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馨根据总部给的联络方式,把寻人启事是登在《字林西报》中缝,巴掌大一块地方,夹在“遗失声明”和“房屋招租”之间,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可义烈团在上海剩下的人,都盯着那一栏。

  朴永哲在法租界一家小书店里帮人看铺子,书店老板是他的同乡,收留他住了半个月。

  他每天早上的第一件事,就是翻当天的报纸,从第一版翻到最后一版,最后停在中缝那一栏。

  那天他翻到中缝的时候,手指忽然停住了:“金文焕,男,二十四岁,身高五尺七寸,于本月十五日在法租界走失。身穿灰色长衫,脚穿黑色布鞋。有知其下落者,请至法租界贝勒路德兴里三号陈公馆报信,当面重谢。”

  金文焕。

  这个名字是金先生的化名之一,只有团里少数几个人知道。剩下的人知道的这是个联络暗号。

  朴永哲把那段寻人启事看了三遍,然后合上报纸,不动声色地放回柜台。他等到书店老板出去进货的时候,才把那张报纸折好,塞进内衣口袋里。

  他走出书店,站在弄堂口,左右看了看。

  法租界的早晨很安静,只有几个早起的人在生煤炉,青烟一缕一缕地升上来。他深吸了一口气,往贝勒路的方向走去。

  方大柱看到寻人启事的时候,正在虹口一家老虎灶旁边啃烧饼。

  他今年快三十了。

  他已经在虹口藏了快三年了,白天在码头帮人扛包,晚上睡在老虎灶后面的柴房里。

  时间久到他快忘了自己是义烈团的一员了,今天终于再次看到了唤醒他的暗号。

  前段时间听说金先生被杀害了,他一直想查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可是没有组织的力量帮助,他现在就是个码头扛活的,根本没渠道和经费人手去做这件事。

  他跑到码头上,站在黄浦江边,吹着江风,让自己冷静下来。

  金先生已经死了,他得先去确认一下那个地方是否安全,有没有被人盯上。他在码头上转了两圈,等心跳慢下来,才找工头请了假。换了身衣服,往法租界的方向走去。

  与此同时,六个人从六个不同的方向,往同一个地址走去。

  崔英淑是最后一个到的。

  她到德兴里的时候,天已经快中午了。李云馨把她送到门口说了句,“仔细检查过了,来的人后面都没有尾巴,暂时来看是安全的。”

  “知道了!”

  她点了点头看着李云馨离开后。

  敲了三下,停一停,又敲了两下。门从里面打开,朴永哲的脸露出来。

  他看到崔英淑眼神中满是警惕,因为他不认识崔英淑,上次的会议没通知他,因为他并非战斗人员。

  “外面雪大吗?”朴永哲看了眼艳阳高照的天空问道。

  “刚没过脚踝。”崔英淑答道。

  “你往那边走?”

  “往北走,北边山高。”

  朴永哲点了点头,把门拉开。崔英淑进去后,他又看了看门外,确定没人注意这里,才关上了门。

  崔英淑走进去,堂屋里已经坐了五个人,除了安明和明宇,其他人都不认识。

  “英淑姐……”安明和明宇同时起身弯腰打招呼。

  朝鲜本就是喜欢论资排辈的地方,而且崔英淑无论是身份,资历还有战斗经验都是远超他们,他们两人都知道崔英淑的厉害,所以第一时间起身问候。

  明宇打完招呼,眼神中带着难以掩饰的兴奋。

  朴永哲、方大柱、李再浩三人看到两人对崔英淑的态度,也纷纷起身做了个自我介绍。

  “我叫崔英淑,是上面派下来的临时负责人。今后义烈团在上海方面的所有事情,暂时由我来负责……”

  崔英淑简单的做了个自我介绍,看了看众人的反应,倒也没有不服气的刺头。毕竟金先生死后,联络方式也就断了。能把他们重新集结起来,说明和上面取得了联系。

  这个时候质疑崔英淑的身份问题就是愚蠢,除非金先生临死之前出卖了他们,否则就只剩下朝鲜临时政府知道他们的联络方式。

  “就这些人了?”崔英淑看没人提出质疑后,看了看屋里几人问道。

  朴永哲点了点头。“金先生出事之后,有的人回了朝鲜,有的人去了南京,还有人……不知道去了哪里。估计都藏起来了。”

  “我们几个看到寻人启事,就赶过来了。”

  崔英淑沉默了一会儿。七个人。金先生留下的摊子,现在只剩七个人。她心里沉了一下,可面上没有露出什么。

  “短时间内,大家还是安全的。现在义烈团被捕的人都在法租界巡捕房的手里,我相信没有日本人介入,大家不会乱开口说话的。”

  “但是为了以防万一,大家还是需要重新调整一下现在的工作和住址。”

  朴永哲和方大柱点了点头,他俩和其他被捕的义烈团成员没有交集,只要金先生不出卖他们,他们就是安全的。

  她把肩上那个小布包取下来,搁在桌子上,打开来,里面是那沓折得整整齐齐的旧纸。

  她把纸摊开,窗外的微光照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和图。

  “金先生留下的东西,都在这里。”她说。“田中新一郎,下个月到上海。金先生没能做成的事,我们接着做。”

  几个人都看着那沓纸。方大柱的呼吸重了一下,朴永哲推了推眼镜,安明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金昌赫被巡捕房给抓了。”明宇突然插嘴道:“据我所知,金先生从黑市买的炸药都在他那里,我们要行动,首先得把金昌赫救出来。”

  明宇看着崔英淑惊讶的脸色,以为她不知道金昌赫是谁,给他介绍道:“金昌赫是金先生的交通员,也是他侄子。我那天亲眼见到他被巡捕房的人带走了。”

  “你亲眼看到的?”崔英淑虽然不愿意相信,但是事实好像已经浮出水面了,李启明就是义烈团杀的。

  “对,我亲眼看到他被三个日本便衣围捕,情急之下向巡捕房自首了。”明宇说着,眼神中隐隐带着一股子兴奋的光芒。

  别人看了有些奇怪,同志被捕你在这里兴奋什么。

  “然后呢?你做了什么?”

  崔英淑叹了口气,她来这里不提这件事,就是抱着一种鸵鸟心态。她不想知道李启明是谁杀的,可是有些债,不是躲就能躲得掉。

  “金昌赫被捕是李启明设下的圈套。”

  明宇眼神中的光越来越亮,他手指轻敲桌子道:“前几天的报纸想必大家都看了,我们义烈团是被大华机械厂的李启明出卖的。金先生也是因为他的出卖才会死在日本人手中。”

  “日本人报纸也不能全信吧?”朴永哲皱了皱眉头,他对李启明是有些了解的,因为以前跟着金先生和他打过几次交道。这人表面不显露,但是暗中对抗日事业很是支持。

  起码他和金先生以前给他卖过几次东西,人家隐约能感觉到他们的身份,所以给的价钱溢价很多,有时候三四倍买他们的东西。

  再说他知道金先生和李启明之间并无深交,李启明怎么可能会知道他们的计划或者开会地点,这种事情几乎不成立的。所以他对报纸上那些话基本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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