袍,连跌了两个跟头抢到霍都跟前,双膝重重跪在石板上。

  砰!

  他的额头狠狠撞在青石地上,砸出一声闷响:

  “王子殿下英明!”

  “小人赵志敬,愿率门下弟子弃暗投明,誓死效忠大汗,唯王子马首是瞻!!”

  满场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疙瘩。

  甄志丙、李志常等三代弟子,眼眶欲裂,指着跪在地上的赵志敬破口大骂:

  “赵志敬!你这猪狗不如的无耻叛徒!你不得好死!”

  王处一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喉头一甜,又是一口鲜血狂喷而出:

  “畜生……贫道当年瞎了眼,竟收了你这么个数典忘祖的孽障!!”

  霍都居高临下斜睨着赵志敬,脸上没有半点高兴。

  突然,他反手就是一记狠狠的大耳刮子,抽在赵志敬的脸上。

  这一巴掌又脆又沉,直接将赵志敬抽得歪倒在地,满嘴牙花子崩裂,血水顺着嘴角直淌。

  霍都抬起自己的鹿皮马靴,狠狠碾在赵志敬的脸颊上,生生把那张长脸挤变形:

  “你当小王记性差?”

  “方才在大阵前头,指着小王鼻子骂蛮夷、扬言要留小王全尸的,不正是你这牛鼻子?”

  “眼下想跪着当狗,你也配?”

  脸在粗糙的鞋底下来回磨蹭,皮肉剧痛,奇耻大辱扎心刺骨。

  可赵志敬连吭都没敢吭一声。

  他伸出两只发抖的手,死皮赖脸地一把抱住霍都的小腿,像条摇尾乞怜的哈巴狗:

  “殿下息怒!小人方才是有眼无珠,全是为了撑场面胡乱放屁!”

  “小人是全真三代弟子首座,这终南山上的暗道机关、武学藏书,小人全了然于胸!”

  “连后山活死人墓的路径,小人也知道得一清二楚!”

  “只要殿下肯收留,小人就是您鞍前马后,最听话的一条猎犬!”

  霍都眉梢微挑,靴底慢悠悠地挪开,随后仰天狂笑:

  “哈哈哈!好!”

  “小王就喜欢聪明人,尤其是愿意跪下的聪明人。”

  王处一倒在碎石堆里,指着赵志敬的手指抖得不成样子:

  “畜生……”

  “你……”

  “你给我站起来!”

  郝大通强压着翻涌的毒血,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欺师灭祖的孽畜……你不得好死!”

  赵志敬跪在地上,抹去嘴角的血沫子,梗着脖子说道:

  “师父,师叔!”

  “弟子委曲求全,这也是为了保住重阳宫的基业啊!”

  “如今大势如此!”

  “何必白白送死呢?”

  “只要保住全真教。”

  “保住门下弟子。”

  “俯首称臣又有何妨?”

  霍都的折扇啪地合拢,眼底闪过一丝嗜血的阴毒。

  他抬手指向旁边被点了穴道动弹不得,却怒目圆睁的崔志方:

  “赵道长,空口白牙没用,你们汉人讲究纳投名状。”

  “捡起你的剑,去把那个瞪着小王的牛鼻子给剁了。”

  “割下他的脑袋,你便是我们的人了,以后全真教掌教之位就是你的。”

  赵志敬浑身猛地打了个摆子。

  他战战兢兢地从地上拾起那柄精钢佩剑,两腿像灌了铅一样,一步三晃地走向崔志方。

  旁边的清风、清和,被蒙古弯刀死死架在脖颈上。

  皮肉已被刀锋割出血丝,两个小道士急得眼珠子发红:

  “师父!!”

  清和泪流满面,冲着赵志敬嘶声哭喊:

  “赵师伯!我师父与你同殿练剑二十多年!”

  “那是打小和你一起长大的同门师弟啊!”

  赵志敬脚下一顿,握着剑柄的五指不可抑制地抽搐了一下。

  这不是简简单单的几个字。

  这是平日里一起吃住、一起练剑二十余年的同门!

  王处一强撑着睁开眼,目光沉沉地落在赵志敬的身上。

  老道士的声音虚弱到了极点,却字字清晰:

  “志敬。”

  赵志敬后背僵硬如铁。

  王处一合了合眼皮,继续说道:

  “你贪生怕死,为师不怪你。”

  “凡胎肉身,谁能不怕掉脑袋?”

  “可你若是为了自己苟活,持剑残杀同门手足……”

  “这一剑要是斩落下去。”

  “你我三十年的师徒情分,便到此为止了!!”

  赵志敬立在风中,进退失据。

  眼前走马灯似地闪过那些陈年旧事。

  孩童时流落街头,被王处一领上终南山。

  后院老松树下,师父手把手纠正他的拔剑架势。

  大殿前头,他第一次在岁考较艺中拔得头筹,师父眼底那掩不住的欣慰……

  那几十年朝夕相对的温存,全不是假的。

  他手中的长剑缓缓扬起。

  冰冷的剑锋悬在半空,却迟迟落不下去。

  汗水混着额头上的泥灰,一道道淌进赵志敬的眼窝里,沙得生疼。

  可一抬头,便瞧见霍都眼底那冷冰冰的凶光,以及四周泛着寒芒的数百把蒙古弯刀。

  他心中思索:

  “不杀,自己今日立马就得身首异处!”

  “杀了,有蒙古朝廷撑腰,不仅能活,还能当全真教说一不二的掌教!”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赵志敬脸上那一抹迟疑,迅速被狰狞扭曲的狂躁撕得粉碎。

  崔志方直挺挺屈坐在青石板上,面对近在咫尺的剑芒,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扯开嘴角,一口带血的唾沫,狠狠啐在赵志敬那张满是冷汗的长脸上。

  崔志方怒声痛骂:

  “呸!数典忘祖的软骨头!”

  “动手吧!崔某今日横剑赴死,也是全真教堂堂正正的鬼雄!”

  “像你这般认贼作父的断脊之犬,迟早被千刀万剐、死无葬身之地!”

  老树枝头,杨过的面色彻底阴沉了下来。

  崔志方同他其实谈不上多深厚的交情。

  可初上终南山之时,是这位崔师叔暗地里叮嘱清风、清和,在柴房多照顾他几分。

  那两缸清亮的山泉水,那堆码得整整齐齐的干柴火,全是这份人情。

  杨过自打在嘉兴街头讨饭起,骨子里就认准了一个死理:

  你若敬我一尺,我便敬你一丈!

  今日若是为了躲灾避祸,缩在树杈上,眼睁睁看着崔志方惨死在叛徒剑下。

  心中肯定难安!

  该还的人情,还得还!

  赵志敬被崔志方的一口唾沫彻底激怒,五官极其扭曲,狂吼一声:

  “那你便去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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