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沉默后。

  电话那头传来了男人的清唱声。

  是柳娇媚没听过的曲调,听起来很宁静祥和。

  她目睹的血腥、暴力。

  遭受的危险,满心的恐惧与彷徨,都在那样的曲调下被抚平。

  等穆寒舟将整支曲子哼完。

  她一直簌簌落下的眼泪,也终于止住了。

  只是再开口,还带着浓浓的哭腔,听得叫人揪心。

  “穆寒舟……”

  “夫人,我在。”

  穆寒舟沉声应着。

  声音多了几分罕见的温柔与耐心,“喜欢听吗?”

  “喜欢,是很好听的曲子,听着心里觉得好受了多了呢。”

  穆寒舟心口的疼痛,才有那么些许的缓解。

  “夫人去躺下,我哄你睡。”

  他低哑着嗓音沉声说着,那声音听着,也叫人觉得心安。

  柳娇媚长长的睫毛轻轻闪着,这一刻她才意识到。

  穆寒舟说的哄她睡觉,是真的要哄睡。

  没有任何不正经的想法。

  是她想多了。

  他依旧在照顾她的情绪。

  没有多余的解释,完全在用行动向她证明。

  “谢谢你。”

  她软糯糯的开口,发自真心的道谢。

  电话那头传来了男人极轻的笑声,“乖,去躺着。”

  柳娇媚抱着电话过去,窝进了被窝里。

  她把话筒放在耳侧,调高了音量。

  却因为换了一个地方,被窝冷冰冰的,屋里就只有她一个人。

  小小的身子又开始不受控制,轻轻的抖了起来。

  她害怕,蜷缩在一角。

  好一会儿才勉强开口,“我躺下了。”

  是痛苦又无助的声音。

  穆寒舟皱眉,他抬手按住了心口。

  “那闭上眼。”

  他保持着温柔低沉的声线,“乖。”

  柳娇媚照做,耳边再一次传来了穆寒舟轻声的哼唱。

  柳娇媚不记得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她只记得,好听的调子一直在耳边。

  以至于她做坠入了甜蜜的梦乡,脸上还挂着恬静的笑。

  西北。

  穆寒舟听到电话里,传来了小妻子睡熟的呼吸声。

  又继续哼了一会儿那段调子,确认柳娇媚已经安睡,才停了下来。

  喝了温水,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下半夜四点二十七分。

  他最近的作息是早晨六点起,洗漱晨跑吃饭,六点半抵达实验室开工。

  还有一个小时三十三分钟,足够进行一场深度睡眠。

  快速定下闹铃。

  将话筒音量调到最高,穆寒舟将话筒放在枕边,就和衣而卧。

  六点。

  闹铃准时响起。

  闹铃响了一声,穆寒舟就睁开眼,坐起身来,按掉了闹铃。

  甚至,他还听到电话那头 ,传来了京市小妻子软糯糯的嘤咛声。

  穆寒舟嘴角勾起了一抹上扬的弧度。

  他还听到她翻了个身,似乎是抱紧了被子,又继续沉睡的声音。

  拿着听筒,多了听了五分钟。

  穆寒舟快速压缩了后续事情的时间,就在六点二十五分赶到了实验室。

  他要尽快解决这一次来西北出差,需要攻坚克难的技术难题。

  柳娇媚睡得很香。

  坠入了甜蜜的梦境。

  梦里的穆寒舟,一直在她唱好听的调子。

  她问穆寒舟:“寒舟哥哥,你为什么这么好,为什么要唱歌哄我?”

  他用炙热的吻,取代了答案。

  之后的梦境里,满是愉悦的笑声。

  柳娇媚猛地醒来,不可思议的抚着自己的唇。

  她居然因为那样的行为,在梦里笑出了声来。

  “啊!”

  “太羞耻了!”

  她揉乱了头发喊着,才发现脸颊早已烫得不成样子,就连脖子也烫得厉害。

  就剩下一双手,冷冰冰的,摸在自己脸上,很不舒服。

  柳娇媚蹙眉。

  脑子里还能浮过一些梦里的画面。

  羞人啊!

  她快速冲出去,想要洗把脸,给自己降降温。

  可脚落地,她就发现了不对。

  浑身上下一点力气都没有,就跟踩在棉花上似的。

  一脚轻一脚重的挪去了浴室。

  看着镜子里,那张唇色惨白,脸上却泛着不正常滚烫红温颜色的脸。

  柳娇媚摸了摸自己的头。

  好烫啊。

  她不太确定地,用手臂去试额头上的温度。

  还是很烫。

  她心尖儿颤了颤。

  又丢人又羞人。

  她居然把发烧当成……

  算了,这就是她自己的秘密,不会有人知道。

  翻出家里的水银体温计,用力甩了甩,看水银落下去,她才将体温计夹在了腋下。

  在沙发上窝了五分钟,拿出体温计。

  柳娇媚瞪大了眼睛,仔细看了两次,才看清楚自己的体温。

  是三十八度六,不是三十六度八。

  得去趟医院了。

  研究所家属院305的房子,她没当成是自己的家。

  也没有购置常备药。

  迷迷糊糊的套了两件厚外套,柳娇媚就一脚深一脚浅的出了门。

  用力带上家门,她就痛苦的扶住了额头。

  她没有拿钥匙,也没有拿钱。

  正常她应该去找家属院的门岗,门岗会联系维修人员来开锁。

  可她烧得迷迷糊糊的,站在三楼走廊往下看,都觉得一阵阵的眩晕。

  原本不想麻烦人,却也是没了办法,只能敲了卫嫂子的家门。

  卫嫂子在张罗午饭呢。

  应了声来了,就过来开门。

  看到虚弱至极的柳娇媚,她也是一愣,“妹子,你?”

  柳娇媚开口,嗓子哑了,“嫂子,我发烧了,没拿钥匙也没拿钱。能不能借我点钱,我先去医院开个药。

  等回来的时候,我再找人过来开锁,还嫂子你钱。”

  卫嫂子扶了把柳娇媚,“先坐着,嫂子关个火。”

  卫嫂子一边处理厨房的事情,一边解释了起来。

  “你家穆工特意拜托我家那口子,说你最近受了惊吓,让我多照顾着你点。

  一大早晨六点多就来了电话,我现去买了正宗老乌鸡,正给你炖汤呢。还寻思你睡醒了,给你送过去。”

  卫嫂子摘了围裙,去拿了钱和钥匙,就过去扶柳娇媚 ,“走,咱们现在就去医院。”

  “谢谢嫂子。”

  “谢啥啊,你叫我一声嫂子 ,我叫你一声妹子,你有事儿嫂子能不管?”

  “何况我家那口子年初能升职,多亏了穆工提携。这是两好嘎一好的事儿。”

  柳娇媚勉力的挤出了一个笑容,却笑得十分惨淡。

  “好妹子,一个人过日子,就是不容易的。好在你家穆工疼你。

  等你家穆工回来,以后都是好日子。”

  卫嫂子宽慰着她。

  想到穆寒舟,柳娇媚心底荡起了一片涟漪。

  他很用心,连照看她的人,都做了安排。

  还是一大早晨六点多安排的。

  她依稀记得,昨晚到家的时候,都已经下半夜三点多了。

  穆寒舟才休息了多久?

  有两个小时吗?

  那么高的工作强度,身体能扛得住吗?

  之前还刚大病过一场呢。

  柳娇媚又觉得有些酸涩,她吸了吸鼻子。

  卫嫂子只当她是生病了,人也娇气一些。

  笑着说:“你家穆工呀,是我见过的,一顶一的好男人。

  满家属院都找不出第二个,像她这样疼媳妇儿的人。

  哪怕能做到一半的都没有。”

  “嗯,他很好。”

  柳娇媚应着,嗓音还很沙哑。

  每次开口说话,都有种刀片拉嗓子的感觉。

  卫嫂子听着她声音不对,赶紧制止,“先别说话了。”

  去了医院。

  导诊台一量体温。

  柳娇媚的体温,都快飙升到三十九度了。

  护士立刻安排了轮椅,把她送到了急诊病房。

  又是打退烧针,又是挂水的。

  最后,柳娇媚还领了小半个兜子的药。

  还好这一趟有卫嫂子跟着,柳娇媚虽然病得厉害,也没太遭罪。

  打车回了家属院。

  柳娇媚就跟门岗大叔报了,自己烧糊涂,没拿钥匙出门,需要有维修人员上门开锁的事儿。

  门岗大叔登记了情况,让柳娇媚先回去等着,大约半个小时后来人。

  柳娇媚在卫嫂子家,喝了小半碗的鸡汤,发了身汗。

  也没见有人来上门。

  打电话过去询问。

  等了会儿,柳娇媚才被告知,研究所出大热闹了。

  维修工吃瓜吃入神了,这就在赶来的路上。

  等维修人员来了。

  柳娇媚也从看够了热闹,陆续回到家属院的婶子大娘口中,听说了大热闹。

  “世风日下。”

  “人心不古。”

  “周宾那混小子,当初农村娃子考进城读书不容易,看着也是个踏实肯干的。

  谁想这才几年,就变了。不注意工作纪律,向还没有入职的人泄露科研机密不说。

  这两人还有不清不楚的关系。”

  “说起来,周宾那小子,就算来了城里几年,也没改变农村人的做派。一副大老粗做派。”

  “可不是,大黄牙上挂大葱。”

  “听说没,抠脚不洗手就抓饼吃的。”

  柳娇媚觉得,这有画面感了,还是有味道的画面感。

  她蹙了蹙眉。

  人群中一个婶子看到了她,眼睛一亮,凑了过来,“小柳也在啊,跟你说个好消息。”

  “啊?”

  婶子是吃到了大瓜,过于兴奋了,也不在乎柳娇媚那有气无力的状态,就开始叭叭了起来。

  “你知道跟周宾不清不楚的是谁不?”

  “姜婉瑜!”

  “那个留洋回来的姜婉瑜。”

  柳娇媚愣神。

  这不对呀。

  姜婉瑜明显是觊觎穆寒舟的。

  都能把好多人的大合影,剪裁拼接成她和穆寒舟两个人的单独合照。

  之前不还叫嚣着,说一定会让她和穆寒舟离婚吗?

  怎么就和周宾搞在一起了?

  婶子以为柳娇媚不记得姜婉瑜了,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就之前要和你抢房子那个。”

  柳娇媚配合的点了点头,“那姜同志是留洋回来的,能看上周宾?”

  婶子眉飞色舞的说着,“这男人和女人看对眼了,也就那么一下子的事儿。

  留洋怎么了?谁不谁高贵?”

  “咱村里出来的,就不能找城里人吗?”

  “小柳你不也一样把穆工拿捏的死死的。”

  柳娇媚不失礼貌的假笑,好奇打听,“姜婉瑜也认了?”

  婶子啧舌,“怎么不认,被发现的时候,两人正情比金坚的抱在一起呢。”

  柳娇媚瞪大了眼睛。

  好家伙。

  居然这么热闹。

  帮着开锁的维修工作人员补了一句,“还是留洋那女同志更主动一些。”

  柳娇媚觉得,事情的发展有点癫。

  不过那个周宾。

  听起来名字好耳熟。

  但她可能是发烧烧糊涂了,只有一个零星的印象。

  具体这人是谁,在哪见过,她完全想不起来。

  只配合着婶子说了一句,“那还真是,青菜萝卜各有所爱。”

  “可不是。”

  大家乐呵了一场。

  柳娇媚的家门也打开了。

  重新换了锁,她回家拿了钱,就给卫嫂子送来。

  卫嫂子推了,“我家那口子说了,穆工给贴补了钱。我是说什么不能再要妹子的钱了。”

  “那好,我不和嫂子客气。”

  柳娇媚心里已经有了打算。

  这两天,她身体好了,就会跑路。

  跑路前,她还打算给周悦姐家的小雷,买个新款文具盒。

  正好也给卫嫂子家的娃子们带一份来。

  回家吃了药。

  柳娇媚很快就睡了过去。

  睡醒了。

  她头脑清醒不少,突然就想起来周宾是谁了。

  昨天那个,拿着工作证来请她去见陈副所长的人,就叫周宾。

  那个人的形象,好像也确实是大黄牙挂大葱叶。

  昨天要不是这个人,她也不会被绑架。

  而且她记得,被人捂住口鼻的时候,好像这个周宾还推了她一把。

  今天这个大热闹,应该和穆寒舟有关。

  甚至她觉得,都不需要去问,也可以确定。

  姜婉瑜和周宾倒大霉,是他帮她出气的结果。

  抚着自己的小心脏,柳娇媚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看着窗外,愣了会儿神。

  她把晚上的药吃了,狠了狠心,把最后那点还没收进行李箱里的东西,都塞了进去。

  京市,她不能再留了。

  明天就跑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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