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靖还在跟着三个孩子说话。

  黄蓉慢慢走出了破庙。

  她从怀里摸出一支响箭。

  火折子一晃,引线亮起一点红光。

  下一刻。

  嗖——!

  一道尖啸冲天而起。

  紧接着。

  砰!

  一道赤红色的绚烂火光,在嘉兴城的上空轰然炸散。

  光芒一闪,隔着很远都能看见。

  破庙里,杨过抬起头,觉得有点新鲜。

  以前只知道丐帮消息灵通,今天算是亲眼见识了。

  人家虽然是叫花子,但架不住有自己的消息网。

  城东放个屁。城西说不定一会儿就知道什么味。

  这组织能力,怪不得能混成天下第一大帮。

  黄蓉很快走了回来,拍了拍袖口:

  “过儿。”

  “我已经发了帮中号令。”

  “嘉兴分舵的人看见以后。”

  “不多时,便会过来接这两位小兄弟。”

  杨过揉着酸软的胳膊,眼珠子骨碌一转,张嘴就来:

  “郭伯母,您看这都赶上了,能不能直接给我这两个兄弟,封个长老当当?”

  “一步到位,免得麻烦。”

  郭靖在旁边听得一愣,非但没生气,反倒蹲下身子,满脸堆着温和的笑意:

  “过儿。”

  “丐帮长老皆是在帮中多年立功、又有资历和声望之人。”

  “可不能随便封。”

  站在一旁的黄蓉,看得心头一阵好笑。

  这孩子,刚才还一脸离别伤感。

  转头就开始给兄弟谋官。

  这种话,要是郭芙敢提这种荒唐要求。

  郭靖早就黑着脸,拍桌子怒斥“休得胡闹”了。

  可换成杨过,郭大侠脸上的耐心比春水还柔,声音都放轻了。

  还一句一句解释。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孩子是他亲儿子呢。

  杨过却不死心:

  “郭伯伯。”

  “不都说大树底下好乘凉吗?”

  “咱们好歹有这层关系。”

  “就不能走个后门吗?”

  郭靖刚要开口。

  杨过又补了一句:

  “也不用太大。”

  “给个小长老就行。”

  郭靖:“?”

  长老还有大小之别?

  黄蓉听得噗嗤一笑,非但没觉得杨过讨厌。

  反而觉得这小子满身市井烟火气,透着一股不作伪的机灵劲儿。

  黄蓉笑着说道:

  “过儿。”

  “你倒是真不见外。”

  杨过摊手说道:

  “我都住破庙这么多年了。”

  “什么都见外。”

  “那不早饿死了。”

  黄蓉笑着摇了摇头,走到草席前说道:

  “过儿,并非是郭伯母小气。”

  “我丐帮虽然是叫花子窝,却不是昏庸腐败的官府衙门。”

  “这其中最忌讳的就是走后门坏了规矩。”

  黄蓉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下:

  “帮中弟子全凭身上缝着的布袋定地位身份,一袋最低,九袋最高。”

  “便是那名震江湖的鲁有脚长老,也是拼了大半辈子,才换来一身九袋破衣。”

  “新入门的弟子没有尺寸之功,自然要从最底层做起。”

  “往后送信、救灾、杀敌,立了功劳才能逐级添袋。”

  “升到八袋,已经是帮中极有身份的人物了。”

  “到了九袋,那才是垂拱而治的长老。”

  黄蓉话锋微转,笑眯眯地宽慰道:

  “不过这两位小兄弟心性纯良,以后好好习武,好好做事,一年之内挣上三个布袋,还是极有指望的。”

  蹲在后面的小石头听得晕头转向。

  他赶紧伸手死死拽住杨过的衣角,咽了口唾沫急声劝阻:

  “杨过!三袋!三袋足够了!”

  “三个布袋子,能装十个、八个肉包子呢!”

  “要是真当了九袋长老,天天身上挂着九个布袋,那不得把腰给压折了啊?!”

  “三袋可以了,我顶天也就三袋了。”

  噗哈哈!

  破庙里顿时爆出一阵大笑,连向来严肃的郭靖都笑出了眼泪。

  ……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

  庙外荒草丛里,传来一阵沉稳密集的脚步声。

  带头的是个年过六旬的老乞丐,头发花白,背脊微驼,身上的粗布补丁衣裳,却洗得一尘不染。

  最惹眼的,是他身前错落有致地挂着八只粗麻小布袋!

  身后还紧跟着几名弟子,有四袋的、也有五袋的。

  几人一进破庙,撩起前襟躬身抱拳:

  “嘉兴分舵黎三旺,参见帮主!见过郭大侠!”

  黄蓉虚扶了一下:

  “黎舵主。”

  “不必多礼。”

  杨过看着黎三旺身上那八只袋子。

  心里马上盘算了一下。

  八袋已经是分舵舵主。

  自己刚才张嘴就想给阿牛、小石头弄个九袋长老。

  想给两个连字都认不全的小乞丐,直接安排进丐帮高层。

  自己也是真敢想。

  黎三旺直起身说道:

  “帮主召属下前来。”

  “可是有要事?”

  黄蓉指了指阿牛和小石头:

  “这两个孩子,于我有恩。”

  “你将他们带回分舵好生安顿。”

  “务必挑几个稳妥的兄弟,传授他们些强身健体的丐帮入门拳脚,切莫让旁人欺负了去。”

  黎三旺猛地一抱拳,斩钉截铁地说道:

  “属下明白。”

  “黄帮主放心!既然是您的恩人,便是我嘉兴分舵的恩人!”

  “我们一定会好生相待的。”

  黎三旺又看了杨过一眼。

  他虽然不知道这少年是谁。

  见郭大侠又始终站在少年身边,分量自然不轻。

  黎三旺接着说道:

  “两位小兄弟既然愿入我丐帮。”

  “以后便是自己人。”

  “饿不着。”

  “也没人能随便欺负。”

  阿牛最关心第一句:

  “真饿不着吗?”

  黎三旺愣了一下:

  “那是当然,饿不着的。”

  阿牛明显松了口气。

  杨过撑着酸软的膝盖,摇摇晃晃从草席上站起身来。

  郭靖下意识伸手扶着杨过。

  杨过说道:“郭伯伯,我没事。”

  杨过没有了刚才那副嬉皮笑脸的做派。

  郑重其事地对着黎三旺深深躬身抱了一拳。

  他眼眶泛着红,声音甚至带着些微弱的颤音:

  “黎老前辈。”

  “我这两个兄弟,脑子转得慢,手脚笨拙,以前在街上抢吃食,都只能捡别人剩下的烂菜、烂果子。”

  杨过咬了咬牙,低声继续说道:

  “往后他们到了帮里,难免会犯浑惹祸。”

  “要是坏了规矩,求您老人家抬抬手,藤条稍微打两下长长记性便好,千万别赶他们走……”

  “他们……除了这间破庙,就再也没有家了。”

  郭靖站在一旁,看着杨过单薄却挺拔的脊梁,欣慰得直抹眼角。

  黎三旺更是为之动容,快步上前托起杨过的手臂:

  “小兄弟,大可放心,入了我丐帮便是自家手足!”

  阿牛和小石头再也忍不住,扑上来跟杨过抱成一团。

  阿牛哭得满脸都是眼泪,使劲搂着杨过的脖子。

  杨过拍着阿牛的后背,哭着说道:

  “阿牛,你比我们两个年纪都长,平时最为照顾我们。”

  “以后遇事别老傻乎乎往前顶,小石头嘴馋,你多照顾他些!”

  杨过又扭头盯着着小石头:

  “小石头,你小子脑袋要灵光些。”

  “以后练武可不要死心眼,别再把自己给憋着了。”

  “晚上睡觉别总踢被子。”

  小石头听着听着,鼻子越来越酸。

  “你烦不烦。”

  杨过笑道:

  “好,那我不说了。”

  小石头却一把抱住他,抱得死紧。

  阿牛站旁边,也一下抱了过来。

  三个人。

  直接挤成一团。

  谁都没再说话。

  ......

  以前他们抢半块饼,能吵半天。

  睡觉谁靠墙,也能争。

  阿牛打呼。

  小石头磨牙。

  杨过半夜有时候还会把两人踹醒。

  可真到了分开的时候。

  那些烦人的小事。

  突然全舍不得了。

  杨过鼻子发酸,到底还是没忍住,痛哭了起来。

  小石头一边哭,嘴里一边还含糊不清地说道:

  “杨过,你去了桃花岛……”

  “别把我们忘了。”

  杨过用力拍他一下:

  “废话。”

  ......

  黎三旺带着几名弟子向郭靖、黄蓉告辞,领着两个少年踏出了庙门。

  阿牛和小石头一步三回头,眼泪汪汪地朝着杨过挥手。

  杨过扶着残破的土墙,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两人的背影。

  直到人影越来越小。

  以前三个人挤在这座漏风漏雨的破庙里,是因为他们无处可去。

  今天,他们终于各自有了活下去的坦途。

  只是第一次有路可以走的时候,才发现——

  分别,比挨饿更加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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