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雾在院子里散开。

  他把烟头扔掉,用鞋底碾灭。

  “一九九八年夏天。”

  声音沙哑,“我姐汪茹,确实从外面抱回来一个两岁多的男孩。”

  他低下头,两手抓着头发。

  “当时她说是亲戚过继的。但我后来无意中听到她和裴江海吵架。”

  他抬起头,又低下去。

  “为了那个孩子,他们给一个中间人,付过一笔不小的钱。”

  付亮的手指攥紧了。

  花钱买来的孩子。

  十五年的养育,建在一笔肮脏的交易上。

  “那个中间人是谁?”

  “不知道,真不知道。”

  汪建军连连摇头,“他们防我防得很死,从来不提。但我记得一件事。”

  他抬起头。

  “大概是抱回孩子半年后。有一对外地口音的夫妻,不知道怎么打听到的,直接找上了青柳巷。”

  声音发着抖。

  “他们在巷子口跟我姐吵了一架,说是来讨孩子的。”

  “后来呢?”

  汪建军低下头。

  “后来我姐把他们拽进了屋。我怕沾事,扭头就走了。”

  他没有再往下说。

  满地烟头,一股焦油味。

  汪建军抓着自己的头发,身体控制不住地抖。

  “我们全家当年都知道那孩子来路不正。”

  嗓子哑得像在砂纸上磨。

  “但我姐汪茹一口咬定,那是外地穷人养不起,偷偷送养的。她连中间人的姓名都没告诉过我们,只说给了一笔钱。”

  他抬起头。

  “我姐当时挨个叮嘱我们所有亲属。不管谁问,都得说是裴家远房亲戚过继的。绝不能让裴晓光知道自己不是亲生的。”

  陈望坐在他对面。

  没有做笔录。

  “那两个人,后来从青柳巷出来过吗?”

  声音很平,却压得人喘不上气。

  汪建军的脸白了。

  脸颊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嘴唇哆嗦着,半天没挤出一个字。

  陈望往前倾了倾。

  “包庇命案,是要坐牢的。”

  汪建军的防线塌了。

  “没有。”

  三个字出来,他带上了哭腔。

  “那个女的当时在巷子口哭,说他们一路追着人贩子的线索摸过来,那孩子是她的命根子。我姐怕邻居听见,把人拽进屋,门一关。”

  他咬着牙。

  “从那天起,汪家再也没见过那两个人。”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风。

  付亮的后背一层一层地冒凉气。

  两个大活人,进了青柳巷十七号的门,就这么消失了十五年。

  陈望站起身,大步走出汪家小院。

  下午。

  青阳县公安局,侦查科一组。

  陈望坐在电脑前,登入公安内部的旧警情系统。

  输入十五年前的时间节点和青柳巷的地址。

  屏幕上跳出四个字:无记录。

  当年那场争执,没有进入任何正式的报警程序。那对夫妻讨要孩子未果之后,连派出所都没来得及去,就消失了。

  他切换系统,切入全国外省寻人与失踪人口档案库。

  时间范围锁定十五年前。

  鼠标滚轮往下滑。

  一条陈旧的失踪报案记录,跳进视线。

  一对夫妻,在十五年前的同一个月份,于跨省寻子途中失踪。

  而在更早的半年前,他们刚满两岁的幼子,在老家的集市上被人拐走。

  时间点,跟青柳巷那场争吵咬在一起。

  陈望点开那对夫妻留在档案里的黑白照片。

  旁边,放着一张裴晓光现在的证件照。

  他拿出放大镜,贴近屏幕。

  “眉骨走向,耳廓软骨的折角弧度。”

  手指点着对比点,“高度相似。”

  付亮凑过来,看得直咽口水。

  “陈哥,这能直接定吗?”

  “不能。”

  放大镜放下。

  “外貌相似只能提供侦查方向,不能作为确认身份的法定证据。”

  他转头看向付亮。

  “立刻联系外省警方,申请调取这对失踪夫妻直系亲属的遗传信息样本。加急做DNA比对。”

  站起身,从抽屉里拿出勘查箱。

  “同时,向县局申请重新勘查青柳巷十七号住宅。”

  “以及屋后的那片附属菜地。”

  一小时后。

  青柳巷十七号,屋后。

  这片菜地被砖墙围着,面积不大。

  因为主人遇害,荒了一年,长满半人高的杂草。

  但在靠墙那一带,泥土的颜色明显比周围深。

  上面长出的几株野苋菜,枝叶格外旺,比其他地方的杂草高出一大截。

  陈望戴着手套,蹲在墙根下。

  他捏起一小撮泥土,在指尖揉搓。

  “土壤深层有异常有机物分解的迹象。”

  付亮站在一旁,挠了挠头。

  “陈哥,裴江海以前就是个种菜的。靠墙这边可能就是他平时堆肥、倒泔水的地方。施肥一样能让草长得旺、土色变深啊。”

  陈望站起来,拍掉手上的泥。

  “你说的对。”

  质疑他没反驳。

  “植被异常和土色差,只能给我们一个可能埋尸的方向。”

  “它不能被当作直接下铲挖掘的法定依据。”

  回到县局。

  陈望坐在工位上,拿出旧铅笔本和一沓报告纸。

  铅笔在纸面上走。

  外地寻子夫妻的失踪轨迹。

  青柳巷十五年前的争吵证言。

  裴晓光非亲生的DNA比对结果。

  以及裴晓光听到“姐姐”时的反常反应。

  所有的间接线索,被拧成了一股绳。

  这份厚厚的书面材料,连同对青柳巷菜地进行有限挖掘的申请书,放到了熊刚的办公桌上。

  熊刚翻着材料,眉头拧成一个死结。

  他抬起头。

  “挖掘别人家的院子,这不是小事。”

  声音很严厉,“如果挖不出东西,裴晓光作为受害者遗属,一定会去市局甚至省厅投诉我们暴力执法、侮辱死者。”

  他敲了敲桌面。

  “陈望,这份申请我批。但现场的挖掘责任、应对投诉和后续的恢复责任,你必须亲自扛。”

  “我扛。”

  陈望在责任书上签下名字。

  字迹力透纸背。

  付亮站在一旁,急得直搓手。

  “陈哥,这风险太大了!”

  他压低声音,“万一真的只是个堆肥坑,咱们一组就成了全县的笑柄!裴晓光那个拄拐的样子,只要在媒体面前一哭,咱们全得吃不了兜着走!”

  陈望转过头。

  看着付亮那张写满焦虑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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