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熙二十三年六月,书院散了夏。

  姜昭只收了半箱书,别的都留在内舍,张惟明那几捆书照旧码在墙根。

  船从淮上走了十几日,进平江城那天下着小雨,船才靠上自家码头,罗妈妈头一个跳上岸,裙角都顾不上提,说要先回府去看灶。她走了大半年,灶上那口老卤,不知叫那几个新来的厨娘糟蹋成什么样了。

  回家的头几日姜昭什么也没干,早上睡到日头晒着帐子才起,起来吃一碗井水湃过的莼菜羹,午后叫人搬一张竹榻到后园的荷花池边,往上一躺,书盖在脸上。

  爷爷来看过她两回,头一回拄着拐杖站在榻边,拿杖头把她脸上的书挑起来,翻过来看了看封皮。

  “《河渠志》?”姜鹤年把书原样放回她脸上,“睡觉盖这个,不嫌沉?”

  “我自己抄的。”书底下的声音闷闷的,“盖着睡,书里的字自己会往脑子里钻。”

  第二回姜鹤年没挑书,叫人在竹榻边上添了一张藤椅,说是来看荷花。

  姜昭一觉醒来,书还在脸上,旁边的藤椅里传出一阵一阵的鼾声,姜鹤年歪在椅子里睡着了,一把蒲扇搁在肚皮上,随着鼾声一起一伏。

  她没敢动,躺着又看了半日荷叶。

  那日午后,门房一路喊着跑进了二门。

  “小少爷!知府大人来了!没坐轿,走着来的,还带着夫人,说是来看您的。人已经往东院去了!”

  姜昭一骨碌坐起来。

  脸上的书往下一滑,“扑通”一声,掉进了荷花池。

  她扑到池边,那本书在两片荷叶当中漂着,封皮先吸饱了水,颜色一点一点深下去,书页慢慢张开来,像一只泡发了的木耳。

  那是她半个冬天点灯抄的,图是她一笔一笔描的,河道、闸口、堤线,描了好几遍才描准。

  她伸手去够,差了一臂。

  “少爷!”门房在月洞门那头跺脚,“大人在院子里站着呢!”

  姜昭看看池子,又看看月洞门,再看看池子,嘴还张着,心已经碎了。

  “阿柏!”她站起来,袍角上还挂着一根竹榻上的篾丝,“捞书!拿竹竿挑,别拿网兜,网兜刮纸——”她已经往外走了,走出去几步又扭回头,“捞上来别晒!阴干!拿草纸一页一页夹着——”

  阿柏抄起竹竿,冲她的背影连声应着。

  她一路小跑穿过回廊,跑到东院的月洞门才收住步子,把袍角上那根篾丝拈下来扔了,喘匀了气,才迈进去。

  院子里已经站着一个人。

  一件洗旧了的鸦青直裰,腰里系一条素布带,青布鞋的鞋帮上沾着一点雨后的泥。他背着手,正把院子四下看完:廊下两盆石榴,墙根一口荷花缸,缸里浮着两片叶子。都看完了,才转过身来。

  几年没见,他鬓边多了几根白的,人还是那么瘦,看东西还是那个看法:先看完,再动。

  她每半年寄一封信去,写功课,写书,写夫子、山长讲的课。他回信总是半页,末尾两个字:知道。

  上一回她回平江,备了礼去府衙拜望,门上说大人下乡看堤去了。隔几日再去,又扑了空,一直等到回书院,也没见着。

  姜昭几步迎上去,撩起衣襟就要跪。

  傅维躬抬手拦了一下:“别跪。今日没穿公服,你跪了,我还得想法子扶你。”

  姜昭还是规规矩矩行了礼,直起身来,叫了一声“老师”。

  傅维躬把她从头看到脚,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越长越有样了。”

  他的目光往下一落,落在她右手的袖口上。那截袖子湿了大半,还往下滴着水,袖口上挂着一小片浮萍。

  姜昭顺着他的眼睛低头一看,赶紧把袖子往身后背了背,脸上一阵发烫:“学生方才在后园看书,听说老师来了,一起身书掉进荷花池里了。伸手去够,没够着。”

  傅维躬看了那截袖子一眼,没说话。

  往花厅里走的时候,背在身后的那只手,指头轻轻弹了两下。

  傅夫人跟着苏梧往西院去了,说是来串门子,带了自家做的两样点心。东院这边,阿栀沏了茶,端上来两碟果子,又捧进来一只小食盒。

  “傅夫人吩咐的,”阿栀把食盒搁在案角,掀开盖子,里头是几块松子糕,“说大人一早出门,路上什么都没吃,叫先拿两块垫一垫。”

  傅维躬看了那食盒一眼,嘴角动了动。等阿栀退到廊下去了,他才拿起一块,三口两口吃了,又拿帕子把指头上的糖粉擦干净,擦完了,把帕子叠成四方,塞回袖子里。

  姜昭低头喝茶,没看他。

  花厅不大,靠窗一张黄花梨的小案,案上摆着一只汝窑笔洗、一方砚。傅维躬的眼睛落在那方砚上,寻常的歙砚,边上磕掉了一块,砚堂磨得极凹。

  他看了一会儿,伸手把那方砚往案中间挪了挪,挪正了。

  “在书院里怎么样?”

  姜昭挑着说了,说下田、说风车、说升舍考头名、秋天搬上舍。傅维躬听着,偶尔问一句,问得都很实,风车的轴用的什么木头,渠上的闸开了几道。她一一答了。

  说完了,他端起茶,又问了一句:“山长呢?”

  姜昭看着他,忽然笑了。

  “老师给山长写了十几年的信,”她歪了歪头,“怎么不自己问?”

  傅维躬的手在茶盏上停了一下,他看了她一眼,随即也笑了,把茶盏放下。

  “他告诉你了。”

  “前些日子山长叫学生去喝茶,都说了。”姜昭把果子碟往他那边推了推,“连那封荐书上写了什么,也说了。”

  傅维躬没接这句,拿起碟里一只果子,在手里转了转,又放了回去。

  “当年下山的时候,我答应过他一件事:我做我的官,他办他的书院,两边不沾。”他把那只果子往碟子边上推了推,“信里写什么?写公事,他看了要操心。写朝里的事,那是把山底下的浑水往山上泼。”

  “所以老师的信里,只写井水,写下雨?”

  “还写我闺女又读了什么书。”傅维躬的指头在案上轻轻叩了一下,“这些东西,他想看就看,不想看搁在一边也没什么。他不用回,也不用替我担什么心。”

  “那老师为什么不问一句他身子好不好?”

  傅维躬没有马上答。他把那盏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喝得很慢。

  “我问了,他就得答。”他垂着眼看着茶盏里的叶子,“他要是答好,我不信。他要是答不好,我又上不了山。”

  花厅里静了一会儿。窗外的荷花缸里,一只蜻蜓落在叶子上,停了停,又飞走了。

  姜昭想起山长手背上鼓起来的青筋,想起他咳的那一声。

  “山长前些日子咳了一声。”她的声音放轻了,“不重。一口茶就压下去了。”

  傅维躬拿着茶盏的手没动。过了一会儿,他把茶盏放回案上,拿指头在盏沿上转了半圈。

  “荐书写一行,也是这个缘故。”他换了个话头,“我写多了,倒像是在求他。他看人比我准,叫他自己看就是了。”

  “我这一回来,是辞行的。”

  傅维躬说这句话的时候,正拿起案上那只汝窑笔洗看底下的款,看完了搁回原处。

  “月底回京里述职。这一趟去了,就留在永安,进大理寺。”

  姜昭愣住了。

  他跟她说过,在京城坐了一年半,办成的事不如在县里两个月多。

  “老师不是……不愿意在永安么?”

  “这话我说过。”傅维躬把那只笔洗又往里推了推。

  “那为什么要回去?”

  傅维躬看着她,像是在掂量这些话能跟一个半大的学生说到哪一步。掂量完了,他把手搁在膝上。

  “裴相公今年开春上表致仕,准了。”

  姜昭的手在袖子里紧了一下。

  裴湛近日的信,依旧写的是点卯,抄实录,赴宴,他家里的事,一个字也没提。

  “裴相公在的时候,朝里两位相公一东一西,总还有个人压着。”傅维躬的手在膝上慢慢摩挲着直裰的纹络,嘴上没停。

  “他一走,那两位就僵住了,谁也压不倒谁。大理寺那个缺,空了大半年,两边都想塞自己的人,谁也不肯让谁。官家看着他们僵着,总得找一个两边都说不出话来的人去坐。找什么样的人?要清白的,要能干的,要这些年哪一边都没沾过的。”

  他顿了一下。

  “我在地方上待了快二十年,治下的堤没塌过,仓没亏过。永安我两边都不沾,满朝都知道。”他扯了扯嘴角,“我这样一个人,正好拿来当一块干净的招牌。一边举我回京,说这样的人久放在地方,是朝廷的失策;另一边不敢拦,拦了,就是嫉贤妒能。调令下来,我再不去……就是不识抬举。”

  他说得很平静,像过去和她说哪一段堤用了塘泥。

  “我躲了快二十年,以为不进那个门,就不沾那一身水。”他看着窗外那口荷花缸,“如今水自己漫上来了。”

  姜昭没有说话。

  傅维躬转过头来:“你记着。你不去找那些事,那些事会来找你。清白的名声能护着你,也能叫人拿去用。还有——”

  他停了停。

  “我一直以为,在底下好好做事,就能离那些远一点。可一道堤修不修,一笔钱拨不拨,一个价改不改,最后都不是在底下定的。我在江南报了好几年的绢价,一张回文也没有,你知道为什么?”

  “因为定价的人不在平江。”

  “对。”傅维躬点了点头,“天底下的事,根都在永安。”

  他看着她的脸,又补了一句:“这话你记着就行,别听岔了。定事的人在永安,可事都出在底下。没在底下待过的人,到了永安,也不知道该定什么。往后你该去哪儿,还去哪儿。州县、堤上、仓里,一样也别绕过去。”

  “学生记住了。”

  姜昭追问了一句:“那老师打算怎么办?”

  傅维躬看了她一会儿,笑了一下,笑得有点无奈。

  “不知道。”他把手从膝上抬起来,又放下,“等我知道了,再告诉你。”

  阿栀进来给那盏茶续了一回水,退出去了。

  傅维躬把茶盏转了半圈,看着里头翻上来的茶叶。

  突然开口,“我那个闺女,比你大两岁。”

  姜昭“嗯”了一声,等着他往下说。

  “打小就跟着我,从永安到地方,我走到哪个衙门,她就在哪个后宅里长大。我给她请夫子,她娘教她管家,书读得比她两个哥哥都好,账也算得清。”傅维躬说着,脸上的神情松了些,“她主意大,不比男子差。模样么——”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咳了一声,像是做爹的到底不好意思往下夸。

  “你见过就知道了。”

  姜昭端着茶盏的手停在了半空。

  老师大老远走着来,不穿公服,不坐轿,坐在她的花厅里,跟她说他闺女读书好、会管家、主意大、模样……见过就知道了。

  他是要把女儿许给她???

  茶盏里的水晃了一下,泼出来几滴,落在她袍子上。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这还了得!她自己是个什么人,她自己清楚。人家好好一个姑娘,许给她做什么,两个姑娘守着过一辈子?耽误人家一辈子不说,老师要是哪一天知道了实情,就他那个一板一眼的性子,怕不是要提着那方砚上门来砸她的脑袋。

  这得推!可怎么推?说学业未成?太敷衍。说家里有人看好了?谎话张口就来,往后圆不上。说八字不合.......她连傅姑娘的八字都不知道。

  她嘴张了张,又合上了,眉头拧着,脸先红了,又一点一点白下去。手里那只茶盏不知道往哪儿放,放下了又拿起来,拿起来又放下。

  傅维躬坐在对面,看着她这一张脸,看了一会儿,忽然仰起头,哈哈大笑起来。

  他笑得很响,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笑的廊下的阿栀探头往里看了一眼。姜昭认识他这些年,从没听他这样笑过。

  他笑完了,拿袖子擦了擦眼角,什么也没解释,只问了一句:

  “你大哥,今年多大了?”

  姜昭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大哥。

  十九了,成日泡在船场里。去年大伯母非给他张罗相看,他坐了一盏茶,一句话没说,人家姑娘憋了半天,问他喜欢做什么,他说喜欢看船,那姑娘转身走了。

  姜昭的脸又红了,这回是叫自己臊的。

  “十九。”她把茶盏放下,这下放得很稳,“还没定亲。”

  傅维躬点了点头,站起来,理了理直裰的下摆。

  “来了府上,该去拜见老太爷。”他往门口走了两步,“你不用送,叫个人给我领路就是。”

  他走到花厅门口,又回过头,看了一眼案上那方磕了边的砚。

  “那砚,”他朝案上抬了抬下巴,“还磨得动?”

  “天天磨。”

  “那就接着磨。”

  他跟着门房出了院门,鸦青直裰的下摆在月洞门那里一荡,拐过去,看不见了。

  姜昭独自在花厅里坐了很久,袍子上那几滴茶已经干了,留下几个浅浅的印子。

  好笑的劲头过去了,剩下的那一点,慢慢地沉下来。

  老师从来不说闲话。今日他来,先问山长,再说进京,最后才说闺女,一样一样排着队来的。

  一个只想在地方上办实事的人,被两边推着进那个门,他比谁都清楚进去以后是什么光景:好的时候,事事有人掣肘,一件也办不成;坏的时候,哪一天叫人拿去顶了缸,丢官是轻的。

  他走之前,先把女儿的事定下来。

  定给谁?不定给同品阶的官宦人家。永安的人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要是在京里倒了,女儿在婆家也抬不起头。

  定给江南商户人家,家业是实的,跟朝里那两边一点不沾。姜砚是姜家的少东家,往后要当家的,她嫁过来,是当家的媳妇,用不着看谁的脸色。他在京里不管出了什么事,这边总有一处安稳地方护着他的家眷。

  姜昭想到这里,停了一停,还有一层。

  他把女儿托给姜家,也是因为姜家里头,有一个是他亲手教过、亲手荐上山的学生。

  姜昭是什么品性,姜家是什么样的人家,他这些年早看清了。何况姜昭护短,谁跟她沾上了亲,谁就是她要护着的人。往后不管他在京里出了什么事,平江这边,总有一个人会挡在他闺女前头。

  她低下头,看着案上那方砚。

  想起山长院里那只扣着的茶盏,底朝天搁在石桌一角,落着的松针。

  山长说,等他哪天致仕了,回了乡,再上山来喝茶。

  他这一回进了京,哪一年才能致仕?

  廊下有脚步声。阿栀掀了帘子进来,站在门口,脸上带着一点藏不住的笑。

  “少爷,太太请您过去一趟。”阿栀压着嗓子,嘴角还是往上翘,“傅大人和傅夫人刚走,傅夫人在西院说了大半日的话。罗妈妈在灶房里听前头的人说,傅大人一开口,老太爷手里那盏茶,泼了半盏在袍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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