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出了城南,上了山道。

  崔管家没点灯,借着路边一点残雪的光赶车,鞭子甩得又轻又急。车厢里颠得厉害,药箱里的瓶瓶罐罐一路叮当。

  姜昭从袖袋里摸出那只白瓷瓶,递给阿栀。

  阿栀拔了塞子,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又倒了一滴在手背上,拿舌尖沾了一下,立刻啐在帕子里。她的脸色变了。

  “少爷,是迷魂散。”她把塞子用力按回去,“洋金花配的。喝下去半个时辰,人就神智不清,问什么答什么,醒过来半点都记不得。”

  姜昭点了点头,跟她在席上猜的,分毫不差。

  “少爷喝了多少?”阿栀又来抓她的腕子。

  “咽下去的,不到半口。”

  阿栀没说话,从药箱里摸出两片甘草,塞进她嘴里。“嚼着。回去再熬绿豆汤。”

  甘草甜得发腻,她把两只手摊在膝头上看,还在抖,她把十根指头攥紧,再松开,指头终于稳住了。

  到了那个人跟前,话要一句一句说清楚,手不能抖,嗓子也不能。

  她靠在车壁上,把要去敲的那一扇门又掂了一遍。

  门里的人,跟何副山长在一座书院里共事了十来年。

  这一步要是走错了,她就是把这瓶酒样亲手送到了对面手里。

  可要他若也在局里,这一席用不着摆到山下的酒楼去,用不着避开书院的讲堂。

  躲的是谁,一目了然。

  在晋陵,那一回她只有三成的把握,绕着弯子托裴湛去递话,山长没有信。事后他当着学生的面,认了自己想了、没做,又给过她一句话:往后再有那三成,不必绕路,直接去找他。

  一个肯在学生跟前认错的人,不会拿学生的前程去换东西。

  何况这一回,她手里不止三成。

  她掀开车帘一角,山道两边的松树黑压压地往后退,山顶上,书院的门楼只剩一个影子。

  山门关着。

  姜昭跳下车,攥住门环就砸。铜环撞着铜钉,檐角的风铃跟着乱响,一山的寂静都叫砸破了。

  门房披着袄子拉开一道缝,灯笼举到她脸上,愣住了。“姜……姜相公?这都什么时候了。”

  “学生有人命关天的事,求见山长。”

  她没等他答话,侧着身子从门缝里挤进去,提着袍角往山长院跑。

  阿栀抱着药箱跟在后头。

  门房举着灯在后面追,喊了一路,没喊住。

  山长院里的灯,是她跑到阶下才亮起来的。

  沉山长披着一件棉袍出来,头发散着,手里端着一盏油灯,眉头刚皱起来。

  姜昭已经在阶下站定了。她喘着气,把袍角放下来,整了整衣襟,深深一揖。

  “学生深夜闯院,惊扰先生,是学生无礼。”她直起身,“可这件事,等不到天亮。”

  沉山长的眉头没有松,也没有再皱。“说。”

  她从那张帖子说起。说席上请的是哪些人,没请的是哪些人。说酒过三巡,陆衡他们一个一个红了脸、直了眼,把平日不敢说的话往外倒。说墙根底下那四个小厮。

  说到提学司那位刘干办,她顿了顿。

  “他自称与学生家里是旧识,问了许多姜家的生意。学生不知他图的是什么,可他图的,不止学生一个。”

  沉山长端着灯,一个字也没插。灯焰叫夜风吹得一歪一歪。

  “学生知道空口无凭。”姜昭从袖中取出那只白瓷瓶,两手捧着,举过头顶,“这是席上当场取的酒样,先生可以叫人验。这是学生家里的阿栀,自幼学医,酒她已经看过了。”

  阿栀往前走了一步,在阶下跪了,“回山长,酒里兑的是洋金花。婢子敢拿性命作保。”

  “学生本该等到天亮,照规矩递话。”姜昭的手还举着,“可他们几个身后没有人兜着,酒后一句话落在旁人手里,就是一辈子!“

  她嗓子里那股火又顶了上来。她停了一息,把它压下去。

  “席还没散,多拖一刻,记下来的话就多一句。学生想不出第二个拦得住这件事的人,只能来敲先生的门。”

  瓷瓶在她两只手里,从头到尾,她稳稳地举着。

  沉山长走下台阶,接过瓷瓶,拔开塞子闻了闻。

  他的脸在灯底下一点一点沉下去。

  院子里静了很久,檐下的冰凌滴着水,一滴,又一滴。

  “这半年,我也在查。”他把塞子按回去,声音不高,“查书院里是谁在替外头的人挑学生。查来查去,没想到是在我自己眼皮子底下.......拿学生的前程和清白做局。”

  他把瓷瓶收进袖子里,看着她。

  “你先回去歇息,剩下的事,交给我。”

  “是。”姜昭又是一揖。

  沉山长点了一下头,转身朝廊下喊人,叫医官,叫管事,再叫人备车。

  灯一盏一盏地,从山长院往外亮了出去。

  姜昭走到山门,一眼就看见门楼底下立着一个人影。

  裴湛披着一件玄色的披风,肩头落了薄薄一层霜,门楼上那盏灯照着他半边脸。脸是沉的,眉峰拧着。袍角溅着泥点子,额角一层汗叫夜风吹得发亮,气还没喘匀,是从后山那条近道一路跑上来的。阿柏在城里找着他,他连马都没等。

  他看见她,几步迎了上来,“姜昭,你好本事。”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是哑的,“救了人,告了状,天下人都想到了,唯独没想过你自己?”

  姜昭站住了。

  披风底下,他一只手攥着她留的那张字条,纸攥成了一团。

  她头一回见他这样。

  她看着那团皱巴巴的纸,忽然就笑了。

  方才在山长跟前都没松过的那一口气,这会儿一下子泄了。

  气一松,膝盖上那一下的痛感也上来了,钝钝地往骨头里钻。她腿一软,人往前栽了半步。

  裴湛一把攥住她的胳膊,把她撑住了。

  “这不是没事吗。”她的声音很小,嗓子有一点哑。

  裴湛看着她,脸是白的,发冠歪到了一边,鬓边散下来两绺头发,袍子下摆撕开了一道口子,膝盖那一块蹭着泥,泥底下洇出一点暗色。

  他的目光在那一点暗色上停住了。“膝盖怎么了?”

  “跳窗的时候磕了一下,不碍事。”

  阿栀已经从后头赶上来,蹲下去,隔着裤腿在她膝盖上按了一按。姜昭嘶地吸了一口气。

  “少爷,皮破了,里头怕是青了一大块。”阿栀仰起脸,眉头拧成一团,“骨头没伤着。可这样子,不能再走台阶了。”

  裴湛没再往下说。他解下披风,兜头裹在她身上,裹得严严实实,只剩一双眼睛露在外头。披风里头还是热的。

  然后他在她跟前蹲了下去。

  “上来。”

  姜昭愣了一下。门房还举着灯笼站在门洞里,往这边伸着脖子。

  “我自己能走……”

  “山门到车上,一百多级。”裴湛没回头,“你自己一级一级挪,挪到天亮。”

  她没再争,趴了上去。

  他背着她,一级一级往下走,走得很稳。山道上的风迎面刮过来,她的下巴搁在他肩上,闻见他领口里一股松烟墨的味道,是在常先生那里熏了一整日的。

  阿栀提着灯笼走在前头,照着台阶。走到一半,她回头看了一眼,又赶紧转了回去。

  门楼的灯把影子投在石阶上,叠成一个,长长的一条。

  车停在石阶底下。阿栀掀开车帘,把药箱往座位底下一塞,自己爬上车辕,挨着崔管家坐了。

  车轱辘碾着夜路往下走。

  姜昭把望春楼里的事,拣要紧的跟他说了:帖子请的都是哪些人,那位自称旧识的刘干办,何副山长亲手斟的那一壶酒,墙根底下偏着的那几颗脑袋。她说得很快,说完了,嗓子有点干。

  裴湛一直没出声。车厢里安静了半晌。

  “为什么不等我?”裴湛还是沉着脸,“为什么要自己闹到山长跟前?”

  姜昭没有马上答。

  当然不能找他,这是书院里的事,是寒门学子的事,跟他没有干系。

  他再掺进来,这件事就不只是书院的事了。

  她掀开窗帘一角,看了一眼外头。山下的城里还剩几点灯火,城南那一处,最亮。

  “我喜欢这个书院。”她的声音很轻,“我知道副山长位置高,可书院不是他一个人的。他们太看得起自己的权术,也太看不起寒门学子了。”

  “权术?”裴湛冷笑了一声,“拿洋金花灌一屋子十几岁的学生,拿醉话当把柄,也配叫权术。下三滥罢了。”

  “寒窗十几年,谁不是拼着一口气要出头?”她把帘子放下来,“寒门读书,从来不是为自己一个人。家里砸锅卖铁供着,乡里乡亲盼着。凭什么还没熬到头,就叫人算计了去,叫人攥着把柄拿捏一辈子?”

  车轮硌着一块石头,车厢猛地一颠,座位底下的药箱叮地一响。

  “从前我忍,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转过头来看他,“这一回不行。多忍一刻,他们手里的把柄就多一条。”

  车里没有灯。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线雪光,落在她眼睛里。

  裴湛看了她很久。

  “这口气,是该有人替他们出。”他开了口,“我恼的不是你管了,是你一个人去管,连条退路都不给自己留。”

  他伸出手,在她肩膀上轻轻按了按。

  “那就不忍。”他的声音很低,却稳,“我陪你。”

  姜昭弯了弯眼睛。“那陪我的头一件事,是送我回那间栈房。”

  按在她肩上的那只手,顿住了。

  “……姜昭。”

  “今夜我人不见了,天一亮,他们头一个疑的就是我,你放心,我想过给自己留退路。”她说得不紧不慢,“我躺回去,就跟陆衡一样,是叫人灌倒的。山长到的时候,我在他们眼皮子底下,一步也没离开过望春楼。”

  裴湛低头看了一眼她裹在披风里的那条腿,车又颠了两回,他才开口。

  “好。”他把手收了回去。

  车停在望春楼后巷的巷口。

  巷子里还是黑的,楼上那几扇槛窗透着光,隔着半条街,能听得热闹的声音。

  姜昭下了车,把披风解下来,叠了一折,塞回裴湛手里。

  “到这儿就行了,你快回去。”

  裴湛接着披风,没有动,“方才在车上,我说的是陪你。”

  “陪过了,从山门到这里,一路都是。”她朝巷子深处抬了抬下巴,“再往里,是我一个人醉倒的地方。多一个人,就不像了。”

  她说得轻巧,脸上还带着一点笑。

  裴湛看着她,巷口的风把他的袍角吹起来,又放下去。他张了张嘴,一句话已经到了嘴边,又叫他自己咽了回去。

  他没有问为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时风留下保护,在暗处......他不姓裴。”

  姜昭抬起眼看他,看了一息,点了点头。

  “好。”

  裴湛把披风搭在臂弯里,往巷外走了。走出去十来步,他站住,回了一下头,什么也没说,又接着走。

  崔管家赶着车,载着阿栀,悄没声地退到对街的暗处去了。

  巷口只剩了她一个,她脸上那一点笑收得干干净净,嘴角抿紧了,转过身,往巷子深处走。

  后窗底下,时风从墙根的影子里闪出来,抱了抱拳,声音压得只剩一口气:席还没散,有个小厮端着酸汤来后院找过一回,推了推栈房的门,推不动,当是上了锁的库房,嘟囔着回楼上去了。

  窗台有一人多高,时风矮下身,两只手交叠着垫在膝上。她踩上去,他往上一送,她扒住窗台,翻了进去。

  那两根窗棂,她从里头一根一根按回了槽里。

  陆衡还在草堆上打呼噜,她把掖在腰里的袍角放下来,解了袖上的汗巾,把发冠扯歪,把衣襟揉乱,在草堆里打了半个滚,蹭了一身的草屑,挨着陆衡躺下,阖上了眼睛。

  稻草扎着后颈,一股霉味。

  没过一刻钟,外头响起了脚步声。

  “找着了吗?”是刘干办的声音,还带着笑,“两个大活人,还能丢了?”

  “回大人,就剩这一间了,里头闩着……”

  哐的一声,门闩断了。灯光晃进来,隔着眼皮,窥见一片红光。

  脚步声到了跟前,停了下来。

  “原来躲在这儿歇着。”刘干办笑出了声,“来人,把两位相公扶去厢房,仔细伺候着。”

  两个小厮一边一个,把她架了起来。她垂着头,两只脚在地上拖,嘴里含含糊糊地哼。

  “春眠……不觉晓……处处……蚊子咬……”

  架着她左胳膊的那个小厮,肩膀抖了一下。

  厢房里点着两支烛,她叫人放进一张圈椅里,她佯装找舒适的姿势,慢慢挪动,将膝盖磕破的袍角压在身下。陆衡叫人放在榻上。有人沏了茶来,一股陈皮的气味。

  “都下去。”刘干办挥了挥手。

  门掩上了。椅子腿在地上拖了一声,他在她对面坐下,离得很近,近得闻得见他袖口的酒气。

  “姜公子?”他笑着,拿指头在她手背上敲了敲,“醒醒?”

  姜昭哼唧了两声,眼皮抬了一半,又垂下去。

  一只茶盏送到了她嘴边。陈皮底下,还压着一点别的气味。她配合着张开嘴,叫茶水进去,又顺着嘴角淌出来,淌了一下巴,一领子。

  刘干办等了一会儿,把茶盏搁下,凑近了,声音放得又低又软。

  “姜公子,我问你。你家里,朝中可有走动的人?”

  她的眼皮没动,脑子片刻没停。

  不答,这药就像没起效。答假的,日后恐对不上。可姜家在朝里本来就没有人,这一句是实话,给他也无妨。

  “有……”她拖着长音,刘干办的身子往前一倾。“沈先生。做过两任知县……打手板,太疼。”

  刘干办的嘴角抽了一下。“我问的是永安。”他说,“逢年过节,你父亲、你祖父往京里哪一家递过帖子?”

  “不递。”她摇头,摇得半个身子歪出了圈椅,“我爷爷说,做买卖的,认账,不认人。谁的门也不进。”

  “谁的门也不进?”刘干办笑了一声,把她扶正了,“江南四家之首,朝里没有一把伞,船走得到明州去?”

  “船有帆……”她嘟囔,“不要伞。”

  刘干办没有再笑。他拿指头叩着扶手,叩了好一会儿。

  再开口的时候,他的声音几乎贴着她的耳朵。

  “那东宫呢?你们姜家,是不是太子的人?”

  绕了这半天,这一句才是他真正要问的。

  他着急了,看来,他自己就不是太子那头的。

  那他在哪一头?

  “……胚子?”她把眼皮抬起一半,“我爷爷说,我是读书的胚子。”

  “太子。”刘干办咬着字,“东宫的门,你父亲,你祖父进没进过?”

  “不进。”她又摇头,“谁的门也不进……”

  话拖到一半,她抬起一根指头,晃晃悠悠地指住了他的鼻尖。

  “那你呢?你进谁的门?”她口齿不清,“那门里……给酒喝吗?”

  刘干办把那根指头拨开,嗤地笑了。

  “我们主子的酒比这个好。”他拍了拍她的脸,“你若愿意,自然有人领你进去。”

  主子?做官的称上司,没有这么叫的。

  “姜公子,你父亲他——”

  门外一阵乱糟糟的脚步声,有人在门板上急急地拍。

  “刘大人!不好了,沉山长到了!”

  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尖响。

  刘干办几步到了门口,拉开一道缝,声音压得又低又急,跟门口的小厮吩咐了几句话。

  脚步声跑远了,他回过身,端起桌上那盏茶,泼进了炭盆,嗤的一声,屋里漫开一股焦苦气。

  姜昭歪在圈椅里,眼皮一动没动。

  袖子底下,绷了一晚上的手,慢慢松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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