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理说,以柯镇恶的武功。

  对付那几个来要债的。

  他一铁杖下去,对方躺三个月都是轻的。

  可这老头脾气怪,别的事能横,这事横不起来。

  他认为:

  为了江湖道义拼杀,那是分生死,下狠手天经地义。

  可赌场推牌九,输了就是输了,耍赖动粗那是下三滥。

  但认归认,他确实没有银子可以还债。

  江南七怪这些年行侠仗义。

  本来也没攒下什么家底。

  况且,柯镇恶爱喝酒,又爱赌。

  平时郭靖孝敬的那些银钱,也根本留不住。

  于是,这位天不怕地不怕的飞天蝙蝠犯了难。

  打又不能打,钱又还不起。

  想来想去,最后一咬牙。

  索性上桃花岛,找徒弟去了。

  说是看望郭靖一家子,其实多少有那么一点避风头。

  这说法,柯镇恶自己当然不认。

  ……

  黄蓉知道以后,压根也没拆穿。

  她深知这位大师父脾气又臭又硬,死要面子。

  她索性半字未提,却私下里飞鸽传书。

  派了嘉兴丐帮分舵的弟子,把老头欠的债,连本带利全给结得干干净净。

  赌坊的。酒楼的。

  还有柯镇恶欠下的几笔零碎酒钱。

  一块全结了,总共也没多少。

  对于黄蓉来说,真算不上什么。

  可她结完账,一个字都没告诉柯镇恶。

  因为她清楚。

  这要是让柯镇恶知道,自己屁股后头的烂账平了。

  他一准脚底抹油,隔天就能乘着小船杀回赌场翻本。

  果然,之后的几年,柯镇恶在桃花岛住得老老实实。

  郭靖有时偶尔提一句嘉兴。

  老瞎子的脸就沉下来:

  “别提嘉兴了!”

  “不怎么样!”

  郭芙太小,还不懂:

  “大公公。”

  “嘉兴不是您老家吗?”

  “嘉兴还有大肉粽子吃,为什么说不怎么样呀?”

  柯镇恶胡须抖动,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

  “那地方……地脉歪斜,风水克老夫!”

  郭芙听得一脸认真。

  “大公公。”

  “那以后我也不去那了。”

  坐在回廊下剥莲蓬的黄蓉,帕子捂着嘴,险些把肚子给笑抽筋。

  这一晃荡,好几年悄然过去。

  郭芙已经九岁了。

  小丫头一天比一天闹腾。

  桃花岛上能折腾的东西,差不多让她折腾了个遍。

  黄药师这些年,一直没回过岛。

  丐帮也一直没洪七公的消息。

  郭靖挂念七公年事已高,黄蓉也惦记亲爹的安危。

  于是,夫妻二人一商量。

  干脆出去走一趟,一方面带着郭芙见见世面,一方面找人。

  郭芙听说能出岛,高兴得差点把饭碗扣脑袋上。

  “娘!”

  “我要去!”

  黄蓉笑道:“本来就没准备丢下你。”

  郭芙立刻跑去收拾东西。

  衣服、零嘴、小木剑。

  还有不知道从哪抓来的一只蛐蛐。

  黄蓉看得头疼。

  “蛐蛐留下。”

  郭芙抱着罐子。

  “不行。”

  “它独自在岛上会想我的。”

  郭靖又看向柯镇恶。

  “大师父。”

  “您也一起出去走走吧。”

  柯镇恶过了几年安逸的生活,本来想拒绝。

  “老夫不……”

  话没说完。

  郭芙就已经冲过来,抱住他的胳膊。

  “大公公也去!”

  “你不去我就不去了!”

  柯镇恶嘴角动了一下:

  “大公公不去,你不是照样玩得开心?”

  郭芙理直气壮地说道:

  “那您也得去。”

  “大公公最厉害。”

  “您不去谁保护我?”

  郭芙这一招,柯镇恶倒是挺受用。

  他摸了摸郭芙的脑袋。

  “行。”

  “去就去。”

  郭靖问道:

  “大师父,咱们先去哪里找?”

  柯镇恶想都没想,就答道:

  “先去哪儿找都行,去大漠吃沙子都没问题。”

  “就是不去嘉兴。”

  在老瞎子的心里,如果按照嘉兴赌坊“九出十三归”的利滚利算法。

  他当年欠的那笔债,不知道得滚到何种地步了。

  黄蓉瞧着老头那副强撑场面的硬气样,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

  “大师父,您那点儿赌债,我早在五年前就替您还干净了。”

  柯镇恶整个人猛地一僵。

  铁杖当啷一声,差点砸在脚背上。

  那满脸纵横交错的褶子瞬间化开,胡子都跟着翘了,笑得像一朵怒放的老菊花。

  柯镇恶一巴掌狠狠拍在大腿上,中气十足地咆哮了一声:

  “那还等什么!”

  “第一站!”

  “去嘉兴!”

  这脸变得,比翻书快多了。

  郭芙仰头问道。

  “大公公。”

  “你以前不是说嘉兴风水不好吗?”

  柯镇恶咳了一声。

  “这都好几年了……”

  “风水早转了。”

  ……

  几日后。

  四人到了嘉兴,在城东寻了家清净的大客栈落脚。

  柯镇恶回到这里,心里其实挺舒服的。

  熟悉的酒香。

  熟悉的叫卖。

  连街边吵架的声音都那么顺耳。

  当然,赌场他没再去。

  柯镇恶自知当年输得精光,还得徒弟媳妇善后,面子上多少有点挂不住。

  这次回来,他给自己定了规矩。

  赌,以后不碰,害人,太害人。

  可酒还是得喝。

  郭靖听见以后,还挺认同:

  “大师父能戒赌。”

  “自然是好事。”

  柯镇恶点头说道:

  “赌博误事。”

  “喝酒怡情。”

  “岂能混为一谈?”

  郭靖认真想了想:

  “有道理!”

  黄蓉在旁边看了他一眼,郭靖立刻闭嘴。

  柯镇恶继续道:

  “戒赌可以。”

  “戒酒不行。”

  “正所谓……”

  “金盆洗手不洗口!”

  黄蓉淡淡道:

  “那就一天最多喝三碗。多一钱银子都不给。”

  柯镇恶嘴角狠狠抽搐了两下:

  “蓉儿……五碗如何?三碗还不够老夫润喉咙的。”

  黄蓉头也不抬头,直接说道:

  “那就两碗好了。”

  柯镇恶急忙答应:

  “成交!三碗就三碗!”

  一代盲侠,被自家徒弟媳妇两句话,拿捏得死死的。

  郭芙到了嘉兴城就像脱了缰的野马,越热闹越往哪钻。

  郭靖和黄蓉带着她在各处街市,一边逛,一边打听二老的踪迹。

  柯镇恶本就是嘉兴府人氏,这里有不少故交。

  他找当年的故交一打听。

  有个划船的老梢公说,前几日在烟雨楼头瞧见个身穿青布长袍的老者。

  独自一人倚着雕栏喝闷酒,形貌孤傲。

  柯镇恶一听,这描述极似黄药师。

  他心头大喜,提着铁杖直奔烟雨楼。

  结果打听了一圈,依旧没有黄药师准确的下落。

  于是,自己便闷坐在堂子里,连灌了两碗米酒,心头正窝火。

  正巧这时候,碰到小石头被酒楼掌柜,拽着领口一路拖进堂前。

  才有了风火前往陆家庄救援一事。

  此时,柯镇恶肩上扛着大武、小武,在屋脊间一路疾行,赶向城东的悦来客栈。

  两兄弟还没醒,一左一右趴在肩上。

  柯镇恶一路都没停。

  只是鼻子时不时抽一下,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两个娃娃……”

  “是真尿透了。”

  ......

  城东,悦来客栈,二楼天字号上房。

  桌上的烛火还亮着。

  黄蓉柔声说道:“芙儿,这么晚了,你还不歇息?”

  郭芙穿着一身簇新的大红锦衣,两条腿在板凳下晃晃悠悠:

  “我不睡!我要等大公公回来。”

  郭靖放下手里的茶盏,无奈地摇摇头说道:

  “芙儿,爹知道你担心大公公。”

  “可小孩子早睡才能长个子,这儿有我和你娘守着,你快去睡吧。”

  郭芙小嘴一噘:

  “我才不是担心大公公呢。”

  “我是等他回来要亲自问问,都这么晚了还不回来,是不是又偷偷去赌坊了!”

  郭靖闻言眉头微皱:

  “芙儿莫要胡说,大师父答应过戒赌了,就绝不会食言。”

  郭芙立马追问:

  “那酒呢?”

  “娘定的是一天三碗,大公公要是贪杯多喝了呢?”

  “爹,你敢不敢拿藤条抽他手板?”

  郭靖张了张嘴,彻底哑火。

  这事儿别说抽手板了,借他三个胆子,他也不敢冲大师父说一句狠话。

  黄蓉坐在旁边,拿帕子掩着嘴角直乐。

  郭芙一看郭靖不回答,立刻来劲:

  “爹。”

  “你怎么不说话了?”

  郭靖咳了一声:

  “大师父自有分寸。”

  黄蓉开口说道:

  “芙儿,你爹这句话的意思是。”

  “他也不不敢保证。”

  郭靖道:“蓉儿。”

  郭芙哼了一声:

  “我猜大公公八成是贪杯了。”

  下一刻。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响起一个粗嗓门:

  “是哪个小坏蛋。”

  “又在背后说老夫坏话?”

  郭芙眼睛一下子亮了:“大公公!”

  门一开,她就像只红蝴蝶一样扑了上去。

  柯镇恶说道:

  “慢点儿!”

  “别摔着了!”

  郭靖和黄蓉连忙起身迎候。

  可当他们看清柯镇恶肩膀上,一左一右扛着两个昏迷的孩童时,双双愣住了。

  郭靖惊愕道:“大师父,这两个孩子是?”

  郭芙看看昏迷的大武、小武:

  “大公公,您该不会是去了赌坊,把别人家的孩子赢回来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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