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文慧泉中的黑水开始浸染散落一地的红线,宋栖玉顿时感到落在自己身上的天罚得到了加强。

  方才因为王筱儿之死而消解的那点力道,这会儿已经疯狂反扑了回来。

  看来……

  他的目光在院里的青云树上停顿着,眼底寒意深沉。

  这泉水和大树相合,将坐落在龙脉关窍上的松风书院窃取成了据点。

  泉水中若是发现什么秽力掺杂其中,结合之前所见,也不算意外。

  若是宁安在这里的话,倒是能用她的白焰试试能否压制文慧泉的黑水。

  但她离开显然是比待在这里好的。

  若是沾染了天罚,才真叫她好受。

  宋栖玉突然愣了愣。

  他对自己不合时宜的分心感到意外。

  但注意力很快就被再次聚集起来。

  目光也落在了那棵被红线层层覆盖的青云树上。

  这棵树才是真正的关键所在,也不知王砚清用了什么手段,竟然能与天下这么多人的命运有所沾染。

  “铮!”

  宋栖玉眉头紧皱。

  那支青玉笔不知何时已被他握在手中,此刻在灵力催动之下,已经幻化成了一把半人高的长弓。

  弓弦被快速而稳当地拉开,周遭的灵气顿时像是受了什么指引,如同水落低处,开始疯狂地朝这边涌来。

  直到最后,竟生生凝成了一支光芒流转的长箭。

  “没用的。”

  王砚清看着那冰冷的箭头精准地对向自己,却只是冷笑着开口。

  难道他会这么傻,把底牌亮出来之后,等着被打吗?

  之所以无所谓地公开。

  一方面当然是自己已经暴露,而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他多年的心血即将结果。

  只差这临门一脚。

  说起来倒也是要多谢宋栖玉这么能扛,反倒是省了他额外多筹备替死鬼的功夫。

  一想到强如宋栖玉最终也不过是在自己手中垂死挣扎,那几近扭曲的丧子之痛终于得到了些许缓解。

  “嗖!!”

  长箭破空,切割着无形的空气,已经带着恐怖的威势直奔院落最深处的王砚清而去!

  “铮!”

  箭尾带出的残影转瞬即逝。

  不仅如此,整支长箭都颤动着,被莫名的力量硬生生悬在半空中,停在这不算大的院子中央,再也不能寸进半分。

  竟然……

  “咳咳咳!”

  越发强劲的压制不仅让宋栖玉脸色发白,甚至控制不住地出现其他负面状态。

  渗出的血色再次染红了他的唇。

  而方才几近全力射出的那支长箭,竟然已经在那力量复杂至极乃至艰滞的院中被彻底撕扯瓦解了。

  “姓宋的!”

  王砚清见此,眼中不由得流露出些许快意。

  就连声音也高了几分。

  “不如你就跪下来求求我,我就让你死的痛快点!”

  这种低级的过嘴瘾,宋栖玉早几百年前就没再用过了。

  此时更是不可能把一直被压缩的专注力分出来,放在听王砚清喷了什么。

  长弓破灭,光芒四散,又再次化为了青玉笔。

  他低头看着那支雕刻雅致的青玉笔。

  紧紧地将其握在手中,甚至连指节也泛了白。

  宋栖玉眼底闪过隐晦的情绪。

  低微的声音也随之响起,好似在喃喃自语。

  “我现在死在这里的话……对你也没什么好处吧?”

  这里除了王砚清这个活人,不可能再有第三个人回答他。

  何况王砚清即便听见了,也根本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只是宋栖玉那游离的状态不过是眨眼间的事,若非注意,恍若幻觉。

  杀意重新被他凝聚了起来。

  那棵树上关联的所有人,恐怕很快就会像那一路走来看见的太虚府修士一样,最终在替受因果之下凄惨死去。

  天下能有多少人像他这样,在天罚之下能撑这么久的?

  恐怕一个也没有。

  也算王砚清会挑。

  受天罚,他算这方面的专家。

  宋栖玉的视线划过王砚清脚下的阵法,似乎想到了什么,眼底深沉了几分。

  既然如此……

  就由他一人受因果。

  “你!”

  在见宋栖玉竟然一脚踏进了院中后,王砚清周身的游刃有余终于开始消融。

  即便紧接着便挽尊地冷笑,语气中却依然带了些了难以置信。

  “第一次见嫌死得太舒服的!”

  站在院外,随着文慧泉的浸染当然会因为逐步加深的天罚而死。

  但一旦迈入院中,就意味着要一个人承受那原本会被转移到其他红线上的天罚。

  他不相信宋栖玉会做出这么愚蠢的举动。

  除非……

  “姓宋的,难道你竟然蠢到要选择走到我面前杀我?”

  王砚清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有些荒唐。

  不说他能不能走过来。

  就算走过来又怎么样?

  就那种状态之下,自己也可轻易杀了他。

  黑水铺地,平稳而缓慢地浸润那数量恐怖的红线。

  而这种状态在宋栖玉踏入院中之后发生了快速地转变。

  它们顿时像是嗅到了什么极度吸引的气息,竟然立刻放弃了那些繁复的红线,转而化为波浪拍向那入侵者的双腿。

  “我都要死了还管那么多吗?”

  那黑水每拍来一次,宋栖玉周身的气息便紊乱一分,原本平稳的灵力此刻彻底化作一团乱麻,在残破的经脉里横冲直撞。

  冷汗混着血水顺着苍白的下颌滴落。

  向来洁净的衣袍上,也很快渗出深红色的血色,在疯狂而快速洇透下将他整个人都染得触目惊心。

  但不知道是不是王砚清看错了。

  他觉得,宋栖玉的心口的位置怎么好像比其他地方亮些?

  就如同……

  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一样?

  可还没等他想明白,便被那道落在身上的冰冷目光激得断了思绪。

  “还不跑吗?”

  复杂的力量交错着,令宋栖玉每一步都走的格外艰难。

  即便灵力可以隔绝相当的其他干扰,但落在身上的天罚却是实打实的躲不了。

  “还是说…你不能跑呢?”

  话音落下。

  宋栖玉便敏锐地察觉到王砚清的身子似乎僵硬了瞬间。

  那本来盘旋在心中的猜测,在这一刻便坐实了几分。

  他在院外时余力尚足,王砚清不想死,躲在院中当然是比直接跑更安全。

  不过即便自己如今站在院中,他不走可以是因为对因果转移下天罚的自信。

  只是也可以是因为,他是此阵阵眼和压阵之物。

  一旦离开,阵法便不能再运行下去。

  多年的经验都告诉宋栖玉,人下意识的反应不会撒谎。

  是王砚清养气功夫不到位也好,情绪大起大落之下露了破绽也好。

  总之。

  算姓王的倒霉,被他试出来了。

  王砚清立刻就意识到自己大意了。

  没想到宋栖玉在这种程度的折磨之下,竟然还能有余力想这些事。

  他不由得咬牙。

  院中的人已经完全剥落了那层平日里温润的伪装,彻底暴露出骨子里的狠厉。

  嘴角的血迹被艰难地抬手擦去,残留下来的色彩却在他那张薄情的脸上平添了几分妖异。

  眼底化作深不见底的深渊,只剩下要将一切拖入炼狱的决绝。

  王砚清暗道该死。

  即便相信宋栖玉走不到自己面前,但他的心下却莫名多了慌乱。

  可恶。

  徐慧娘怎么还没回来?

  不是说杀个八阶巅峰,如同探囊取物吗?!

  若是有个九阶在这里,宋栖玉已经死了!

  王砚清在想着慧娘人去了哪里。

  跟着雷越回了城里的常宁,也在想宋栖玉人去哪里了。

  “你是不是年纪大了记性不好,这哪里有宋栖玉的影子?”

  她跟着雷越回到了他离开时所在的城南。

  此前这人还信誓旦旦地说宋栖玉肯定等李长瑛接了她侄女回来,再看看龙脉的问题。

  但到了地方,是既不见宋栖玉,也不见李长瑛,更别说李承瑾了。

  啥意思?

  常宁进城来,这颍川便是静悄悄的。

  这应该还没开团啊。

  不对,难道说结束了?

  而正在此时,一道强烈的灵力波动似乎由远及近。

  “来人了。”

  雷越看了常宁一眼,她便只好闪身先进了戮仙幡中,那幡便被其握在手里。

  “雷副将!宋将军何在?!”

  人还没落地,急切的女声便传了过来。

  雷越定睛看去,发现竟是李承瑾。

  抱着她的似乎是李长瑛身边的随从?

  但……李长瑛呢?

  他还没来得及问,李承瑾就又开口了,声音里甚至还带着难以压制的哭腔。

  “求求他,求求他救救我姑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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