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五,卯时。

  北边那串火把停在雪坡背后,不动了。

  李峥在冰沿上站了半个时辰。

  火把不动,是因为他们在等天亮。

  “高二。”

  “在。”

  “你带两个人,从西边绕过去。”

  “绕过去干什么?”

  “数人。”李峥说,“数完回来,别让他们瞧见。”

  高二走了。

  李峥回镇,先去了井台。

  顾顺蹲在井台边上,怀里抱着一把铁锹。

  “顾顺哥。”

  “嗯。”

  “井还好?”

  “还好。昨夜下来看了两回,水面没落。”

  “有人来过?”

  “没有。”

  “陈十呢?”

  “在门房。”

  “叫他过来守着。”李峥说,“从今日起,井台这道门白日也上锁。”

  顾顺抬起头。

  “白日也锁?”

  “白日也锁。”

  顾顺没再问。他把铁锹往肩上一扛,站起来。

  “掌柜的。”

  “您说。”

  “昨儿陈十跟小的提了钥匙的事。小的不要。”

  “为什么不要?”

  “小的守着井就够了。钥匙搁小的手里,小的就得开门。小的不开。”

  “那您说给谁?”

  “给陈十。”

  “陈十要两把做什么?”

  “小的不知道。可小的想的跟您一样——门上挂两把锁,一个人开不了。”

  辰时,高二回来了。

  他是从雪地里爬回来的,一身白。

  “掌柜的。”

  “多少人?”

  “数不清。”

  “数不清是多少?”

  “三百往上。”高二说,“小的绕到西边,见他们在坡底下坐了一片。坐着的就有二百出头,站着的还有。”

  “穿什么?”

  “号衣。”

  “什么号衣?”

  “蓝的,脏得看不出本色。可袖子上还有一道白杠。”

  “有旗没有?”

  “有。”

  “什么旗?”

  “高二摇头。小的认不得。”

  “有马没有?”

  “三匹。瘦得只剩骨架子,拴在坡底下那棵老榆树上。”

  “有车没有?”

  “没有车。”

  李峥点了点头。

  没车,就是说他们没抢着东西。

  没抢着东西的兵,比抢着了的更难说话。

  巳时,李峥上了镇北的土坡。

  郑老倌跟着一起上。老更夫拄一根棍,走一步咳一声,走得比谁都慢,可他非要上去。

  坡上风大。

  李峥趴在雪里往北看。

  这一回火把灭了,日头出来,看得清。

  坡底下是一片人。

  他们坐着,靠着,躺着。有的把刀抱在怀里,有的把刀插进雪里当拐杖。

  “不是难民。”

  难民走路是散的,这些人是聚的。难民身上烂,这些人身上脏,脏法不一样。

  人人腰上挂着一块木头,走路时一晃一晃。

  “郑伯。”李峥说,“您看他们腰上。”

  郑老倌眯起眼,看了很久。

  “牌子。”

  “什么牌子?”

  “腰牌。”郑老倌咳一声,“一人一块,木的,拴在腰带上。”

  “这是什么人?”

  郑老倌拿烟袋在雪地上敲了两下。

  “老汉年轻时在壁江撑船,见过这个。这是暨南府的兵。”

  李峥愣住了。

  “暨南府的兵?”

  “府兵。”郑老倌说,“不是北边下来的。是自己人。”

  李峥往北看了很久。

  “郑伯。”

  “嗯。”

  “他们要是过江,走哪儿?”

  郑老倌用烟袋往东边一指。

  “走旧渡口。”

  “旧渡口还在?”

  “旧渡口还在。可那地方,早二十年就没船了。”

  “没船怎么过?”

  “没船就走冰。旧渡口那一段江面窄,窄处冰厚。”

  “多厚?”

  “老汉二十年没去了。”郑老倌又咳一声,“可早年腊月里,那一段能过大车。”

  李峥把这句话在心里念了两遍。

  旧渡口,江面窄,能过大车。

  清莲湖的冰是一条路。这是第二条。

  他走到冰沿东头,蹲下去,把袖子挽起来,把手插进赵大山凿的那个冰窟窿里。

  水是刺骨的。

  他闭了闭眼,听。

  往东那一股走得急,急里带着旋;往北这一股走得慢,慢而沉。

  急的那股底下有暗流。暗流上头的冰薄。

  他把袖子放下来,站起来。

  第二条路,也不是随便能走的。

  午时,李峥回镇,把杜九叫来。

  杜九的手还裹着布——那日在桥头,李峥打折过他一根手指。

  “杜把总。”

  “别叫我把总。”

  “那叫什么?”

  “叫杜九。”

  李峥把袖上一道白杠、腰上挂木牌说了一遍。

  杜九的脸变了。

  “你说他们袖子上有一道白杠?”

  “高二说的。”

  “旗是什么色?”

  “高二认不得。”

  杜九站起来,走到墙边,用那只没伤的手在墙上划。

  先划一道横,又划一道竖。

  “这是广字。”他说。

  “什么广?”

  “广胜营。暨南府广胜营。千户管一千,把总领五百,总旗领五十,牌子领十。”

  “你认得?”

  “老子认得。”杜九说,“老子在广胜营当过三年牌子。”

  “那你认得领头的?”

  杜九沉默了一下。

  “认得。”

  “谁?”

  “牌子姓吴,行三,人都叫他吴三牌子。他跟老子在一个棚里睡过两年。”

  “他如今领三百人?”

  “他如今领三百人,那就是上头的都死了。”

  “吴三牌子是个什么人?”

  “是个能把同袍卖了换一顿饭的人。”

  “他敢卖你?”

  “他敢。”杜九说,“他连他亲哥都卖过。”

  李峥看着他。

  “杜九。”

  “在这儿。”

  “你敢不敢去跟他说一句话?”

  杜九那只没伤的手停在膝盖上。

  “说什么?”

  “说你是杜把总。”李峥说,“说你还活着。”

  杜九抬起头。

  “说了,他就要我的命。”

  “他有三百人。”

  “他有三百一十七个。”杜九说,“可这三百一十七个里,有一半是老子带过的兵。”

  李峥把这句在心里过了一遍。

  一半是杜九带过的兵。

  那就是说,那三百人里,有一半不听吴三的。

  未时,李峥在酒坊里坐着。

  桌上摊着那本册子。周先生站在旁边,怀里抱着钱箱。

  “李掌柜。”

  “您说。”

  “小人算了一笔。昨日两趟,过去了三百五十六口。今日还剩一百七十六口,全是青壮。”

  “一百七十六。”

  “这一百七十六口走完,镇上就剩咱们了。”

  “剩多少?”

  “连小的在内,四十一。”

  李峥伸手把册子翻了一页。

  那一页上记着四十七坛争渡。

  “周先生。”

  “在,您说。”

  “这四十七坛,跟着末了一趟走。”

  “小人记着了。”

  “银子呢?”

  “钱箱里还有二百一十七两。粮,镇上还剩三十九石。”

  “够多少人吃多少天?”

  “够四十一个人吃二十天。”周先生说,“吃到正月十五。”

  李峥把手指按在册子边上。

  “正月十五以前,咱们不在这儿了。”

  他合上册子。

  “杜九。”

  “在。”

  “你手上还剩几个人?”

  “二十四个。”

  “今日申时,你带人上冰沿。”李峥说,“不带刀。”

  杜九瞪着他。

  “不带刀?”

  “不带刀。带杆子、绳子、土。”

  “那是做甚?”

  “修路。”

  申时,冰沿上去了三十一个人。

  杜九二十四个,赵大山七个匠人。

  他们往冰上撒土,一直撒到离岸半里。

  撒到一半,北边那道坡上下来一个人。

  一个人,没骑马,手里举一根树枝,树枝上拴着一块白布。

  他走到离冰沿百十步的地方站住了。

  “喂!”

  李峥走过去。

  “你是这镇上管事的?”

  “我是。”

  “我们借一条道。”

  “借什么道?”

  那人不答,把白布举高了些。

  “我们三百一十七个人。不要粮,不要钱。”

  “那要什么?”

  “我们要过江。”

  李峥往前走了两步。

  “你们是从哪儿败下来的?”

  那人不答。

  “府城?”

  那人还是不答。

  “虎牢?”

  那人的手抖了一下。

  李峥看见了。

  虎牢在暨南府北边六十里,是府城末了一道口子。虎牢丢了,府城就没了。

  府城没了,这三百一十七个就是没家的兵。

  没家的兵过江,不是为了活。是为了跑。

  风从冰上刮过来,刮得那块白布啪啪地响。

  “你们过江,”李峥说,“过江做什么?”

  那人不答。

  他把白布放下,转身往回走。

  走出十几步,他停下,回过头。

  “明日这个时候,我们再来问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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