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文起身,拱手行礼:“冀州袁文,见过先生。”

  贾诩还礼,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淡:“袁公子客气了。

  公子在邺城那首《出塞》,老夫也听说了,好诗!

  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公子去雁门,是为这个?”

  袁文抬起头,看着贾诩的眼,笑了笑。

  袁文说道,“我去雁门,是因为不得不去,没得选择。”

  面对聪明人,袁文选择了实话实说。

  贾诩听完,非但没有反感,反而心中高看一眼这个年轻人。

  三个人重新落座。

  段煨坐在主位,袁文和贾诩分坐两侧。

  茶已经凉了,下人又换了一盏。

  袁文没有急着说话。

  贾诩也没有。

  段煨搓了搓手,他知道自己这一刻有些多余,微笑着说道:“文和,袁公子特意来看你,你们聊,你们聊,老夫去后堂看看……”。

  正堂里只剩下袁文和贾诩。

  袁文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开口问道:“先生在段将军这里,住得可好?”

  贾诩看了他一眼,这话问得客气,但意思一点不客气。

  “段将军待老夫不薄。”贾诩说道,语气平淡。

  袁文点了点头,“可先生却不自在。”

  贾诩没有说话,算是认同袁文的话。

  “段将军敬先生,也怕先生,敬的是先生的才能,怕的是先生的名望。”袁文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先生在弘农,段将军不踏实,先生也不安心。”

  贾诩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动作不紧不慢,笑着问道:“公子来弘农,是袁公的意思?”

  贾诩抬头看向袁文。

  “我自己的意思。”袁文回答道,“父亲不知道我前来,这次是为先生而来。”

  贾诩又看了他一眼,这一眼比刚才长。

  “公子来找老夫,有什么事吗?”贾诩问道。

  “和我去雁门。”

  贾诩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袁文接着说道,“在雁门,先生若不愿意当官,不会有人强求。

  先生若愿意,可以以客卿身份暂时住在那里。

  需要先生的时候,先生出个主意;不需要的时候,先生读书种花,没人打扰。

  至于俸禄,自然少不了先生。

  先生就更不用担心我会忌惮先生了。”

  贾诩沉默了片刻,没有拒绝,在心里,他对袁文产生了一丝好感,感觉这是一个懂自己的人。

  贾诩问道:“袁公子在雁门,如今有多少兵力?”

  “七千。”

  “七千?”贾诩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听说的数字是两千,还有一千多人是在原平临时招募的。

  “打完张燕,收编了五千多俘虏。”袁文说,“现在七千余人,这些人暂时能护住身边的人。”

  贾诩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种东西,不是惊讶,是重新评估。

  “袁公子方才说,老夫去了可以不用当官?”贾诩自然知道,弘农非久留之地。

  袁文微笑着说道,“先生想当官,我自然求之不得,

  若先生认为袁文护不住你和家人时,告诉我一声,我不会阻拦先生离开。

  晚辈到时还会亲自带着钱粮送先生离开雁门。”

  贾诩沉默了,良久,贾诩微笑着问道,“那你南下这一趟不是亏了吗?”

  “先生若是离开,说明那时我已经护不住先生,连先生一家人都护不住,我还有什么脸面让先生留下来,到了那时,我自然希望有更强大的人护住先生一家。”袁文十分诚恳的说道。

  贾诩心中泛起一丝涟漪,面对袁文,他有一种知己般的感觉。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袁文,他没有权倾天下的想法,也没有封侯拜相的人生追求,他只有一个小目标:乱世带着家人一起活下去。

  无论是谁,只要阻止他这个小目标的人,他都会毫不留情抹杀。

  其实段煨对他不错,吃喝不愁,从不为难。

  可他知道,自己在这里待不长了。

  不是段煨要赶他,是他自己待不下去了。

  段煨的部将对自己越来越恭敬,段煨的猜忌也就会越来越重。

  贾诩看得出来,再不离开,迟早要出事,到时朋友会变成仇人。

  可他能去哪?

  回凉州?那边还在打仗,没有军队护住一家人,随便几个散兵游勇就能要自己命。

  去中原?曹操他不认识,至于袁术、刘表等人,更不在他考虑范围,去河北?袁绍注重个人名望,到时搞不好会砍了自己……。

  他一个五十岁的人,带着一家老小,经不起折腾了。

  袁文再次开口了:“先生,晚辈有一句话想说。”

  “袁公子请说。”贾诩转身。

  “只要我袁文活着,先生和家人一定会活得好好的,这就是我对先生的承诺。”袁文掷地有声的说道。

  贾诩看向袁文,这个年轻人真是他贾诩的知己,天下不少人骂他贾诩,骂他自私,可袁文却理解他。

  “袁公子,”贾诩心动了,不过依然说道:“容老夫想想。”

  “当然,我会在弘农等先生的回答。”袁文说道。

  “公子不远千里前来,只是为了让老夫前往雁门?”贾诩问道。

  “这次来弘农,的确是为了先生。”

  “那下一站去哪儿?”

  “去河南,去洛阳,听闻杨奉麾下有个骑都尉叫徐晃,有统兵之能,有能力的人我都想见见。”袁文没有遮掩。

  “公子慧眼,徐公明的确有大将之才!”贾诩心中微微有些惊讶,他没想到,袁文居然连徐晃都知道。

  “文和先生,我在客栈等你消息,考虑好了,派人说一声。”

  “好!”贾诩笑了笑,拱手说道。

  袁文转身走出了正堂。

  段煨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后堂出来了,站在廊下,见袁文出来,笑着迎上来:“袁公子,这就走?吃了饭再走嘛!”

  “段将军留步,晚辈还有事在身,不便久留。”袁文拱手,“多谢将军款待。”

  “子庸,老夫和你父亲早年在洛阳就相识。”段煨看到袁文抬腿离开,随即说道。

  “哦?没想到将军和家父还有这段交情?”袁文有些意外。

  “你的来意老夫大致能猜出来,看在你父亲面子上,我尽量帮你劝一劝文和。”段煨一副都是为你好的模样。

  袁文心里喊了一声老狐狸,脸上却是受宠若惊,“多谢将军!这个情晚辈必定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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