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还没停稳,门口已经站了一排人。

  崔管家,罗妈妈,两个婆子,两个小厮,还有刚来不久的崔管家的媳妇钟嫂,她半个月前从平江府坐大哥安排船车过来,往后和崔管家一道管着这座宅子,人还没认全,事已经理顺了一大半。

  “热水烧了三大锅,东厢西厢都收拾出来了,被褥是新晒的,罗嫂熬了姜枣汤,先喝一碗压压惊——”

  钟嫂一边说,一边把人往里迎,一眼看见展鹏举吊着的胳膊,扭头就喊,“阿栀!”

  阿栀已经提着药箱从里头出来了。

  她先给秦墨诊了脉,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吩咐婆子去煎药,再把他额角的擦伤洗干净,手腕上那圈布拆开重新裹了。再给焦长风看了眉毛和手背上的燎泡,挑破了,抹上药。

  看了焦长风眉毛和手背上的燎泡,挨个挑破了,抹上药,最后轮到展鹏举,她把他胳膊上那团黑乎乎的布一层一层揭下来,揭到最后一层,布和皮肉粘在一处,展鹏举疼得满头大汗,咬着牙硬是没出声。

  揭完了胳膊,阿栀又道:“把外衫脱了。”

  展鹏举一愣,那只好手下意识攥住了衣襟,脸腾地红到了耳根:“这、这不妥……我、我背上没事——”

  “医者跟前,没有男女。”阿栀头也没抬,拿剪子把他袖口剩下那截焦布剪了,“你从下车到这会儿,一直侧着身子站,背不敢挨墙。背上要是没事,你侧什么?”

  展鹏举张了张嘴,没话可回。

  焦长风在旁边嗤了一声:“脱吧,人家大夫都不嫌,你嫌什么。”

  展鹏举这才松了手,背过身去,磨磨蹭蹭把外衫褪下来。

  阿栀一看,眉头就拧起来了

  他背心那一大片也燎了,起了一层亮晶晶的水泡,他一路上一声都没吭过。

  姜昭站在一旁,一直看着。

  钟嫂给三个人一人收拾出一间屋子,东厢两间,西厢一间,被子铺好了,盆里的热水冒着气,窗台上还一人摆了一碟桂花糕。

  天快亮透的时候,姜昭才回了自己屋里。

  她自己打了水,洗了一把脸。

  水凉,扑在脸上,激得她打了个寒噤。

  她拿布巾擦干了,走到床边坐下来,就这么坐着,坐了很久,什么也没做。

  窗纸一点一点白起来,院子里有婆子扫地的声音,竹扫帚一下一下刷过青砖。

  她想起林述那句话,这条路,可能要很多人付出代价。

  她也说,所以在没有足够把握的时候,还是不要轻易踏进去。

  他端端正正地给她作了一揖,说了多谢。

  然后今日,他就死了。

  他最后想明白了没有,她不知道。

  是想明白了,打算先收一收,还是又改了主意,决定接着查,觉得时候到了?

  她也不知道。

  她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院子里扫地的声音停了。

  她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出裴湛给的那块青白玉牌,表层的灰炭已经干了,浮在玉面上,镂空的竹叶缝里也嵌满了。

  她拿拇指在上头慢慢抹,直到抹出一道青白的印子。

  第二日,姜家的人早早就忙了起来。

  天还没亮透,灶间的烟囱就冒了烟。

  罗厨娘一个人守着两口锅,一口熬粥,一口炖骨头汤,案板上剁肉的声音一下一下,隔着两道院子都听得见。阿栀在廊下支了只红泥小炉,炉上坐着药吊子,她蹲在旁边拿蒲扇扇火,扇一会儿,揭开盖子看一眼,满院子都是苦味。

  钟嫂一早把三间屋子的被褥都抱出来晒了,又叫小厮去城南布庄扯了几丈细白布,回来裁成一条一条的,叠得整整齐齐,码在药箱旁边。阿柏天不亮就套了车,给住在客栈里的几个外舍同窗送了两篓炭、一筐鸡子过去,回来的时候鞋上全是露水。

  崔管家站在前院,一样一样地对着单子:药材缺哪几味,炭够烧几日,门房夜里添一个人守着。

  院子里人来人往,脚步都放得很轻,说话也压着嗓子,可没有一样事是停着的。

  阿柏从客栈回来,没往前院去,绕到廊下找姜昭,把她拉到柱子后头。

  “少爷,客栈那边都在说,县太爷一早就带着差役、仵作上山了。”他压着嗓子,眼睛还往西厢那边瞟,“外舍那一片拿麻绳圈起来了,谁也不让近。还说府城的知府老爷,下午也要赶到。”

  姜昭点了点头,死的是一个举人,惊动知府,是该的。

  “还有……”阿柏咽了一口唾沫,“说那两个人,都是在西头冯安那屋里找着的。客栈里有人说,林举人是半夜去找冯安说话,说着说着两个人都睡过去了,才没跑出来。”

  姜昭没出声。

  林述的舍号在东头,和她一墙之隔。冯安在西头,中间隔着七八间。

  她把手里那只药碗换到另一只手上。“知道了。”她说,“这些话,别在宅子里传。西厢那三个还养着伤。”

  阿柏应了,一溜烟去后头卸车了。

  “我自己来。”

  焦长风把碗往怀里一揽,躲开了婆子递过来的勺子。

  他两只手都拿白布缠着,缠得像两只粽子,只露出几截指头。筷子夹在指缝里,歪着,夹一块炖豆腐,豆腐滑下去,再夹,又滑下去。婆子在旁边看得直咂嘴,他也不急,低着头一下一下地夹,夹到第四回,总算送进了嘴里。

  姜宅的西厢朝东,窗纸是新糊的,日头照进来,把桌上那一钵豆腐照得白生生的。

  罗厨娘知道屋里住着三个伤号,饭菜做得格外软烂,豆腐炖得一碰就散,粥熬得米粒都化了,桌角还摆了一碟她拿手的糟鹅,切得薄薄的,谁也没动。

  焦长风吃完了,把碗推开,顺手拿过窗台上那面小铜镜照了照。

  他照了很久。

  左边眉毛烧掉了大半截,只剩眉头一小撮,右边还好,一左一右,看着像是一个人在皱眉,另一个人在笑。

  屋里没人说话。

  焦长风把铜镜扣回窗台上。“也好。”他说,“往后不用修眉了。”

  他自己说完,自己也没笑。

  展鹏举的伤在背上,昨夜他胳膊上的伤看着吓人,阿栀揭布的时候才发现,背心那一大片也燎了,他一声都没吭过。这会儿换药,他只能趴着,脸埋在枕头里,脊背上起了一片亮晶晶的水泡,破了的地方渗着黄水。

  阿栀去煎药了,姜昭接过药膏,拿竹片挑了,一点一点往他背上抹。

  竹片碰上去,展鹏举整个人一紧,咬着枕头角,喉咙里咕噜了一声,硬是没叫出来。

  “疼就喊。”姜昭说。

  “不疼。”他闷在枕头里说。

  药抹完了,姜昭拿干净的细纱布替他盖上。展鹏举慢慢侧过脸来,半边脸压得通红,看着床帐顶,看了一会儿。

  “林述,”他问,“什么时候下葬?”

  没人回答。

  焦长风在窗边低头拨弄手上的白布,秦墨靠在对面床头,看着自己的膝盖。姜昭把药膏的盖子一圈一圈拧紧。

  那句话就那么悬在屋里,谁也没去接。

  秦墨一直不说话。

  他脸上的黑灰洗干净了,额角还有一块擦伤,结了痂。阿栀的药他按时喝,饭也按时吃,吃得不多,吃完了就坐着,看窗外,看院子里扫地的婆子,看屋檐下挂着的一串干红辣椒。

  傍晚的时候,姜昭端着一盏茶坐在他床边的椅子上。

  钟嫂新沏的了茶,是顾渚紫笋,汤色清亮,她端在手里,一口也没喝,端到茶汤上的热气一点一点散尽了。

  秦墨看了她一眼,他伸出手,把她手里那盏茶往她跟前推了推,推了一点点。

  姜昭低头看了看那盏茶,又抬起头看他。

  秦墨已经转回去看窗外了。

  她喝了一口,茶凉了,有些涩。

  “隔壁那家的学生搬回来了。”

  崔管家是在院子里回话的时候顺口提的。他正跟钟嫂对这几日的柴米账,说到一半,想起来,补了一句:“一早就有车进出,拉了好几只书箱。说是山上书院的,院子让给受伤的同窗住了,自己搬回城里来。”

  姜昭正从廊下过,脚步停了一下。

  内舍、上舍的学子不必下山。

  她想了想,没问,转身往后院去了。

  后院和隔壁只隔着一道粉墙,墙头上伸过来几枝腊梅,还没开,枝上缀着一粒一粒米黄的花苞。墙那边有人在说话,声音不高,听不清说的什么,接着是搬东西落地的一声闷响,然后是一个很熟的声音:

  “书箱靠墙放。那一只别压,里头是抄本。”

  姜昭站在腊梅底下,仰着头,看着那道墙。

  她到隔壁门口的时候,裴湛正站在台阶上,看着两个小厮往里搬一只樟木书箱。他一回头,看见她,愣住了。

  姜昭也站在台阶底下,看着他。

  “你……”裴湛开口。

  “我住隔壁。”姜昭指了指自家的院门,“住了大半年了。”

  裴湛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看了看姜家的门楣,又看了看自家的门楣,两座门之间隔着不到十步。

  “我住了一年多了。”他说。

  “每旬散学,你下山回这儿?”

  “每旬散学,下山回这儿。”

  姜昭这两日头一次笑了。

  “你把院子让出去了?”

  “外舍东头有两个伤得重的,客栈住不得。”裴湛从台阶上下来,“山上清静,好养。”

  姜昭看着他,她想起他院子里那口烧热水的小灶,那扫得一片叶子都没有的青砖地,那两盆擦得油亮的建兰。

  那两盆兰花,这会儿大概没人擦了。

  赵晖登门,是第二日傍晚的事。

  门房进来回话的时候,说门外站着一个人,站了有一阵了,来回走了两趟,末了才把帖子递进来。

  姜昭接过帖子一看,是书院外舍的学子,江西人,秀才,名字她认得,是林述在饭堂唯一同桌过的那个同乡。

  她出去的时候,赵晖站在外院的照壁底下,正仰头打量姜家的门楼。门楼不高,是水磨青砖砌的,檐下挂着一对羊角灯笼,门槛是整根的楠木。

  他一件半旧的棉袍,袖口磨得发白,看见姜昭出来,赶紧把目光收回来,两只手在身前搓了一下,拱手行礼。

  姜昭还了礼,没往里请,就在外院那株老槐树底下的石凳上请他坐了。

  阿柏端上两盏茶来,放下就退出去了。

  赵晖没碰茶,他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头绞着棉袍的一角,绞了半晌,才开口。

  “外头都在传,说林述是半夜去西头找冯安说话,才……”他喉结滚了一下,“不是的。林述跟冯安不熟。冯安那个人,一天说不了三句话,林述连他叫什么,都是点名的时候才记住的。他不会半夜去找他。”

  姜昭看着他,没接话。

  “那夜头更,林述到我舍里坐了一会儿。”赵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他说有人这两日总在他舍门口晃,东西搁在屋里不稳当,要出去一趟。我问他去哪儿,他不说,只说我知道得越少越好。”

  “什么东西?”

  赵晖抬眼看了她一下,又垂下去。“账——章世勋拿银子打点夫子,压林述的名次,哪一回、给了谁、给了多少,林述一笔一笔都抄下来了。还有……他父亲的东西。别的,他没让我看过。”

  姜昭端起茶盏,揭开盖子,又盖上了。“章世勋知道他手里有这个?”

  “知道。”赵晖那截袍角叫他绞得发白,“火起前四五日,我从讲斋出来,在廊柱后头听见章世勋拦着林述,说:‘你手里那几张纸,识相的就交出来。不交,我让你在书院待不下去。“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脸一点一点红上来。

  “我就在柱子后头。”他说,“我没出来。”

  风从照壁那头绕过来,老槐树上剩的几片黄叶子簌簌地响。

  “明日回书院,官府要挨个问话。”赵晖低着头,“这些话,我不敢跟官府说。说了,我也走不下那座山。”

  “那为什么跟我说?”

  “那日他从后山回来,跟我说,在亭子里遇见一个人,说了几句话,叫他把一件想了很久的事想通了。”赵晖说,“他没说是谁。可那日我在山脚下等他回来吃饭,先看见上山的,是你。”

  他说完,又不说了。

  姜昭看着他。

  这个人其实很聪明,也知进退,话说到了,对得起好友,自己也不多沾,眼下这样明哲保身,是对的。

  昨夜火场外头,他一个人蹲在墙根底下哭,肩膀抖得厉害,所有人都看见了。旁人都当他胆小懦弱,她那时候也这么想。可那时候,章世勋就站在人堆里,眼睛一直落在他背上。

  现在她觉得,那不是胆小。

  她没问他往后打算怎么办,他也没说。

  “他家里还有什么人?”姜昭问。

  “一个老娘。”赵晖说,“在江西乡下。他每月的膏火钱,省下大半寄回去。”

  他站起来,拱了拱手。

  走到照壁那头,他停了一下,回过身来,像是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出了门。

  姜昭隔着门缝看见他。一出了姜家的门,他整个人就缩了下去,肩膀塌着,头低着,贴着墙根走,走得飞快,像是背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他。

  当晚,姜昭叫阿柏去隔壁递了句话。

  天黑透的时候,姜昭提着一盏羊角灯,站到了自家门口。

  隔壁的门开了,裴湛走出来,还是白日那身月白襕衫,外头添了一件石青的半臂。十步的路,他走得不紧不慢,走到台阶底下,抬头看了看姜家的门楣,又看了看她手里的灯。

  “怎么在门口等?”

  “你头一回来,总得迎一迎。”姜昭侧过身,“进来吧。”

  她提着灯在前头走,进门是一道青砖照壁,照壁后头是外院,两人经过那株老槐树底下的石桌石凳,傍晚赵晖刚坐过。

  过了二门,是中院。“西厢住着焦长风他们三个。”她抬了抬灯,西厢的窗纸上透着黄光,里头隐约有人说话,是焦长风的大嗓门,不知在跟谁争什么。

  “东厢是崔管家两口子。正房留着给家里人。”

  穿过垂花门,是后院,后院小,一眼看得到头,靠墙一溜种着几丛细竹,竹下一口石缸,缸里养着两尾红鲤,这时节沉在水底,一动不动。东墙根底下,一株腊梅从墙那头探过来,枝子上缀满了米黄的花苞。

  裴湛在腊梅底下站住了,仰头看了看。

  “这是我家的。”

  姜昭说,“我也是今日才知道。”

  她领着他往后院西头走,西头一间小屋,单开一扇门,门上挂着一幅竹帘。

  她走到门口,手搭在帘子上,停了一下。

  这是她的书房。宅子是大哥置的,房间家具、物件是阿栀照着她在江南时的喜好添置的。

  唯独这一间书房,从头到尾是她自己收拾的。她每旬下山,大半的工夫都待在这里。阿柏进来送茶,放下就走,钟嫂进来收拾,也知道只擦桌面,不碰旁的东西。

  她掀开帘子,侧身让他先进去。

  屋里先迎上来的是香。

  不浓,淡淡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书案一角摆着一只龙泉青瓷的鬲式炉,炉里的香灰压得平平整整,灰面上印着一道篆字纹,一头已经燃成了白灰,一缕青烟从另一头细细地升起来,升到半空,才散开。

  裴湛在门口站了一站。

  “这是什么香?”

  “我自己合的。”姜昭把灯搁在案上,“沉香打底,添了一点柏子,一点梅花蕊。起了个名字,叫疏影。”

  裴湛没再问,只吸了一口,才往里走。

  屋子不大,收拾得干净,干净得跟他那间院子一个样子。窗下一张花梨木书案,靠墙两排书架,架上是经史,只在最上头一层,单放着一只船的模型,是黄杨木刻的,两尺来长,船头高昂,三根桅杆,帆是拿细绢一片一片裁出来的,舷边一排小小的橹孔,连船尾的舵都能转。

  裴湛在书架前站住了,他见过画上的船,见过河上的漕船、海上的海船,这样的船,他倒是头一次见。

  “这是?”

  姜昭抬头看了一眼那只船,目光软了下来。“我家的船。”她说,“是我照着船场里的样子自己做的。这回出来,大哥特地替我装进箱子里带上的。”

  裴湛仰着头,看了很久,没伸手去碰。

  墙上挂着一幅字,是她自己写的,写的是“慎独”两个字,笔画还有几分稚气。字底下一张小几,几上一只青布香囊,针脚细密,是苏梧的手艺,香囊旁边压着一沓家书,拿红绳扎着,最上头那封的封皮上写着“昭儿亲启”。

  裴湛看了一眼那沓家书,没多看。

  钟嫂送了一壶茶、一碟桂花糕进来,放在案上,就带上门出去了。

  两人在书案两头坐下,香炉里那缕青烟还在细细地升。

  姜昭先把一样东西推到他面前。

  是那块青白玉牌,灰炭已经洗干净了,镂空的竹叶缝里也一点不剩,丝绦换了一根新的。

  裴湛看了一眼,没有伸手。

  “送你的。”他说。

  姜昭抬眼看他。

  “在副山长跟前说过的话,”裴湛端起茶来,“总得作数。”

  姜昭看了他一会儿,把玉牌收回来,攥在手心里。

  “那我得还个礼。”她说,“礼尚往来。”

  裴湛放下茶盏。“你上回给我画过一幅画。”

  “那不算。”姜昭摇头,“那是随手画的,你不嫌弃就好。”

  “我很喜欢。”裴湛说。

  他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难得笑了。他抬眼看了看案角那只青瓷香炉,那缕青烟正细细地往上升。

  “那你给我合一味香吧。”

  姜昭也跟着看了一眼那只香炉,勾了勾唇,点头:“好。保证独一无二,天底下只你一个人有。”

  她把玉牌收进袖中,提起茶壶,给他那只喝了一半的茶盏续满了,又给自己斟了一盏。茶是新沏的,热气从盏口冒出来,和香炉那缕青烟缠在一处,分不清哪一缕是哪一缕。

  她捧着茶盏,没喝,在手心里转了半圈,才放下。

  “昨夜在林述屋里,”她开口,“你也看见了。”

  “墙角一道,书架根一道,床那边一道。”裴湛说,“书案底下,倒是浅的。”

  “焦长风和展鹏举是最早醒的。”姜昭说,“他们出门的时候,东头林述那间,西头冯安那间,火都已经上了房顶。中间那几间,只冒烟,没见着火。”

  裴湛端着茶盏的手停了一下,“两处?”

  “两处。”姜昭说,“火只能是一间一间烧过去的,跳不过去。”

  她把赵晖傍晚说的话,一样一样说了。

  说到“章世勋”三个字,裴湛的眉峰动了一下。

  “章世勋是郑谦益的跟班。”姜昭说。

  “不只是跟班。”裴湛把茶盏放下了,“他父亲叫章远,在户部当差,是郑侍郎一手提拔起来的人,跟了他快二十年。郑家的银钱往来,经的大多是章远的手。”

  灯芯爆了一下,屋里的光晃了晃。

  姜昭没说话。

  林述的父亲当年告的,是郑侍郎。林述手里抄的,是章世勋的账,还有他父亲的东西。章世勋要那几张纸,不只是怕自己行贿的事露出来——他身后站着他父亲,他父亲身后站着郑家。

  “林述那夜从屋里出去,回来的路上,在哪儿碰上了什么人,怎么到的冯安屋里——”她说到一半,停住了,“这些,眼下一样也不知道。”

  “章世勋那夜在哪里。”裴湛说,“我去查。“

  “他同寝的人,会替他作证。”

  “话有两种。”裴湛站起身来,理了理袖口,“一种是说给官府听的,一种是说漏了嘴的。”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又回头看了一眼。

  “这两日,就留在家,别一个人上山。”

  门在他身后合上了。

  香炉里那缕青烟叫门带进来的风一扑,斜了一斜,又慢慢直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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