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榜在府学前的照壁上,那日照壁前头挤了三层人,挤不进去的站在对街的茶楼上,伸着脖子往下看。姜家去了一个人,是船场的周老掌柜,他今年七十岁了,在船场干了一辈子,看着姜鹤年出生,又看着三房的子孙长大,姜知让和姜砚今日实在走不开,他知道姜砚对这三弟最是上心,便毛遂自荐来看榜,没成想看榜的人实在多,他挤不动,在人堆外头等了半个时辰,等到人散了些,走过去,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回头。

  看完他站在那儿没动。

  回船场的路上他走得很慢,进了门也没喊,先坐下喝了半碗水。

  姜知让迎上去,“老掌柜。”

  “中了。”他说。

  “第几?”姜知让问,表情却有些紧绷。

  周老掌柜把碗放下。

  “正当中那一个!”

  新进的生员要谒学政。

  崔学使在地方上做过十九年的官,如今一年要按临十一个府。他在明伦堂上见了这一路的新生员,说的话不长,前后不过一刻。

  散的时候他叫住了姜昭。

  “你今年多大?”崔学使问。

  “过了年便十岁了。”

  崔学使点了点头,又看了她一会儿。

  “你那一篇论,写到天下无此三年之人,是好的。”他说,“后头那一句多了。”

  “学生记下了。”

  “记下就行。”崔学使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住,“记下,但别改。”

  当日下午,知府衙门来人请她。

  府衙的花厅比县衙的大,陈设却更素。一张榆木案,案上压着三沓卷宗,墙角摞着一摞旧册子,最上头那本的书脊磨白了。

  “坐。”

  姜昭规矩坐下。

  “这一场我没插手。”傅维躬开口第一句就是这个,“我是监临。这次考生糊名弥封是我看着封的。”

  “学生知道。”

  “你知道什么?”傅维躬抬起眼。

  “学生知道,若是大人插了手,这一场就不值钱了。”姜昭说。

  傅维躬看了她一眼,他把手边那本磨白了书脊的册子抽出来,放到案上。

  “承熙二十年五月,封舱那件案子,你在我这张案前头站过一回。”他说,“那一回我记住了你的名字。这一回拆号拆出来还是你,我心里是有数的。”

  “我叫你来不是为了道贺。”

  他翻开那本册子,翻到中间,把册页转过来对着她。

  上头是本府这十年漕粮出入的总数,一年一行。

  “你策里说,折耗官册上是一成,实则一成七。”傅维躬说,“这个一成七,你从哪儿算出来的。”

  “从家里的船上算的。”姜昭说,“姜家的船走同样的水路,自江湾到淮上,每千石折三十七石。这是我家自己的船、自己的人,没有人从中间拿。官船折得只会比这个多,不会比这个少。”

  “那你为什么写一成七,不写二成。”傅维躬问。

  “因为一成七我算得出来,二成我没算出来,便也没写。”

  傅维躬把册子合上了。

  “我还想再问你一句。”他把手按在册面上。

  “大人请讲。”

  “你那四条里头,第三条,岁运三分雇商。”他说得很慢,“这一条若行了,江南做船的人家多得,还是少得?”

  厅里静了一下。

  外头有人在晒卷宗,竹竿架起来,纸页被风吹得哗哗响。

  “多得。”姜昭说。

  “姜家的船多。”傅维躬说。

  “姜家的船最多。”

  “那你还写。”

  “写了。”她抬起头,“因为这是学生眼下能想到的最省钱的法子,学生也想过不写。想了之后又觉得,若是因为自家沾光就不写,那这一篇策就不是替官府算的账,是替姜家算的。”

  傅维躬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今日这句话说得漂亮,我信你是真心的。”

  “我说一句你现在听不明白的。”

  “大人请讲。”

  “往后总有一日,你会碰上这么一件事:那条法子是对的,是眼下最省钱的,只有一样,它要姜家少得。”傅维躬转过身,“到了那一日你还写得出来,才算你会做官。”

  “但今日的这一条,不算。”

  姜昭站起来,行了一礼。

  “学生记住了。”

  傅维躬看着她。

  “你的座师是崔学使。”他说,“他一年按临十一个府,见过的生员有一千多个,走出这个门,他未必记得住你。”

  “学生明白。”

  “你入府学,学籍在我这里。”傅维躬坐回案后,“你要愿拜我,就拜。”

  姜昭把衣襟整了一整,正正经经跪下去,行了三拜。

  “老师!”

  傅维躬受了。

  “起来。”他说,“从今日起,你每月来一回。我这里的卷宗随你看,看不懂的,问我。”

  “是。”

  “看得懂的,不要告诉我。”他说。

  姜昭抬起头,这次是真不明白。

  傅维躬已经把那三沓卷宗里最上面的一沓拉了过来,“看得懂的你自己记着。”他低着头说,“等你哪一日能改得动它们了,再拿出来。”

  出府衙的时候日头正毒,照壁那边还有人围着看榜。

  姜知让在树底下等着,看见她出来,迎上前两步,忽然又站住了,他今日刚赶回府,知道姜昭被知府叫走了,就急哄哄的来接姜昭,出门前换了一身新的直裰,这会站在那儿,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爹,你怎么了?”姜昭仰起头。

  “没怎么。”姜知让把手在袖子上蹭了一下,“我方才在想,回去该怎么跟你爷爷说。”

  “爹。”姜昭无奈笑了笑,“您就照实说。”

  “照实说我说不清。”他弯下腰,把她的书箱接过来背在自己肩上,“昭儿。”

  “嗯。”

  “我从今日起,不能再叫你昭儿了。”

  “为什么?”

  “外头不能叫。”姜知让说,“外头得叫姜相公。”

  他自己先绷不住,笑了一声,笑完把她那顶帽子往下压了压,“走吧,回家。”

  从府衙出来往西,过两座桥,就是姜家那条巷子,父子俩步行回家,姜知让背着书箱走在外侧,那只箱子他背了半条街,换了三回肩。

  桥头那家茶摊今日座满了。棚子底下摆着六张条凳,凳上坐的有挑担歇脚的,有刚散了市的牙人,还有两个看热闹看到这会儿还不肯走的。茶摊老板一手提壶,一手在围裙上蹭。

  “吹过来的时候我正在收摊子。”一个挑担的说,“唢呐、锣、还有那个……那个圆的,鼓。四个人。”

  “府衙的?”

  “府衙礼房的书办领的头。”挑担的把碗放下,“穿青的那个,手里捧着一个红匣子,走路都不敢快。”

  “捧的是什么?”

  “捷报。”牙人接了一句,“正经捷报,学政衙门发到府里,府里再送到门上。这个跟外头那些讨赏的报子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讨赏的报子跑得快,说话也好听。”牙人说,“可人家手里拿着张有印的,一般的秀才相公都没有,姜家这次考的肯定不一般?”

  茶摊老板把壶放到炉子上。

  “可知道姜家给了多少?”

  “不知道。”挑担的说,“我只看见管家出来,一人手里塞一个袋子。那袋子……”

  他伸出手,比了一个往下坠的动作。

  “那袋子拎起来,那个书办的手腕子往下沉了一下。”

  “沉了一下?”

  “沉了一下。”挑担的说,“他谢的时候腰弯得比进门的时候还低。”

  棚子底下有人笑起来。

  “也值。”茶摊老板说,“姜家这一门,多少年了。”

  “不是多少年的事。”牙人把茶喝完,站起来拍了拍衣裳,“是做生意的人家出了个念书的。这两样搁在一块儿,从前没有过。”

  姜昭跟着父亲从棚子外头走过去。

  那几个人谁也没抬头。

  走出十几步,姜知让低声说了一句。

  “方才那个牙人,去年还替三房说过一处铺面。”

  “嗯。”

  “他认得我。”

  “他没看见您。”姜昭说,“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是看着茶碗的。”

  姜知让笑了一声,把书箱又换了一边肩。

  巷口的地上有一层红纸屑,风把它们往墙根底下扫,扫成一道边。

  姜家门前那段石阶下头站了一堆人,站得没有章法。门房老吴在最靠边,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撒完的钱;厨下两个婆子站在第二级台阶上,围裙都没解,其中一个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盆,盆上盖着布,布底下往外冒热气;账房的三位先生并排站着,袖子里夹着算盘;船坞来的七八个穿着做工的短褐,脚上的泥没刮,在石板上踩出一串印子,三房栈房的伙计来得最齐,挤在最后头踮着脚。

  门框右边贴着一张新的红纸,浆糊还没干透,墨迹粗大。

  先看见她的是老吴。他眯着眼看了三息,把手里那把钱一撒。

  “回来了——”

  台阶下头那一堆人齐刷刷转过身。

  有人喊“相公回来了”,有人喊“小老爷回来了”,船坞那边一个后生嗓门最大,喊完自己先红了脸。挤在最后头的小丫头跟着喊了一声“昭哥儿回来了”,被前头的婆子回手拍了一下。

  粗瓷盆上的布被掀开了,底下是一盆糖糕。

  “趁热。”端盆的婆子把盆往前送,“灶上从晌午热到这会儿,热了四回。”

  姜昭伸手拿了一块,烫。她在两只手里倒了两下,倒完咬了一口。

  “第四回热的最好吃。”

  一堆人笑起来。

  苏梧是被人让出来的。她今日穿一身家常的秋香色褙子,头上一支素银簪,站在台阶上没有下来,一只手扶着门框。

  姜蕙从她身后挤出来,先看见的是那块糖糕。

  “你就吃上了。”

  “我饿。”姜昭把剩下半块递过去,“你吃不吃。”

  姜蕙接过去咬了一口,咬完把手里的帕子塞给她擦手。

  姜砚是从人堆里硬挤过来的,他刚从坞里赶回来,头发上还沾着木屑,一把扣住她的肩膀,扣得她往前一趔趄。

  “转过来,我看看。”姜砚说。

  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看完什么也没说。

  大伯姜知安走下台阶,把手按在她头顶,按了一下就收了,“好。”

  三叔姜知平比谁都急,一路挤到前头,两只手在身上擦了又擦。

  “昭儿——”他说到一半自己顿住,“不对,如今得改口。”

  “三叔叫什么都行。”

  “那不行。”姜知平很认真,“你晓不晓得,从今往后你见了知县不用跪。”

  “晓得。”

  “见了知府也不用跪。”

  “晓得。”

  “见了学政——”

  “三叔。”姜昭说,“我方才从知府衙门出来,我跪了。”

  姜知平愣住,“今日不是叫过去问话吗?是不是说错话冒犯知府了?”

  “不是,他如今是我老师。”

  后头的伙计们笑作一团。何秀珠把她男人的袖子拽了一下,拽完自己抬手抹了一把眼睛。

  穿堂的砖是新洒过水的。廊下那几盆石榴挪到了两边,中间腾出很宽的一条路。

  老太爷在正屋坐着。

  正屋里那张紫檀方桌上摆着一只汝窑笔洗,空的,从来没盛过水,老太爷拿它压纸。今日纸挪开了,笔洗底下压着一张红纸,和门外那张一样。

  姜鹤年今日穿了一身深青道袍,腰上束着带子,帽子端端正正戴着。

  姜昭走进去,在他跟前跪下,磕了一个头。

  老太爷受了,笑着起身扶了起来。

  老太爷看着她看了很久,他把手伸过去,把她额前一缕头发拨到耳后,拨完手就收回来。

  “知府叫你去,说了什么?”

  “说他那里的卷宗,往后随我看,让我每月去一回。”

  老太爷点了点头,他把桌上那张红纸抽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笔洗底下压好。

  “外头那张,”他说,“正不正。”

  “正。”

  帘子外头的管家接了一句,“老太爷,今日贴了三回。”

  “三回怎么了?”

  “不怎么。”管家说,“就是浆糊熬了两锅。”

  那天晚上主院摆了两桌,原本是热热闹闹的,突然说着说着就吵起来了。

  是为了廪米。

  “廪膳生。”姜知平说,“生员里头头一等。案首是必定补廪的,官家每月给米,六斗。”

  “六斗。”钱惠娘把筷子放下,“秀才老爷一个月才六斗?”

  “六斗放在咱家不算什么,但你想想平头百姓。”

  “那也不值几个钱。”

  “照眼下的米价,三百来文。”

  桌上静了一静,姜蕙先笑出来,捂着嘴捂了两息没捂住。

  “爷爷,”姜砚在下首说,“咱们香料铺一天的工钱都不止三百文。”

  “不能这么算。”老太爷把杯子往桌上一放,“这个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这个是朝廷给的。”

  姜鹤年说完这句就不说了。他端起茶喝了一口,搁下。

  “下个月的米,下来了不许动。”

  钱惠娘愣了一下,“不许动?放着做什么。”

  “放祠堂。”

  姜蕙在旁边轻轻开口。

  “祠堂那屋朝北,返潮。米放上半个月就要生虫,虫一起就得倒掉。”

  老太爷没说话。

  “不如这样。”姜昭把碗放下,“米领回来,先盛一小碗供在祠堂,剩下的分到灶上,上下都吃一口。您要让人知道这是官家给的,就得让人吃出来。搁在祠堂里烂掉,除了虫,谁也不知道。”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老太爷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

  “按他说的办。”

  姜知平低头扒饭,扒了两口肩膀开始抖,何秀珠捅了他一下,他没忍住,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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